《冬日未央》北山有雪

177、Chapter 177 Pen F

　　在英国读书工作的五六年里，冯玥基本过着稳定的独居生活。本以为临时切换回和一大家子住一块的模式可能会很不习惯，然而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了。
　　或许她那优秀的适应能力确实起到了一定调节作用，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被人伺候着的安逸日子麻痹了她的神经。

　　初一中午进了家门，某位小学生就自发开启了鞍前马后的跑腿生涯。冯玥脱鞋是不用弯腰的，倒水是不用起身的，遥控器是送到手边的，甚至想吃零食都是不用开口的。
　　季朗朗的脑袋里犹如安装了一只超高精密雷达，永远处在以冯玥为中心、一米为半径的辐射范围内待命。雷达接收信号准确又迅速，尤擅察言观色。在这一点上，她的小狗可远远比不上她的小弟。

　　冯玥在兰陵待得乐不思蜀，几度动了躺平啃老的歪念头。但她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啃老的前提是她得有老可啃啊！季叔还好说，毕竟是继父，着实不适合干涉她的个人生活。
　　在对待儿女的态度上，季建行采取了两个极端。若是季朗朗或是季赫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让所有亲戚等着他一个人到了方能开饭，那么他事后铁定要被父亲狠狠斥责一番。但犯浑的对象换成女儿，季建行则是无限包容。

　　拿捏住了大家长，冯玥本可以横着走都行，奈何他们家并非季建行一言堂。真正的厉害角色一上场，什么路数的小妖精都得立马收敛，夹起尾巴乖乖做人。哎，谁让冯琳琅是她亲妈呢！
　　冯玥难得回家，头两天冯女士还“宝贝，宝贝”地叫着，亲自下厨烧女儿爱吃的菜。可惜再亲密的血缘关系也支撑不了太久，母女间思念的情绪抒发完毕，堪堪初四，冯玥便开始遭受明里暗里的嫌弃。

　　理由看似五花八门，然而万变不离其宗。冯玥心里门清，但凡她现在摘掉头上大龄剩女的帽子，她就还是妈妈最爱的小宝贝。甚至她不愿工作就不工作，冯女士不要太乐意养着她。
　　冯玥冤枉得要命，那顶帽子是她不想摘嘛？是她摘不掉啊！郑清屿多好的一个交往对象，之前冯玥去父亲那边拜年时，周军还悄悄跟她打听俩人进展来着。可他们能有什么进展，遗憾错过罢了。

　　她自是不想当什么道德标杆，但有些底线总要守住。Pen Friend和Paul Friend能是一回事吗？
　　交往前者的同时跟别人恋爱，对冯玥而言无甚心理负担；可若是后者，实在是过于挑战三观，她做不到啊。

　　母亲大人连续两天逮住她就是各种轰击，冯玥秉持着非暴力不合作的原则，脸皮厚起来，就当自己聋了，那些个数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冯女士说累了，她便主动翻出颗喉糖递到人嘴边。

　　这天晚饭过后，全家人照例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段新闻结束，女主人的唠叨solo就开始了。姑娘用余光观摩了下在场三位男士的表情，乖乖，一个个比她还镇定。
　　想当然不会有人帮她说话，不过冯玥能够理解，毕竟大家都没那个胆子。只是冯女士的音量如此大，他们到底是如何看得进新闻播报的，不嫌吵得慌吗？冯玥深感佩服。

　　“你四处看看，谁家的姑娘三十好几了，既不结婚也不恋爱。问就是不合适，你都不跟人处，怎么就知道不合适了？”
　　救命呐妈妈，我哪来的三十好几！前几个月才过的三十岁生日，您还送了我一只100克的金镯子，您这就忘了？
　　况且您一副处级干部，眼光能不能不要只局限在家乡？不妨去京州一类的大城市看看呢！那儿可多的是和她一样年龄的单身女性。

　　“春节这么长一假期，成天就在家待着！你要有个对象，这个点和男孩子一块儿出去约个会，看场电影多好啊！光知道跟爹妈一起看电视，看来看去有啥意思！”
　　可是我觉得在家里和你们一起看电视很有意思的呀！客厅又不是只有你俩，您另外两个儿子不是人呐？
　　而且妈妈你又忘了，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可是带一个男孩子去影院看《熊出没》了，咋没见你表扬我呢！

　　内心暗流涌动，冯琳琅骂一句她答两句，但冯玥的表面却极为平静。偌大的空间里，冯女士一个人说得起劲。除了电视画面中的新闻主播，没人敢在这会儿插嘴。
　　一旁的季赫突然站了起来，冯玥以为兄长听不下去打算离场，谁知他只是走了几步，似乎拍了个照片，随即又抓着手机回原处坐下了。冯玥暗暗吐槽，季副行这魄力不行啊！

