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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反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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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齐看呆了,主位上的钟抑也终于有了动作。
他并未抬头,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封禁满肚子的怒火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能不甘地发一声沉重鼻息,胸膛剧烈起伏,猛地别过脸去。
贺兰郸也立刻收声,微微垂目,同样偏开了视线。
两人如同被无形的墙壁隔开,谁也不再看谁一眼。
姜齐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忙死掐身边人大腿。
褚暨猝不及防,疼得浑身一激灵,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一边龇牙咧嘴地吸气,一边奋力去掰姜齐的手指,牙齿咬得咯嘣响,心里把这糟心狐狸骂了千八百遍。
这实在怪不得姜齐,他也是头一回见贺兰郸与人当众争执起来,甚至和别人默契地串通气人。
不过也不怪她,委实是封禁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只见了主人撑腰就狂吠不止的恶犬,狗仗人势没差了。
姜齐强忍笑意,悄悄在褚暨手背上写道:“封不服贺?”
褚暨摇摇头,写道:“不敢”,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边兀自气得头顶冒烟的封禁:“冒险”。
然后又指向垂着眼睑,气压低沉的贺兰郸,写道:“帅令”。
褚暨将手握成拳,正对着碰了两碰,刚要抬手,目光却瞥见气炸了毛的封禁旁边立着一个板正的京杀。
此刻那位正微微低着头,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毫无波澜地盯着这边的小动作。
褚暨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浑身倏然一僵,准备指向钟抑的手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迅速蜷缩回来握成了拳,死死贴在身侧,生怕自己的手要被那道视线给剁了。
姜齐疑惑抬眼,只见褚暨瞳孔震颤,瞟了瞟旁边,姜齐顺着他的目光,终于也感觉后颈一凉。
褚暨赶紧把姜齐的脸扭回来,生怕再多看一眼就引来杀身之祸,鬼祟地指了指钟抑,写了个“训”字。
然后极其隐蔽地朝着贺兰郸的方向点了一下,又幅度小到不能再小地点了一下封禁的方向,飞快写道:“乐”。
写完立刻收手,目不斜视。
姜齐也乐了,心想:我要是贺兰郸我也心累。
封禁这副样子真是越看越像一只逮谁都想咬一口,偏生又打不过人家只好狂吠撒气的恶犬。
钟抑没有在意帐内所有微小的骚动,那双深邃的幽蓝瞳环始终牢牢锁在巨大的沙盘上,目光在沙盘上缓缓游移,审视攻取的每一条路径,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停顿,帐内诸将的心便跟着悬高一分。
缩在角落的姜齐也不由自主站向前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手指。
倘若钟抑真的下令强攻僰都,凭南疆道将士的悍勇,硬啃下来并非绝无可能,但除了封禁那个满脑子复仇的莽夫,恐怕没人真正赞同此策。
熵国在南边蔺邑的二十万精兵虎视眈眈,更何况各有心思的各道联军之间本就暗流涌动,南疆道若是在此役中损失过重,做了出头鸟,后续瓜分新疆地时难免不利。
姜齐抬起头,试图从钟抑的脸上捕捉到哪怕半分动摇,但他眼中深不见底,尽是寒意。
姜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钟抑或许不在乎这些,只是他的不在乎会让更多的将士枉死。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了一步,对着主位上的钟抑,朗声道:“侯爷,臣请命出使僰城。”
“什么?!”
身旁的褚暨和瞿颖猛地扭头看向他,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都没有反应过来姜齐要做什么。
封禁本来就烦他,此时听到“出使”二字,第一反应就是这狡猾的狐狸又想跳出来抢风头,刚想张开獠牙嘲讽几句,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
两军交战,势不两立,若是姜齐被拿住,甚至直接被杀了,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扭曲笑意,甚至假惺惺朝姜齐的方向点了点头,附和道:“末将觉得姜大人此举有理。”
贺兰郸不动声色瞥了封禁一眼,没有说话。
而钟抑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意下面的暗潮汹涌,他的手指依旧在沙盘上游移,最终停在了僰都旁边一条蜿蜒的路径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随即又毫不留情在其上画了一个刺目的叉,接着又一偏,流畅地描摹出另一条更为隐蔽的通道。
几乎就在他画完的瞬间,一直沉默如影的京杀也伸出手,在沙盘上划出第三条路线,这条线与钟抑刚刚画出的那条,在一点巧妙地交汇。
钟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姜齐:……
是我不懂你了,还以为你一直在发呆。
但是你们的默契已经到这样人神共愤的程度了吗?!
