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见忍冬》川行雪海

7、朝/夕

　　宋夕将行李箱放在咖啡店门口，身上的背包和手提电脑包则放在店内一张椅子上。人还没落座，蹲坐在木地板上的达斯科见她进来又一次气势汹汹地朝她狂叫。

　　？
　　没完了？

　　宋夕有些无语地盯着达斯科，然后叹了一声。她的体质明明挺招小狗喜欢，怎么达斯科这么看不惯她。

　　“你小子怎么回事？”陈川从一旁的椅子上拿了一个狗骨头玩偶吓唬达斯科，“难得来个客人，你就这个态度？再这样我揍你了啊。”

　　达斯科见干爹要揍他，一溜烟地往楼上跑，奔了几级台阶不忘回头再朝宋夕叫两声，又朝陈川叫了一声。

　　陈川嗤笑，把狗骨头玩偶扔回椅子上：“遇到点事就告状，都是被你爹惯的。”

　　宋夕没说话。
　　她记起陈老板是谁后，就已经猜到陈川口中达斯科的爹，也就是这家咖啡店的另一个老板是谁。

　　犹豫着要不要在那谁下楼之前拎着咖啡先溜走时又听陈川问她：“你是不是虐待我们达斯科了？”

　　“什么？”
　　宋夕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真是好大一口锅。
　　达斯科不虐待她都不错了。

　　“老实讲，我们达斯科平时真不是这个样子，”陈川语气稍稍正经：“这狗跟他爹一样，对谁都温和，不知道怎么见你就……”

　　虽然陈川没有把话说完，但宋夕也能猜得到他想表达什么。她看着他，严肃说明：“我没有对达斯科怎么样。我还站在门外时他就对我叫了。不过你刚才的意思，我应该可以理解为他今天的表现比较反常？”

　　“呃……”他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吗？
　　陈川歪着头想了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反正达斯科今天挺反常。尤其是见了你。”

　　“既然如此，陈老板，我觉得你应该考虑另一点……”宋夕停了一下，神色颇为凝重地说：“达斯科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陈川眉头很轻地蹙了下，随即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你别咒他啊。”

　　“……”谁咒他了？这只是另一方面的考虑。
　　宋夕觉得陈川还是一如上学那会儿难以沟通。别人说东，他理解成西。

　　“我没有咒他。”宋夕直白强调。
　　陈川见她这般较真，不禁失笑：“放心吧，达斯科病不了一点。他爹把他照顾得不要太好。”
　　“那是什么问题我就不清楚了，”宋夕语气还是很认真：“反正我没虐待他。”
　　“行行行我知道你没虐待他了，”陈川笑笑，走到咖啡台那边：“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
　　宋夕送了他一个面无表情。

　　陈川眨了眨眼，笑说：“我当然知道这么漂亮的你一定也是一位很有爱心的女孩，对不对？”

　　宋夕的面无表情。
　　……又一次崩裂。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陈川，心说等你想起我是谁，看你还撩不撩。

　　但她也实在受不了陈川这么跟她说话，指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认真道：“陈老板，请你好好说话。不、要、油。”

　　后三字，重音强调。

　　陈川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哈哈哈遵命。”他完全不介意漂亮女孩说自己油，下巴往桌子那边抬了抬：“喝什么？桌上有菜单。”

　　“美式吧，要热的。”宋夕顿了一下，又补充：“麻烦快点。”

　　陈川抬了下眉，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两秒后问：“有急事？”

　　宋夕嗯了一声。

　　“好吧，”陈川比了个OK的手势：“很快。你随便坐。”

　　宋夕没坐，视线投向店内装潢。
　　从外面看，这家咖啡店面不大，但其实有三层楼。一楼有十八个座位，单人、双人和多人座位都有，皆是木质。每张座椅的形状不同，搭配的抱枕植物也不同，风格迥异，色彩鲜明。极具个人特色。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吗？”宋夕问。
　　“对，”陈川手里动作不停，扬了扬眉，“怎么样？不错吧。”
　　“挺好。”宋夕真心夸赞，“很符合……”

　　她话说一半，突然停下。

　　陈川挑眉：“？”

　　宋夕本想说很符合你的个性，但这么一说可能会被陈川追问你怎么我知道什么个性，所以她话锋一转，变成：“很符合榕村的整体基调。”
　　陈川期待的神情垮了回去，不屑地“切”了好大一声：“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好话呢。”
　　“是好话啊。”宋夕认真道，“怎么不是好话了？”

　　不谈陈川品性如何，他在美术这块确实有天赋。宋夕还记得以前班主任对陈川说过“你是一块璞玉，前提是你也重视文化课”这种话。

　　“我不太懂艺术，但我觉得设计得挺有特色。”宋夕补充。
　　陈川眸光闪了一瞬，轻轻笑了：“好吧，我信你。谁让你长得漂亮呢。”

　　又来了。
　　陈川这个花心大萝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回宋夕没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不过可惜没什么人欣赏。”陈川耸了耸肩。
　　宋夕见他神情闪过一丝失落，不由得想安慰两句。还没开口，又听他说：“没就没吧，反正离关门也不久了。”