　　新闻联播完了是天气预报，之后又到焦点访谈。冯玥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摒除噪音干扰，一动未动地坚持到节目的片尾曲。
　　往常到这时候，亲妈累了也就歇下了。对牛弹琴的表演结束，冯女士会挽着老公的胳膊出门散会儿步。

　　“你都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紧给我删了！”
　　冯玥在家中挨自己母亲的骂不足为奇，但目睹季赫被父亲训斥尚属首次。要知道季叔的性格内敛，即使批评儿子，也会将人叫去书房进行，极少当众打脸。

　　哇哦，大哥是干了啥了不起的事，她可太好奇了。吃瓜群众克制住兴奋，耐心等待下文。
　　“玥玥的终身大事是家里首要解决的任务，你帮不上忙就罢了，还净添乱。你的圈子里青年才俊那么多，妹妹的形象还要不要了？说不准里面就有她的缘分，你给我搞砸了看我不抽你。”

　　这话听得冯玥瞠目结舌，再也笑不出来。吃个瓜而已，怎么能吃到自己头上呢？
　　季建行出门前，下了最后通牒。“马上删掉，听到没有？”

　　“知道了，爸。”
　　家长们一走，季赫就要照着执行指令。冯玥健步冲去电视柜，拔了手机接口处的充电线，嘴里喊道，“哥，你等会儿！好歹让我看看是啥呢！不用那么听话，爸妈回来前删掉不就行了嘛。”

　　进入微信，冯玥不断上划屏幕，很快找到了季赫半小时前发的那条朋友圈。
　　映入眼帘的是寥寥数语的感慨——“新中国没有奴隶，除非你有一个姐姐。可真羡慕我妹啊，家生仆就是好使。”

　　点击文字下的图片放大，诚如季叔所言，冯玥的形象不佳。
　　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她头发乱得像团稻草，搞笑的是脑袋上还安着一只蝴蝶结发箍，衬得大小姐既精致又潦草。
　　身上的居家棉服是她大学时候的旧款，图案要多幼稚有多幼稚，至多能令人违心地赞一句“可爱”，但成熟女性的美感是全然没有的。

　　好在季赫抓拍的瞬间冯玥正低头去够茶几上的食物，使得她的正脸未被曝光。
　　倒是有个小正太一脸茫然地看向大哥的镜头，手里仍在继续剥瓜子的动作。男孩面前的碟子里已堆了小山一般的瓜子仁，彰显劳动者的斐然成就。

　　年轻人开得起玩笑，冯玥一点不觉得丢人，长辈get不到的幽默她完全能懂。再次点击图片退出，想要赶在季赫删除前点赞留念一下。
　　返回正常的朋友圈界面，冯玥差点以为自己瞎了。哦不对，瞎了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估计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否则她怎么会看到空心图案后跟着一个叫“冯瑄”的人呢？

　　冯玥发呆发了好几秒钟。
　　等一下，这可是她的手机。她要如何在她的手机里看到冯瑄给季赫点赞？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这一幕太匪夷所思了吧。

　　再不承认，答案也只有一个。冯玥一阵风般冲向沙发，“哥，手机借我用一下。”她要做一下没有必要的双重验证。
　　不一会儿，亲眼所见，冯玥的心终于死了。

　　正主朋友圈的获赞数惊人，近十行的数据里，凭借出色的视力，侦探瞬间挖出了她想要的信息。
　　当然冯玥需要感谢季赫修改的备注，“跃焰董事长冯瑄”的字眼一目了然，实在好找得很。

　　还了手机，冯玥隔了好一会儿才看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哥，你咋认识那么多有钱人啊？不是这个总就是那个CEO的，人脉怕不是比爸还要厉害。”
　　季赫删除那条令他挨骂的朋友圈后，矫枉过正，计划重新发条给妹妹征婚的相亲贴，好向家里证明他的诚意。这会儿正在相册里翻找图片呢，头都懒得抬。

　　“我在兰商做了好几年的VC业务，有几个公司老板的微信不正常嘛。”季赫越翻越头疼，妹妹长得太好看确实烦恼，九宫格根本不够放啊。
　　“话说回来，我这通讯录也就看着震撼，实际上啥用没有。不过是曾经和人家互留过联系方式而已，在商言商，基本上不存在任何私人交情。”

　　“……哦。”
　　冯玥压根儿不在意季赫的解释，继续小心翼翼地套话。“我刚看到有个叫做‘跃焰董事长冯瑄’的人给你点了赞。哥，这个冯瑄，是我以为的那个冯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