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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茶保温杯 不要恨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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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哗然,水珠不断从屋檐低落,榆嘉市的夏天总是带些蒙热,即使淋浴后也依然感觉黏黏糊糊。
温依念穿着无袖上衣和短裤窝在狭窄的沙发里,用耳机阻隔她爹的絮絮叨叨。
“嗯……市二检语文131,数学129,英语94,这个英语怎么回事……”温世祥缓缓放下手中装有红茶的保温杯,眼睛却还未从成绩条里移开。
“爹……讲真的这么热的天气喝热茶,真的不像在桑拿吗?”温依念诧异的看着大汗淋漓的温祥云强装镇定的端坐着。
“懂啥,心静自然凉,再说了喝热茶有助于健康,那个什么专家怎么说来着……”温世祥思索了一阵,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
温依念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的从沙发里爬起来,站在温世祥面前,不怀好意的指着进退步那框,明晃晃的写着+68。
“你不是说,进步50名以上,就送我个礼物吗?”温依念交叉着双手,温世祥又喝了口红茶,“放心吧,我早就准备好了!”说着就从包里摸索着什么。
温依念充满了好奇,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在包里游走的手。
mp3,精品店的发饰,还是新款漫画书?
“嘿,你瞧瞧。”温世祥递给她,等她看清是什么时,不禁皱眉。
在她面前的是一块长得像闹钟一样的东西。
“不是啊爸,送我闹钟是想……”温依念扶额,被他的“糊弄”显得有些许恼火。
“啧……什么闹钟啊,上面有点数吗?这是晴雨表。”
温依念听着他这番话,总算来了点兴致,接过温世祥口中的“晴雨表”仔细端详。
成色有些老旧,上面爬了一层薄灰,周围一圈是用木材精心雕刻的,能看得出制作它的人,手艺还算精湛。
“这其实就是个气压计,你看这个指针……”温世祥捧着手里的“宝贝”,对着温依念兴奋的介绍着。
温世祥年轻的时候,时常坐在老宅的牙子上抽着旱烟,口里哼着水手。
他当时总梦想着当一名水手,有自己的船,扬着帆,饿了捕点鱼,渴了喝海水。
用温依念的话来说就是,愚蠢且不要命。
而他现在乐呵呵的在渔船上打工,偶尔抽点香烟,感觉也挺潇洒的。
温世祥轻拍她的肩膀,“总之,你马上要中考了,过两天我还要出海,你要是能考上榆嘉一中,爸再给你准备个惊喜。”
温世祥仰头喝下最后一口茶,“帮爸把杯子洗了。”
她不情愿的接过杯子,嘟囔道,“下次别真给我送个闹钟……”
把杯子放进消毒柜,“妈,你今晚也不在家吃吗?”
杨云微时常不在家,她总说工作太忙。
她原以为爸爸今天回来她就会呆在家里,一家人能吃顿饭。
杨云微披着有些微卷的长发,黑色的西装上装点些金色挂饰,此时正俯身搀扶在墙,将鞋的链子带上后,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哎……”温依念叹了口气,走回房间,拉开椅子,将晴雨表摆放在书桌上,表盘上的玻璃在台灯下隐隐反出暖黄色的光影,表盖内侧还有一道不大不小的划痕。
中考预备的时间追得很紧,温依念感觉有些晕头转向。
最后一晚她躺在寝室的床上,窗外雷电划破天空,她莫名感觉心脏隐隐作痛。
寝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中考期间都选择回家睡觉。
虽然她家离学校也不远,但她总是比较珍惜早晨的五六分钟。
剩下的几人,大都已经进入浅睡眠。
反正睡不着,温依念小心起身,在包里摸索着台灯,但好像快没电了,光非常微弱,但在摸黑的寝室里,又刚刚好。
她抬头时注意到,晴雨表的表盘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她抚摸着那条缝,心想应该是带路上时刮到的便不再在意。
翻着书,不知熬到了什么时候,她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噩梦如潮水,梦里越想抓住什么,它就穿透身体,即便抓住了它,也像泡沫融化在海里。
当她再次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宿舍的风扇过于老旧,叶片吱呀呀的让本静不下的内心变得更加烦躁。
