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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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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正式出发时,夜幕悄然降临,墨色的天上挂着几颗碎星,却阴云密布,风一吹,星子便埋进云中,断断续续地亮着。
风出奇地大,冷冽地刮过来,周边的树便发出窸窣拍打的声响,树叶纷纷而下。
月栖真拉紧外袍,伸出手扶稳帷幔,蒙面的乌纱不受控地晃动,不经意地露出那杏红朱唇。
离苦行走在他身前半步距离,高大挺拔的身躯为他阻挡去一半的风。
四处都是孤坟,起起伏伏如低矮的山群,月栖真抿紧唇,心脏跳得有些快,黑眸努力地看向前方,不去细想。
越害怕便越忍不住注意,寂静空寥,坟头幽幽有鬼火亮起,似一双双悬在空中的瞳孔,默默注视着他们。
月栖真瞳孔收缩,心脏顿时一停,条件反射地快速闭眼,眼不见为净,很快反应过来离苦就在身前,出于某种逞强,他又匆匆睁开眼,脸色发白,脚步不自觉加快。
离苦:“怎么忽然加速?”
月栖真睫羽眨动:“……此处风大,想快些去平路上。”
离苦偏头将目光轻轻落向月栖真,他一身珍珠蓝浸在夜色里,风过处,衣袂翩跹,乌纱轻扬,裙摆上金线绣成的蝶翅随晚风震颤。被风吹得很是凌乱。
停下脚步,离苦转过身。
月栖真疑惑的抬头,只见他脱下外袍,披在他的身上。
“那我们走快些。”离苦低头为他系衣带。
两个人此时离得近,魔族体温较人族高,滚烫、温暖。
系好后,离苦抬眸看向月栖真,只见乌纱朦胧,看不清里面人神情。
月栖真本来见他脱下外袍只剩薄薄单衣,寒风中颇为不妙,打算拒绝,可离苦力气极大,强硬地不容拒绝,压在他肩膀,使他定在原地,躲不开。
又见离苦面色微红,月栖真歪头,他似乎很热,魔族抗冻,秋夜也不觉得冷,想来没外袍也不算事。
月栖真索性不再扭捏,干脆道:“谢谢你。”
离苦颔首,照旧走在他身前半步距离,为他阻挡风力。
此地距离皇城比较远,赶路不知要走上猴年马月,月栖真和离苦便打算先去到邻近的城镇,再利用传送法阵。
可这传送法阵的使用费用可不低。
月栖真经历种种,那储物袋早就不知道落到哪里去,如今口袋空空,竟是一贫如洗。
离苦更不用说,他身为魔族根本就不用灵石。
两人一对视,身上没有半个子。
“放心。”月栖真拍拍离苦的肩膀,轻松道,“赚钱很容易的。”
自从成为无极宗弟子后,月栖真就再也没穷过,身为首席,他的符箓可是硬通货。
他有自信,赚够传送阵的钱小菜一碟。
*
行到大道,夜色沉沉,注意到地上遍布着醒目的白色纸钱,它们碾碎在地面,风吹雨打,顺着道路蔓延到远方。
不远处的房屋、地面出现不同程度的塌陷,隐隐可闻人泣悲鸣声。
如今,天灾人祸,死伤惨重,竟而处处是丧事。
看得人心沉重。
如若回归正常,这一切的苦难是不是就能结束。
月栖真这般想着。
风雨欲来,夜空中闪亮一瞬,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
两人默默不语,加快步伐。
离得最近的城池便就是竹化城,兜兜转转,月栖真在这里被通缉逃了出去,如今又乔装打扮回到这里。
他对这里算不上熟悉,初来时坐着马车,由林英范领着去往林府,路上经过喧嚣的烟火气,繁华的大街,也只是隔着车牖匆匆扫视而过。
看着城门匾额上那气势恢宏的三个大字,心里不由得浮现近乡情怯的感觉……如今这里再无林家。
月栖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清明。
*
夜里并没有多少人,但竹化城城门口依旧驻守着护卫,尽心尽责地检查着进出城的人。
月栖真拉扯帷幔,堆积在肩膀的乌纱完全垂下,将面容遮得更隐秘。
和离苦对视一眼,两个人放慢脚步。
离苦也做了伪装,身穿粗布小褂,露出有力的胳膊,肌肉线条如刀刻斧凿般利落,身高体壮,皮肤粗糙呈黄黑色,面容乍看普通平平无奇,细看眼睛小、鼻梁低、嘴唇厚,种种结合有些丑,这一样子绝对让人联想不到他是魔君。
他轻揽着怀孕的夫人,夫人头颅微抬,矜贵且傲然,气质出众,衣裳绚丽漂亮,手托着圆润的腹部。
丈夫虽穷丑,却将妻子养得很好。
守卫走过来,将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例行询问:“这么晚了,进城做什么?”
