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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遗诏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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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金色的朝阳横铺万里,小孩子觉浅,并不觉得困,只是一想到要见那个大冰块,纵然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里却写满了不情愿。
而姜齐并不是一个爱早起的人,虽然把白绫摘了,露出了那张灿然如暖阳的褐色琥珀瞳,此时却也是站没站相,倚靠在马车前连眼睛都睁不开。
“喂,小殿下。”
权烜转头,幽怨地看着他。
姜齐支着脑袋,淡淡笑道:“你当上乾王之后把早朝时间往后推推吧。”
权烜看着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有些没好气道:“卿都困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拉着孤站到马车外,我们就不能在车上好好坐着吗?”
姜齐举起手指晃了晃,一脸不可置信地样子。
“你要展现出诚意啊,我们在抢王位诶,你怎么一点激情也没有!”
散漫的笑意藏在弯月眼下,他的虎牙浅浅露出,权烜没有陪他拌嘴。
“姜卿。”
姜齐轻轻歪了歪脑袋:“嗯?”
权烜低着头,说道:“你说话真好听。”
姜齐:……这孩子。
我又不是第一天开口说话。
还没来得及翻个白眼,太一殿便有人出来了,两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现下没有国君,都是三道侯爷共同处理政事,故而朝堂也堪堪运作如旧。
只是暗地里风流涌动,支持王孙的一党与支持二公子的一党,在明面上几乎都不站在一处,就连从大殿走下来,两拨人也是泾渭分明,各个高抬着头,鼻孔朝天,姜齐没来由觉得好笑。
文质彬彬,衣冠楚楚……
王孙党最前面的人是廷尉蹇宗尚,那老头瞎,并没有看见台阶阴影下的王孙和姜齐。
反而是他后面的人眼神亮得似要媲美朝阳,大喊了一声“狐狸!”,而后也不管什么礼数礼节,半跑半走地奔了过来。
姜齐的面上也染上笑意。
“以衎!”
燕以衎到了近前,却又避开他想要拥抱的手,规规矩矩地对权烜行了礼。
“殿下!”
姜齐不管他那些,搂着他脖子,结结实实地给了他后背两巴掌。
燕以衎真是死死闭着嘴才没有喷出一口血来。
“轻……轻点……”
“狐狸大夫?”
“殿下?”
“殿下!”
后面的人听他这样喊,似乎是找到主心骨一般跟了上来,将姜齐和权烜围了起来,齐齐行了大礼。
这样的阵仗引得一些二公子党都频频驻足。
权烜是见惯这样前呼后拥、山呼万岁的场面的,于是眼皮都没有抬,抬手免礼。
廷尉宗尚其实和姜齐不熟,但姜齐的身份摆在那,于是他也淡淡开口,代其他人问道:“大夫的眼疾可是完全好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意也是淡淡的,仿佛虚无缥缈,姜齐的笑意凝滞在嘴边。
那是一种世家大族身上常有的,刻意压制的傲慢和对卑贱的疏离。
姜齐并没有发作,恍若不知地颔首:“承蒙大人挂念,好完全了,前些日子闷在屋中,今日有幸,和王孙一同出来走走,正巧到了下朝的时辰,便来接侯爷回去吃个饭。”
燕以衎和周围一圈人闻言没有说什么,甚至有些低头丧气的。
姜齐有些不解,正要问,却听到旁边的一人略带着嘲讽道:“见过王孙殿下。”
一圈人转身望去,各个转瞬变了脸。
那人却似乎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继续说道:“姜大人下次想叫桓襄侯去吃饭,倒不如像二公子一样派个宫人来请,带着殿下来,若白跑一趟,倒是累到殿下。”
姜齐心中震惊地笑了起来,面上却虚怀若谷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旁人看不惯正要理论,姜齐却制止了,而后背过双手,十分谦卑有礼地略一点头。
“这位大人教训的是。”
那人倨然道:“谈不上教训,只是二公子的宫人日日都在宫门外等候,大人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姜齐面露几分遗憾,叹道:“是么?那还真是可惜。”
那人抱臂仰头道:“大人也不必灰心,今日您带着殿下,这样大动干戈地来请,没准桓襄侯也会看在您这诚心的份上,随您一道走。”
“那就借您吉言了”,姜齐的嘴角带着笑,眼中也有一层不达眼底的欣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教诲。
那人刚哼笑两声,便听姜齐十分真诚地盯着他的眼睛,一眨未眨。
琉璃琥珀,秋水棕瞳。
可却让那人骤然生出有一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那桓襄侯,会可怜我吗?”
那人的表情从怪异变得僵硬,眼角扫到一片凝山紫的衣摆飘了过去。
钟抑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径直朝姜齐走去。
旁人行礼,齐声道:“桓襄侯。”
姜齐没有像旁人一样行礼,只是看着他,钟抑抬手免众人礼,眼却睨了姜齐一眼,随后半偏着头剜向那边的人。
“内史说得不错,下次让小厮来就行了,不必亲自等着,省的有人到你面前长舌。”
姜齐继续装可怜,为难苦笑。
“只是怕旁人来,请不动你。”
钟抑的眼睛缓缓转了回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只管派人来。”
那边的内史已然抖如糠筛,姜齐借机立威的小心思也达到了,于是他笑着开口道:“好,下次就顺侯爷的心意,只是本次我是来传懿旨的,因此不好假手于人,只好亲自前来了。”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别说周边太子党和远处的二公子党了,就连钟抑都微微皱眉。
“什么懿旨?”