温依念翻找了半天书包,好不容易翻到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冰丝丝的甜在舌尖散开,让她暂时冷静下来
简单收拾后,她结束了初中最后一次的考试。
毕业来的总是悄无身息,少男少女站在一起,相机咔擦定格了他们前半段的青春。
他们互相谁也没有说再见,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些说不上的苦涩,反正说出来总觉得有些矫情。
寝室的行李在上周末就基本搬完了,只剩下了小部分的生活用品,一个手提袋就能解决。
“晚上我们班班长组织一起出去吃饭你去不去?”室友正收拾着行李,突然抬头问她。
温依念闻言点头答应
“那行,你回家放个行李来,地点待会发你,就在学校旁边那个餐馆。”她把最后一件用品塞进行李袋,又说道,“七点左右集合,我们回来的算晚了,不然你回家还能休息一会。”
温依念把行李放到楼下,想着是否要先上楼报备一下,看了下表,匆匆发了信息,就出门赴了约。
等到了餐馆,发现大家都到的差不多,她急忙入座。
温依念喝着橙汁,静静听着他们回忆着刚入学时的囧样,还有运动会,各种晚会。
她百无聊赖的刷着手机,刚刚还喧闹的包间突然安静下来。
等她感觉不对劲时,发现周围的眼睛齐刷刷的朝她看过来。
她呼的抬头,面前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束郁金香。
“你……”温依念一时忘记他叫什么,感觉三年和他并未有什么太深的交集。
男孩的脸颊和握着花的手指,都因紧张透着红晕。
“怎……怎么了?”温依念顿感云里雾里。
旁边的朋友肘了下她,小声提醒道,“他在跟你表白……”
原本就安静的空气里,更显焦灼。
“我刚刚看什么了,怎么没注意到!”温依念在心里呐喊道。
温依念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脑子一热。
“我一会还有事,先走了……”
温依念低着头,匆匆起身,不顾他尴尬的脸色,将一切关在门里,但耳边还能听到里面的窃窃私语
“这表明的态度也太强硬了吧。”
“我天,就算不喜欢也不能这样啊。”
…………
她从小时候在其他小孩身边相比长相就较为出众,虽然不是什么美绝人寰,但也独树一帜。
她的皮肤偏白,但颧骨总是微微泛红,特别是感到紧张时尤为明显。
圆圆的杏仁眼,总是向上微翘的唇角,让她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
小学初中也有男生向她表达过意思。
但她总是转移话题或是逃避,不是有什么其他意思。
单纯只是因为她感到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与解决
一个人在家她总是会练习如何礼貌拒绝与解决。
但实战时还是老样子。
杨云微经常说她没情商,像她爸一样有些傻。
她低头摸索着口袋里的钥匙,家里的灯光好像比往常的亮堂。
“还没找到尸体呢,还说不准呢……”
“就是啊云微。”
“念念怎么办,她才14岁……”
“吱呀……”开门声打断了片刻碎言碎语。
客厅的几人齐刷刷的看向她,但马上又回避着她的目光。
“我先回去休息了。”温依念径直走进卧室,好像没看到客厅里的一行人。
这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只感觉太阳穴传来阵阵刺痛感。
空气蒙热潮湿,门外碎语扰人。
摆放在桌台上的晴雨表此刻好像失灵了,指针来回摆动不止,最终指向了阴。
客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哽咽的抽泣,她听的出来那是妈妈的声音。
那夜,是阴天,偶尔伴着小雨。树叶滚落玉珠到地面,不断发出轻微声响。
2014年7月,温依念收到了来自榆嘉一中的录取通知书。
同年,温世祥,男,台风遇难,享年41岁。
录取通知书被随意压在客厅茶几上的某本书底下。
温依念坐在门口擦拭着相框,温世祥不喜欢拍照,就连黑白照也是几年前身份证上的。
她用手轻轻抹开低落在玻璃表面的眼泪,原本聚集的泪珠被推散,被阳光照射的有些苍白。
周围的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点默默抽泣,有的哭的声嘶力竭,似是下秒便会晕厥过去。
“念念……下午出殡,要不要来看看爸爸。”杨云微眼睛早已肿了,但还强拉起一个笑脸。
她没有说话,眼神有些呆滞,不断摸索着手里的晴雨表
房间内的墙壁就像她背脊上的汗,潮湿蒙热。
出殡的人都走了,温依念走进温世祥的书房。
