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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祁殄   黧黑的 ...

  •   黧黑的面庞上绽开沟壑纵横的笑,像是被春阳晒裂的河床,露出底下暖融融的砂。

      檀泽勒住缰绳的刹那,七八双沾着竹屑的手便从尘雾里伸来,他几乎是被托下马鞍的。

      “唐大哥,各位兄弟”,檀泽在众人肩臂间狼狈地笑。

      “前几日总寻不见诸位,还以为这次又要错过了。”

      话音未落,一人笑道:“错不过,听说几道的军爷都来了,我们也是紧赶慢赶,生怕没赶上你。”

      汉子声如洪钟,腰间缠着的青篾随胸膛震动簌簌作响,说话间,瘦猴似的小个子已托着程恩稳稳落地,手指在衣裳上认真抹了抹灰,小心地戳向孩子:“哟!这么久不见,道宁添了个小娃娃!”

      十数道目光登时聚作一束,将程恩笼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好漂亮的娃娃。”

      有人举着半成的花灯比划:“说呢!道宁好看,他娃娃能丑吗?”

      青竹气息骤然将程恩裹挟,檀泽拥着他,笑着解释道:“这不是我的孩子,是故人之子,特地带来看打火花的。”

      "嗐!"黑汉子猛拍大腿,腰间篾刀铿然作响:

      “花棚才搭了龙骨,柜子,快拿个滚灯给娃娃解闷。”

      话音刚落,瘦青年已擎着竹球晃到跟前,程恩屏息凝望球心跃动的焰苗,无论怎样转动都平稳如初,花灯内部不知涂了什么,随着那簇金红在竹筒里悠然打转,恍若将流霞封进琉璃盏。

      “奇妙吧”,檀泽气息拂过耳畔,程恩转头欲应,却见那人并未等着自己回答,抬脚径直往花棚处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着篾刀破空声,夜风卷着燃烧的松脂气息掠过鼻尖,细碎灰烬如黑蝶般在他肩头破碎。

      她忽然觉得那身藏灰劲装下裹着的或许不是血肉之躯,而像一匹孤狼。

      皮毛上凝着冰晶,爪尖染着寒霜,连呼吸都带着凛冬的凉意。

      “城里着了大火,不去救火吗?”

      程恩望着冲天火舌在檀泽琉璃质感的瞳孔中扭曲跃动,那些金红的光影却像被某种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始终无法渗入他眼底分毫,显得整个人淡淡的,冷冷的。

      “里面没有人。”

      檀泽开口时,唇边没有一丝弧度,连声音都像是从冰层下传来的,即便说着这般惊心动魄的真相,尾音仍带着常年浸染北境风雪的清冽。

      “那这些……”,程恩觉得有些奇怪:“演给谁看呢?”

      “火君祭。”,远处传来焦木爆裂的脆响。

      “他们年演百场,总有几场场不为银钱

      战乱废墟、大疫之地、洪流过境处,有些灵魂会徘徊在那,不肯被引渡,这些伯伯就去为他们演一场,请来火君,告诉那些魂灵该走了

      后来演的多了,他们发现火君不光能祭灵,还可以除疫,于是在一些人生了病,看不好的地方,人们就会希望他们请来火君,烧掉病痛”

      程恩:“那他们每次都能请到吗?”

      “大火君十年难遇”,他抬手指向鸿烈城巍峨的城墙阴影:“倘若不是请到这样的大火君,疫是烧不尽的,所以人们才会寻医问药,但是若一时之间没了办法,他们便会赶过来,至少能给人们一个活下去的念头”

      夜风忽而转向,将他的低语揉碎在火星纷飞中:

      “无人之处需要希冀。”

      “他们不怕吗?”

      檀泽淡淡的笑了,声音轻轻浅浅的落在程恩耳边:“我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中藏着浅浅笑意,远远看向那些爬上爬下的人。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檀泽道:“救灾时常遇到。”

      “你驻守的地方灾害很多吗?”

      檀泽道:“我没有驻守的地方,常常是天南海北四处跑,近些年是在北境道多些,灾害也不算很多,所以与他们多年不见了。”

      檀泽这句话中藏着岁月沧桑,引得程恩问道:“你多老了?”

      檀泽微微挑眉,边收回眼边抬手轻轻一点他的额头。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程恩的额头上还残留着方才檀泽指尖的温度,这个过分亲昵的举动仿佛冰川无意间漏下一缕春溪,让他怔了怔。

      “自我大乾邢凌药谷的驻颜术家喻户晓后,天下人的容貌能够经年维持在而立前期,寿命更是可以达到两百余岁,你问这话是觉得连驻颜术都掩饰不住我的苍老了?”

      程恩的回答还悬在唇边,忽有夜风裹着枯叶擦过耳际,金属踩断树枝的声音混在火场噼啪声里,像毒蛇游过草丛时鳞片刮蹭砂砾。

      “谁!”