离苦长叹一口气,眉紧紧锁着,将准备好的说辞讲出,“都怨那天老爷动怒,频繁降下地灾……”
说到此处,他又是摇头无奈,又是捶胸顿足,语气带着怨和悲痛:“以至于我和娘子如今家破人亡,不得不连夜赶路,到这竹化城中谋生计。”
“我娘子如今身怀六甲,我只求能进城寻个活计,养活一家子!”
月栖真垂下头颅,乌纱晃动,他装模作样轻轻地啼几声。
见状,守卫眼露同情,这段日子奔向城中寻活路的穷困人多如牛毛,细看下这只是一个壮生,一个孕妻,便招手放行。
“行了,进去吧,城里最近外来人口增多,尽快寻个安生活计,好好生活吧。”
月栖真暗暗拧了一下离苦的胳膊肉,离苦则低下头,冲他眨眼睛。
两个人成功蒙混过关。
离苦道谢:“谢谢大人如此善举,我们二人感激不尽,待我们安顿下来,必定来前来重谢!”
“这算什么呀。”守卫摆摆手,目光落到月栖真身上,感叹这位夫人生得还挺高,再看向那隆起的腹部,“养孩子可不是个轻松活,还是照顾好你们自己吧!别把路走窄咯。”
月栖真弯腰道谢,夹着声音细细道:“我和夫君真心谢谢大人了。”
守卫笑出声,“你们这两人……好了,这天快下雨了,快些进去吧!”
阴云厚重,此时一点星子都看不见,空气中湿气加重,风扇过来时,一脸水汽。
离苦不再和他虚与委蛇,亲昵地搂着月栖真,喜笑颜开地抬步向城中走去。
月栖真抬头与他私语,外人看来,真是好一对甜蜜的小夫妻。
“站住。”
骤然,冷冽的声音传来。
月栖真瞳孔微瞪,身子僵住,不敢回头,这声音是……四师妹,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把他认出来了吗?
离苦拧眉,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狠光在眼里一闪而过,手在身侧握紧,蓄势待发。
低声安抚住受惊的妻子,“别怕。”
转过身却是老实巴交的模样,他怯怯地询问,“这位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和白晴冷着脸,她的目光落在离苦高大身躯背后的月栖真身上,见他似被吓到,缓和了语气,“贸然叫住二位,有些唐突,望见谅,只是还有些事要询问。”
那位守卫也走过来,尴尬地挠挠脖子,“和道友……是我不周,没把这事办好。”
“二位也不必担惊受怕,这是近日新增的问询。”
和白晴颔首,询问道:“二位从何处来。”
离苦答:“李家村。”
这正是乱葬岗附近的村落,他们正好路过,那里被地灾袭击,整个村落成为废墟,村民奔波逃亡,正是掩盖身份的好地方。
和白晴不熟悉此地,偏头看向守卫。
守卫点头,“有此地,在东林子那个方向,前不久刚遭了地灾。”
和白晴接着从怀里拿出一张通缉令,展开,上面正是月栖真的画像。
月栖真捏紧离苦的手臂,心脏扑通跳动。
就听和白晴问道:“二位从远处来,有没有见过此人。”
离苦摇头,“我和娘子一路奔波,路上皆是境遇相同之人,大家都灰头土脸,并未见过如此容貌气质的青年。”
月栖真也摇头,怯声道:“没有。”
“好。”和白晴收起画卷,“劳烦二位了。”
守卫开口:“行了,快进城吧。”
月栖真松下心,被离苦扶着转身而走。
“等等。”
才刚走出几步,和白晴又叫停他们,月栖真的心又一次提起来。
却见和白晴走过来,她冷冽的面容上扯出一个笑容,眼神柔和,直直递过来一把伞。
“下雨了,莫着凉。”
雨淅淅淋淋下起来,豆大的水珠砸在月栖真身上,洇出深色。
离苦接过伞,把伞撑开,将两个人罩住,道谢:“谢谢大人。”
和白晴转身离开,并未察觉到异常。
这下真是彻底放下心来,两个人总算成功进了城,踏进城门,看到里面的建筑时,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欣快感。
只是,为何无极宗的亲传会在这里。
想起四师妹手上那通缉令,月栖真了悟,原是为了抓捕他。
雨声滴滴答答打在伞面,如敲在他心上,月栖真心中五味杂陈。
这下他对众叛亲离有了实感。
离苦担忧地看向他,“还好吗?”