褚暨的脸皱成一团,伸手就要去拉姜齐的袖子,想把这不知死活的狐狸拽回来。
钟抑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着,他一边擦,一边淡淡开口:“为什么?”
那双眼睛淡漠,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赞许,甚至没有疑问,然而姜齐心中有鬼,不敢直视。
他强自镇定,平稳解释道:“其一,打探僰城虚实,知己知彼。
其二,熵国国君历来色厉内荏,如今国都岌岌可危,正是以大军压境之势进行威慑勒索的最佳时机,不费我一兵一卒,迫使其割让僰都外围数座城池,大大减少我军推进的阻力和伤亡。”
其实说到底,还是想尽力拖延强攻。
钟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底也没有波动,只是把帕子递给身旁的京杀时,轻飘飘地随口一问:“你觉得呢?”
京杀抬眸看向姜齐,灰眸实在没有生机,被这双雾蒙琉璃锁住,姜齐陡然有一种被毒蛇缠住脖颈的恶寒,方才出的汗瞬间析成了冰。
他没什么表情,默契接过帕子,平板无波道:“好主意。”
贺兰郸的眉尾一挑,眼底藏进些玩世不恭的笑意,抬头看向姜齐。
“不行啊侯爷!”,褚暨急了,再也顾不得许多,大声反驳道:“这太凶险了!”
“褚将军多虑了!”,封禁将胳膊大大咧咧搭在京杀肩上,勾着唇角,颇有些小人得志,嘲弄道:“两军交战,尚有不斩来使的惯例,何况大乾十万雄师就陈兵于僰都之外,借他熵国几个胆子,又怎么敢动我们的人?”
他故意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眼神挑衅地瞟向姜齐。
生平头一次被封禁划归到“自己人”的范畴,姜齐依旧是微微地眯着笑,竭力压制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
褚暨气得一把将姜齐挤到身后,朝着封禁吼道:“放屁!我们都快打到他先人坟上了,熵国人还会守个屁的礼节,狗急跳墙杀了狐狸可怎么办?”
任凭这两人吵得面红耳赤,钟抑的目光始终落在姜齐身上,那双蓝环太冷了些,只是耳边聒噪,故而没人发现,姜齐依旧不敢对上那双眼睛。
不会吧。
姜齐内心哀嚎。
什么时候这么逊了!!——
“报!——”
姜齐如蒙大赦,趁着众人目光被吸引的瞬间,赶紧侧身一步,彻底躲开了钟抑让令人窒息的审视,望向帐门。
风尘仆仆的传信小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将一根不起眼的细长木签高举过头顶。
钟抑伸手接过,指尖有意无意地遮挡了签上刻写的细小文字,他扫了一眼,随即沉声吩咐道:“贺兰、姜齐留下,京杀门外守着。”
一声令下,其余诸将迅速鱼贯而出,偌大的中军帐内,瞬间只剩下三人。
钟抑的目光复落回刚才那根竹签,抬起右手,贺兰郸立刻从袖中取出两根几乎一模一样的木签递到他掌中。
姜齐瞪大眼睛。
德荣公主的密信!
三根签分给三个传信兵发放,走不同的道路,最终合为一篇。
钟抑将三根木签并排放在桌案上,签身细窄,刻痕极浅,密密麻麻的笔画几乎都挤在木签边缘的缝隙处。
此刻,三根签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几行蝇头小字完整显现出来。
“箫昶弑父,与相合谋立幼子,带吾出走蔺城”。
姜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不可置信道:“我一直以为公主在僰。”
贺兰郸摇摇头,沉声道:“月余之前,公主的最后一次密报确实发自僰,只是后来音讯全无,我原以为是因我军围困日紧,公主失去了传递消息的途径,是属下疏忽。”
钟抑始终不发一言,姜齐安慰道:“公主传递情报本就不定时,更何况箫昶此次行动如此迅速,竟然没有半点风声,足见谋划周密。”
贺兰郸闻言,终于转过头,眼光流转,盯进姜齐眼底,嘴角似乎勾起极淡的弧度,幽幽开口。
“那么姜大人”,他慢悠悠地问,声音里尽是玩弄人心的意味:“你还要去僰城‘出使’么?”
钟抑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眸,等着他的答案。
姜齐:……
“不去了。”
我只是心里有鬼,又不是脑袋有泡。
不是。
两人一贯的恶劣,尤其是贺兰郸!
我在劝解你诶!我在好心的安慰你诶!
你怎么还趁机揶揄我呢?!
钟抑似乎对他的识趣很满意,不再多言,只朝着帐门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对着姜齐指使道:“去,把他们都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