      檀泽衣袖翻卷如夜枭展翼,瞬息间已将程恩笼在身后,左手按剑的姿势尽是凌厉,拇指顶开剑鞘半寸时,寒光在程恩颈侧划出一道弧线。

      枯枝败叶簌簌落下,走出的人影披着件暗金缠枝纹墨绿斗篷,火光在来人的眉骨投下深深阴影。

      “檀大人。”

      檀泽绷紧的肩线稍稍松弛,收回了剑。

      “栾将军。”

      栾枢嗣摆手道:“贺兰将军找人来收拾鸿烈城,倒让我捡了个现成差事,与檀大人在此处碰见,真是巧了。”

      远处的枝干上默默听他胡诌的祁殄:……

      檀泽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栾枢嗣并没有介意,继续说道:

      “后面焚城的火光照得百里可见,前头这些打铁花烧火壶的……”,他忽然转身,独剩的那一只眼睛乘着揶揄笑意:“不怕被夺了颜色?”

      檀泽的轻笑混在夜风里,目光落在那些于火幕前穿梭的身影上。

      “他们不光是为了演得出彩,鸿烈城是南北要道,祭上一祭,哪怕留个火桩灰,也能让以后过路的人心安。”

      栾枢嗣高挑的眉梢浸在暖色火光里,点了点头,随手折了段柳枝斜倚着一株老槐树,青灰色树皮硌着斗篷簌簌落粉,他倒是浑不在意,也不像这一大一小般直盯着那些人搭花棚,修长手指翻飞,编了一个漂亮的草环给自己带上。

      树上躺着的人看见栾枢嗣独自一人玩起来,便打算跳下去,只是他一动就听见有人喊道:

      “什么人!”

      冤家路窄。

      祁殄认出这声音是那个讨厌的家伙。

      凌嚣在树干间借力,飞起一脚就要踹到黑影身上,虽然被格挡住了,但连带着树上的人一同摔了下去。

      找死!

      两人裹挟着碎叶坠地瞬间,祁殄膝头已重重抵住对方咽喉,他一声不吭,迅速向背后一掏,毫不拖泥带水的拉弓搭箭,箭镞在拉满的弓弦上泛着幽蓝寒光,直冲着凌嚣的眼睛。

      凌嚣屈膝顶撞的力道带着破风声,祁殄闷哼一声,本应让他血溅当场的箭直直的没入土中,溅起的石子擦过凌霄偏着的脸,留下一道粗粝的血迹。

      凌嚣抽出腰间的匕首挥扫出去,冷锋贴着祁殄的鼻尖掠过,他后仰躲开,却被凌嚣有了空隙,狠狠向下一刺。

      甫一抬头,却借着远处的光看清这影子是东暘道那个人,心中大震本想立刻收手,却被祁殄双手擒住他手腕,用力一扭,匕首顷刻落地发出当啷一声,凌嚣也吃痛闷哼一声。

      自己是面向鸿烈城的,哪怕之前那一声没听出来,现在借着远处火光也还没认出来自己么?

      “眼瞎”的祁殄钳住那只胳膊正要废了他,却听一人喊道:

      “住手!”

      祁殄不满的“啧”了一声。

      杀不掉了。

      褚暨和瞿颖拿着火把跑来,祁殄借着火光看近在咫尺的人面上已经浸出冷汗,混着血迹,倒是显得无比狼狈,那双眼睛看着湿漉漉的,却没有什么怪罪的神情。

      真会装。

      祁殄有些失望得松开手站起身来,装作无辜道:

      “原来是凌将军,夜黑,我没看清。”

      褚暨和瞿颖过来拉人,凌嚣打输了架,从来自认“面子大过里子”的小将军站起身说道:

      “无事,我也没有看清,唐突了。”

      檀泽等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栾枢嗣顶着个柳叶环也只是看着凌嚣,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有祁殄知道他已经生了气。

      瞿颖想要来掺凌嚣时却被褚暨若有若无地一挡,抬起的那双手就那样停在半空。

      东暘道和南疆道有了冲突,难做的还是瞿颖。

      信将不易啊。

      他只能尴尬地收回手,找补道:“这大黑天的,往光亮的地方走走,大家都去城下,别在这黑树林待着了。”

      褚暨刚想说不去看打铁花了,便见凌嚣挤眉弄眼道:“走走走,那棚子都搭好了。”

      他把凌嚣拉出来时,确是想让这两天愁云满面的孩子散散心,看这美轮美奂打铁花或许会好些,只是现在却都没了心思,偏偏不能在这时撕破脸回去,只能尽量和他们坐得远些。

      褚暨轻轻捏着他的脸看了看那血道子,见并不严重,又拉过凌嚣那只胳膊,越看越心惊,简直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

      “拦他俩箭快把胳膊废了,这下可好,老伤不除,又添新伤。”

      凌嚣却无所谓道:“习武之人,这些不都是家常便饭嘛,但是我真是发现,这小子的身手真不错。”

      褚暨皱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奔着要你命去的,身手能不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祁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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