姜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单给你一人的懿旨。”
蹇宗尚和燕以衎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脉几乎都要倒流。
反而是权烜细细回想了遍他二人昨日的对话,看向姜齐的目光越来越沉重。
钟抑试图从那双近一月没见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欺骗,可那盈盈笑意下的肃然又分明不是敷衍。
钟抑眯起了眼。
“走。”
他说罢便转身走到了自己的马前,姜齐不顾旁人或是惊诧或是恐惧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淡淡笑着,同其他人行了礼,便带着权烜上了马车。
“姜……”
权烜刚开口,姜齐立刻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手指了指窗外,摇了摇头,权烜低头不语,惴惴不安地跟着他回到了长安宫。
宫人们鱼贯而入,服侍着三人用餐,但整个殿中除了碗筷相撞声却没有别的声音。
沉重的气氛令权烜频频斜觑姜齐,而后者就好像是感受不到一般,满脸写着“饭香爱吃”四个大字。
钟抑先败下阵来。
他没什么表情,平扯着嘴角,将碗在桌上一碰,清脆地碎玉声响起,让服侍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今日你是故意被刁难,就为引得我为你在众人面前撑腰。”
姜齐并没有直面钟抑,反而十分悠闲地边夹菜,边睁眼说瞎话:
“侯爷这就说笑了,从来都问刁难人的人是否有心,今日我受了委屈,竟也要被指故意?”
钟抑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你一个穿文武袖的,骂不过还是打不过?要我庇护?有志气。”
权烜眼神忽闪,朝正乘粥的人看去,而姜齐低眉一笑,将碗放在钟抑面前,卖乖道:“侯爷谬赞。”
钟抑定定看了他一眼,并不同他继续虚以委蛇。
“别给我嬉皮笑脸的,还有懿旨,哪里有什么懿旨?不过是你编出来诓他们的,也就那群傻子信罢。”
权烜在桌下攥紧拳头。
的确是没有懿旨的。
否则他二人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大加筹谋。
甚至有时,他都会后悔为什么没有趁前一个月所有人还始料未及时先把国玺偷过来,也不至于在此时左右为难。
姜齐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又将平静的目光投向了钟抑。
“大公子曾给过我一份诏书。”
此话一出,平日里从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一大一小,此刻俱是震惊地看着他。
权烜的目光很快转为欣喜,而钟抑似是没听明白,皱眉问道:“什么?”
姜齐放下汤勺,镇定地对上他的视线,重复道:“大公子,曾给我一份诏书。”
姜齐的打算并不难理解,大公子留下的一道诏书是用来救自己的,但倘若用这道诏书扶持权烜登上王位,那既能保住权烜的性命,又能在今后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所以即使没有把这道诏书留到最后千钧一发之刻,效果也和大公子吩咐的殊途同归。
只是不能告诉钟抑这道遗诏怎么来的罢了。
钟抑半晌没有说话,姜齐看他的眼神中思绪万千,破碎又重组,思来想去,最后只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所有捋好的脉络生生扯断。
“不可能。”
钟抑睁开眼睛。
“倘若他真的留了遗诏,你怎么会留到现在才拿出来?”
姜齐在唇尖咂摸着昨夜在腹中打好的说辞,缓缓开口道:
“那不是他出事时写的,是大公子病危时,命我手拟遗召,其中内容也并非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命王孙权烜拜祭酒为师,后来天命保佑,没有用到,如今这份诏书还在我手中,你只说从不从就是了。”
钟抑听罢,微眯着眼睛分辨姜齐面上的真假,姜齐这番话留了些余地,因此自己也坦荡,他收了笑意,抬眉盯向钟抑,如同逼问他认不认大公子的令。
“诏书。”
我还没写。
姜齐镇定地开口:“还在成都。”
钟抑站起身来,那眼神如同孤狼盯上猎物,让姜齐心中打鼓,可是钟抑却没有多追问什么,似是打算离开。
“现在派人取来。”
姜齐的脸色沉了下去,虽是在以怒藏虚,却也似是对这份不信任的不满,对着他的背影冷声道:“太子印在你手里,现在如何能再写一份,在诏书的事上,我骗不了你!”
钟抑转身,仍旧盯着他脸上每一寸表情。
“大公子当时为何会留这样的诏书?”
姜齐突然面露决然。
“因为他当时病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侯爷……似乎并不在成都。”
随着他这句话落地,满宫宫人全部跪了下来,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权烜不知道这句话当中有哪个字是禁忌,也因为和自己的父亲有关,令他不由得心中战栗。
姜齐用那样尖利的话去剜钟抑的心,却也不想波及其他人。
“你们都下去吧,子烜,你也出去。”
权烜担忧地拉着他的手,却被他轻轻拍了拍手背。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