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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全员恶人 谁是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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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云在清晨的穹顶继续洇开,像块未干透的墨布压着教学楼的红砖尖顶。英语课的钟摆敲到第三下时,我第无数次看向靠窗的第三排——那里空着,只有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在木纹桌面上投下一道惨淡的光斑。下唇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昨夜咬破的伤口又裂开了,铁锈味混着薄荷牙膏的余味在舌尖蔓延。
胃里的空虚感远比饥饿更凶猛。那不是早餐缺席的钝痛,而是某种原始的躁动在血管里冲撞,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疯狂扑腾。我死死攥住钢笔,塑料笔杆在掌心硌出红痕,直到指甲掐进肉里才勉强按住掀翻课桌的冲动。她还在伪装缺席,我便必须扮演这场幻觉的唯一观众。
走廊在课间炸开成蜂群的巢穴。穿匡威的球鞋踩过水磨石地面,金属储物柜的碰撞声混着女生尖锐的笑闹,像无数根冰锥扎进太阳穴。我把书包带勒得更紧,皮革边缘几乎嵌进锁骨——为什么她总选择在人群里隐匿?为什么没人懂得沉默的语法?那些蠢笨的脑袋只会用"超棒""无聊"这类贫瘠的词藻反复咀嚼废话。整节早课我都用拳头抵着胃部,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体内那头随时会挣脱牢笼的野兽。直到下课铃像手术刀划开耳膜,指尖因长时间缺血而泛白刺痛,我才缓缓松开僵直的手臂。
自助餐厅的荧光灯惨白得晃眼。我刻意垂下眼帘躲避人群,却还是在扫过靠窗位置时猛地顿住脚步。昨天她坐过的座位上,现在坐着个黄卷发、戴金属牙套的瘦小女孩,正用塑料叉子戳着餐盘里糊成一团的通心粉。时间在秒针的跳动中被焦虑啃噬成碎屑——不是她,哪里都不是她!穿围裙的阿姨推着餐车走过,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里,我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午餐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那张棕褐色头发、灰色眼睛的脸始终没有出现。
攥着生物课本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在门框边僵成雕塑。期待与恐惧像两只手在胸腔里撕扯,指甲掐进后背的书包带。若她还坐在那个位置,我愿意原谅今日所有的失约。可当视线落定,电流猛地窜过后颈——古铜色头发的男生正翘着二郎腿,用马克笔在她昨天用过的笔记本上涂鸦!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耳鸣声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里本该坐着她!棕褐色头发垂在灰色眼睛前,转笔时食指会轻轻叩击桌面的女孩!眼眶突然发烫,男生似乎察觉到我的注视,停下笔挑眉望来,而我像具溺水的幽灵,踉跄着跌坐在他身旁的空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伪装需要精确的演技,若不想惊飞猎物,就得让面具天衣无缝。
"你好,我是罗·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里没人吧?"
他点点头,喉结动了动吐出两个音节:"杰森。"
后座突然传来铅笔盒坠地的脆响。戴棒球帽的男生弯腰捡东西时,印花T恤的领口露出半截银色项链:"新来的?我叫史蒂夫。"他咧嘴笑的时候,虎牙上还沾着巧克力酱,"这哥们是布迪纳德,我们都叫他布迪。"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更讽刺的是,当我翻开欧洲史课本时,发现史蒂夫就坐在斜后方,而布迪的夹克衫正搭在我旁边的椅背上。这门课何时成了人气选修课?我望着史蒂夫摊开的手掌——指甲缝里还嵌着颜料,碧绿色的眼眸像藏着秘密的深潭,只好伪装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真巧,我还担心找不到同伴呢。"
走廊里的闲谈碎片在耳边飘飞,我像拼图般拼凑出他们的轮廓:布迪纳德是校篮球队的得分后卫,夹克内侧总别着包万宝路;史蒂夫在艺术楼有个画室,昨天刚把储物柜涂成了梵高的星空。而关于她的线索,依旧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字,只剩模糊的印痕。
欧洲史老师踩着牛津鞋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背。这个总穿三件套西装的老头像个退休侦探,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能穿透任何谎言。他在课桌间踱步的声音像秒表在倒数,当史蒂夫第N次转头和布迪咬耳朵时,老头突然停在我们桌前:"梅奥先生,1871年巴黎公社的导火索是什么?用三个词回答。"
史蒂夫的笑容僵在脸上,蓝眼睛瞪得像铜铃。全班哄笑起来,直到老头沉下脸敲了敲讲台,笑声才像被掐断的录音带戛然而止。"看来有人需要把《法国革命史》第一章抄十遍。"老头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我时停顿了半秒,"林小姐,你来说。"
我站起身时,布迪的皮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经济危机,"声音意外地平稳,"普鲁士围城,面包价格。”
老头的眉毛挑了挑,没再说什么。坐下时,我看见布迪纳德的嘴角勾起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而史蒂夫正对着笔记本上"10遍"的惩罚哀嚎,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个流泪的骷髅头。
下课铃响起时,夕阳终于穿透铅云,在布迪的夹克纽扣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我合上书的瞬间,突然看见扉页里夹着半张撕下来的便签——是用银灰色钢笔写的字迹,末尾画着个极小的、向右旋转的莫比乌斯环。
心脏猛地撞向肋骨。
她从未真正缺席。只是把线索藏在了时间的褶皱里,等我用沉默的语法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