这里除了她偶尔找点资料,再者就是温世祥在家时喜欢坐在桌前写点什么。
她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平日从未打开的抽屉,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本表皮有些发黄的本子。
翻开内页,但里面不过是一些日常琐碎开支的记录罢了。
她悻悻关上时,里面飘出一张被撕下后对半翻折的纸,背面潦草的画了一个云朵,内还夹着一张自己的三寸红底照片。
过了几日,他们各自回了各自的家。
他的名字逐渐在每个人心中像沙滩上写下的字,过段时间便会被海水冲刷消失。
“妈妈,你找我?”温依念走进卧室,发现衣柜里的衣服已经全空了。
房间里贺然摆放着一个行李箱,和几袋杂物袋。
“怎么了,你要出去旅游吗?”温依念握着门把的手不好察觉的微微发紧。
杨云微朝她走过来,抚摸着她的左肩
“高中你想和妈妈去华泉的外婆家还是想呆在这里。”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带点凉气。
温依念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沉默半晌。
杨云微又自顾自的说着,“三年你考重点校也蛮不容易的,要是转学只能念个私立 ……”
“知道了,我想待在榆嘉。”温依念拨开杨云微放在她左肩上的手,关上门返回自己的房间。
她蜷缩在床上,双脚冰凉,她试图用手想将它捂热,但无济于事,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逐渐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是黑夜。
她摸索着床头,手机不慎碰掉,她只感天旋地转,缓慢扶着坐起,一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她刚打开网络,手机里弹出了很多消息,大部分都是各个群聊的消息。
从夹层里面看到了几个小时前杨云微发来的三条语言。
“厨房锅里有粥,你起来的时候热点喝了。”
第二条有四十几秒,温依念点开,前面至少十秒都是风声,感觉到对方不知要怎么开口。
“……已经有人想要我们家的房子,而且这的房子离你高中的学校也蛮远,你倒不如去校附近租一间。你奶奶下个月拿去过户……”语气带着从前从来没有过的冷冰冰。
温依念的颧骨微微泛红,捏紧被单,她颤颤巍巍的打开手机,连打字的手都在颤抖,“你到华泉了吗?”
“什么华……你醒了?我还在飞机场。”
“什么时候起飞?”
“还有一小时,怎么了?”杨云微摘下墨镜塞入包中。
“怎么了,谁的信息”男人接过她手中的包,抬头问她。
“没事,就一亲戚。”杨云微强装镇定,打字如飞,“你别过来,我一会上飞机碰不到我可没时间等你……”
温依念此时早已坐上前往飞机场的车,焦急着生怕赶不上。
“师傅能开快点吗,我有急事。”温依念焦急地拍打着座椅,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
司机猛打方向盘避开闯红灯的车,她被甩向车门。
终于,出租车急刹在机场门口,她几乎差点跌出车外,
候机场中,杨云微看着她不断发来的信息,掌心不断冒汗。
男人的手附在她的肩膀,杨云微咽了下口水。
他的眼神紧紧盯在她的手机屏幕,手指划过“妈”的字样,“这亲戚跟你挺熟络,有些亲戚……还是少往来较好”男人语气温柔细腻,但却带点捉摸不透。
“亲戚家小孩子,天天想让我做她干妈。”杨云微笑容温婉,“什么时候走””
“一会了,大概二十来分钟。”
可她的笑容未持续多久,就突然僵硬在脸上,远远的瞥见温依念一脸狼狈的身影,下意识后退半步。
温依念在人群中看到杨云微的手环抱着另一个陌生男人。
她呆愣在原地,泪光也如时间暂停般停留在眼眶,直到头顶传来广播的提醒,两人消失在视野中才缓过神来。
她蹲下身,指甲狠狠嵌入掌心,这刺痛感好似要直逼她的五脏六腑。
广播里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人流中的每一个乘客。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颤动,“我有张卡就放在我房间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妈妈有自己的生活,不要恨妈妈。”
雨滴掩盖了路面的石头,树叶纷落,天色渐渐阴了,但在这飘渺的夜里,也看不出什么纷纷扰扰。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