　　“……”
　　宋夕微张着嘴，把话又吞了回去。目光缓慢转向二楼。

　　陈川注意到她视线的转移，跟着看了过去：“二楼也可以坐。想上去看看？”
　　“不想。”宋夕果断摇头。
　　“是吗？”陈川扯笑，“刚刚你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很想上去看看呢。”
　　“怎么可能。”宋夕抿了下唇，眸光微闪，“我待会儿还有事。”
　　“喔。”陈川没多说，点了点头。

　　其实陈川说得没错，她刚刚确实想上去看看，只是她怕楼梯上到一半遇到某人……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她都头皮发麻。不过不上楼也不妨碍她站在楼梯口欣赏。

　　通往二楼的一面墙做成了书架墙，架子上摆满书籍，有中外名著，有青春疼痛小说，还有建筑设计，甚至还有几本“五三”。

　　看到五三时，宋夕愣了一瞬，转头问陈川：“上面的书都可以看吗？”
　　“当然，放那儿就是给人看的。”陈川眼皮轻轻掀了掀，“不过你别跟我说你要看那本‘五三’？”

　　“不可以看？”宋夕微抬的手顿住。
　　“可以是可以，就是没想到真有奇……”想到美女是尊贵的顾客，陈川把“葩”字憋了回去，改成：“奇美的姑娘会看。”
　　“……”你还不如说我是奇葩呢，至少奇葩本意是褒义。
　　宋夕无语地笑了笑，抽了一本边角泛着褶皱的五三，就近坐在背靠楼梯的一个座位，随意翻开。

　　五三的扉页上没有写名字，光是这点就很符合某人的风格。以前学校发新书或者新的习题集，他就从来不写名字。
　　那时候她好奇问：“不写名字丢了怎么办？”
　　“丢了刚好，”他笑着说，“那样就不用写作业了。”
　　“没这种好事。老师会狠狠骂你一顿，然后让你重新买。”
　　“那我就把你的拿过来给我用。”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俩的感情，我用你的，你会不给我吗？”
　　“你用我的，那我用什么？再说了，谁跟你有感情啊……”

　　回想曾经幼稚的对话，好笑的同时，耳根子也有点发烫，
　　宋夕揉了揉耳廓，另一只手翻着书，几页后她看到里面的做题痕迹，更加确定这本“五三”的主人是秦朝。

　　字迹工整，笔锋清晰。
　　完全就是他的笔迹。

　　因为有个会书法的爷爷，三岁时秦朝就被秦爷爷逼着练字。
　　每年春节，秦爷爷会无偿帮榕村的家家户户写对联。宋夕还记得有一回，她奉老爸之命去秦朝家拿春联。秦爷爷见她过来，打趣：“你家的对联我不给你写，让秦朝给你写。”
　　她摇头，认真道：“秦朝写得没有秦爷爷您写得好。”
　　秦爷爷哈哈大笑。
　　秦朝听着不乐意了，走到她身边，噘着嘴说：“宋小夕，你嫌弃我啊？”
　　她想说是啊，但秦朝一张苦瓜脸看着她，她又不忍心打击他了。
　　还是秦爷爷指着他说：“秦朝，若想小夕不嫌弃你，就勤练字。不然凭什么不给别人嫌弃？”

　　自那以后，秦朝练字更加认真。夏日，大家摸鱼捉虾嬉戏玩闹时，他在榕树下摆张桌子，一边乘凉一边练字。身姿端正，全神贯注。练到瘦小的身躯逐渐挺直高大。

　　等他感觉字练得不错时，便会带着书法过来问她：“看看，能给你写对联了吗？”
　　她看得到他的进步，回复却是：“还不行啊，远远比不上秦爷爷。”
　　起初他听着有些羞恼，后来逐渐习惯，笑着同她说：“宋小夕，总有一天我的书法会超过我爷爷。”
　　她也笑：“那你加油吧，未来的大书法家！”

　　“大书法家”的书法如今练得如何她不知道。
　　高中……因为不在一个班，又因为她对他说过不许搭理她，她便没怎么看过他的字，也就不知道他的书法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但给人写对联，应该是可以的……吧。

　　想到过往，她又叹了一声，将五三合上准备送回书架。

　　几乎是在起身后的下一刻，热美式放置桌子上，随即便是陈川退了一步的一声惊呼：“我操！”他抚着胸口，受惊道：“你杵那儿不动干什么呢？吓我一跳。”

　　陈川这话当然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她身后人说的。

　　宋夕的脊背瞬间绷直。
　　一时间不知道该转过去，还是不转过去。

　　但是。
　　不管转，还是不转，都不应该是这样僵着不动的姿势。
　　那太奇怪了。

　　宋夕打算不动声色地坐回去，陈川却突然指着她后面说：“来，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店另一个老板，达斯科他亲爹。这位美女是我的第十八位客人。”

　　最先给出回应的是达斯科，他心情明显变好，欢快地叫了两声，小短腿兴奋得在地板上蹦跶来蹦跶去，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别闹。”轻轻一声制止。
　　达斯科听到亲爹声音后立马不闹了，乖巧得像是全世界最听话的小狗。

　　宋夕却鼻子一酸。
　　真的是他。
　　她身后的人，真的是秦朝。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