嗯,他还与魔族为伍。
月栖真摇头,“没事。”
“先找个落脚地吧。”
离苦沉默片刻,“……我们没钱。”
还能更糟糕点吗?
月栖真左右顾看,店铺都没开门,只有客栈的灯亮着,他这要去哪里赚钱呢?
月栖真灵机一动,拉着离苦大胆地走向最近的那家客栈。
离苦不懂且听话,信任地跟着他。
客栈灯火通明,见到客人,值班的小二打着哈欠走过来,睡眼朦胧,“客官,住房吗?”
“来——”月栖真点头,乌纱晃动,顾及着如今的人设,“一间。”
小二上下打量他们,女方她虽然发型由于在路上奔波,显得有些凌乱,但衣裙精美华贵,周身气质不凡,男方……也是个人物,两个人像是个不差钱的,顿时眉开眼笑,“可是来间上房?”
月栖真出门从来都不会苛刻自己,“自然。”
小二:“请跟我来!”
“二位真是识货,看这气度也不是寻常人家,我们这儿上房可是全城最好的!”小二滔滔不绝,带着月栖真和离苦去往后院。
绿意盎然,雨声打在叶子上清脆悦耳。
上房是一处院落,装修得颇为讲究,清雅脱俗,花草树木布局悦目,宽大的庭院里有石桌石椅,甚至听店小二说,这背后还有温灵泉。
店小二带他们逛了一圈,试探地问道:“可还满意?”
月栖真很满意,偏头看向离苦,离苦也觉得不错。
见状,店小二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下了!”
“客人,一晚三十上等灵石。”
月栖真开口:“赊账。”
离苦听罢,闭上了眼。
原来这就是月栖真的办法。
店小二脸立马就黑了,“本店没有这个规定。”
月栖真还想再努力说些什么,就被黑脸的店小二赶了出去。
店小二骂骂咧咧,“住不起早说啊,浪费我口舌,穷鬼勿扰。”
“啪”一声紧关大门。
月栖真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看向离苦,气闷,“不能赊账就不能吧。”
离苦偏过头,忍住笑。
月栖真见他肩膀抖个不停,以为他在伤心今晚没住处,安抚地拍拍他,“此路不通,就换条路。”
离苦:“噗嗤。”
月栖真瞪他一眼,收回安抚的手。
这个魔不帮忙想办法,一个劲儿地在这笑,不纯捣乱吗?
离苦轻咳一声,严肃起来,提议道,“今晚不需要住得太好,等到明日天亮,我们赚够钱,再去住好地方。”
月栖真是有福享福,有苦吃苦的那种家伙,如今赊不了账,看来只好吃苦。
对于吃苦,他也很擅长。
“今晚在下雨,没办法在摊贩门口安顿,我们去桥洞。”月栖真思索道。
儿时,他跟着阿虎他们便是如此,夜晚没下雨时,摊贩门口总会摆着不收回去的凳子,这时他们就会在凳子上过夜,下雨时,便去寻个遮风挡雨的桥洞。
离苦诧异,“好。”
*
桥洞并不难寻,只是没想到里面有许多人。
见着月栖真二人,顾及着肚里的孩子,里面的人还贴心往里面挤了挤,给月栖真留下足够大的空间。
这里很安静,大家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在此过夜。
气味并不好闻,离苦嗅觉灵敏,眉头早就紧蹙,偏头一看,月栖真却垫着衣裳,睡得安详,没有丝毫不适。
离苦微愣,心脏酸涩,心疼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慢慢挪过去月栖真,将头靠在月栖真肩头。
在这片腐烂、陈旧的气味之中,离苦感受着那浅淡的清香,闭上了双眼。
*
天还未亮,桥洞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停有人离开。
身边似乎有人在动,月栖真迷茫地睁开眼,骤然对上一双灰眸,顿时就吓醒了。
月栖真条件反射要坐起来,傅青崖却双手撑在他身子两旁,俯在他身上,阻止他起身。
傅青崖灰眸深沉,轻声道:“别出声……你也不想他知道吧。”
这个他指得便就是身旁睡得熟的离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