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老婆大人献上屠龙宝刀》洛落洛少爷

78、否定之否定规律

　　沈书浩离开后，杜府恢复了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骨炭“毕剥”一声极轻的爆响，能听见自己睫毛眨动时拂过书页的微风。然后，窗纸外那一片沉甸甸的铁灰色天光，似乎微微亮了一霎，像是有人在外头轻轻呵了一口气，又迅速被更深的灰暗吞没。
　　李祁筠比划着，“柒，尝尝这个。”
　　随后递过去糕点，但苏柒没有接，也不想理会。李祁筠总是在杜意冽他们上学的时间来，屋里只有他们二人，曾经的苏柒喜欢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光，现今只感觉厌烦。
　　李祁筠假死脱身被抓，原以为这辈子就到这儿了，但沈苏繁向他承诺，只要好好配合他，他会帮忙隐瞒。从此世上再无溯亲王李祁筠，有的是重获新生的“云”。
　　不仅如此，李祁筠还从沈苏繁口中得知苏柒对杜毅淳不是那种喜欢，他们只是朋友。
　　没有了后顾之忧，李祁筠刻意避开杜家兄妹，想重新接近他的“柒”。
　　李祁筠将糕点放到了桌上，接着比划，“很好吃，等你想吃的时候...”
　　注意到苏柒没看他，李祁筠挪动到苏柒眼前，接着比划，“沈将军推荐的。”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听到“沈将军”这三个字，苏柒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想直接让李祁筠滚，可话到嘴边他咬紧了下唇。
　　一丝鲜血侵染了苏柒嘴角，李祁筠伸手想阻止苏柒接着咬，却被苏柒拍掉。
　　“当初是你连个解释也没有就走了，现在又来闹哪样？我和沈书浩是圣上赐婚，在此之前我又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你怨恨我夺走你的沈夫人之位也罢，惩罚我也罢，可偏偏摆着和之前一样的姿态讨好我作甚？！”
　　苏柒说得太快，李祁筠看不清唇语，慌忙比划着，“慢些。”
　　“为什么沈书浩称呼你为云？祁筠和云哪个是真名？”
　　在苏柒看来，“云”无非两种情况，一是沈书浩对祁筠的专属昵称，二是祁筠骗了他，从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明知答案，却还是在意得要死。
　　诉说完满腔怒火的苏柒才意识到自己做不到祝福沈书浩和祁筠二人，他气，但气的不是他们二人，而是自己——气自己不知羞耻地贪恋沈书浩。
　　“别来无恙啊。”沈书清的到来打断了二人。
　　午时碰上行尸走肉一般的沈书浩后，沈书清便知苏柒恢复了记忆，无需邀请，直接穿着外鞋踏上地毯，瞪了眼李祁筠。
　　李祁筠没懂沈书清的意思，恐沈书清像下元节那次一样伤害苏柒，护在了苏柒身前。
　　“你下去。”紧随其后的沈苏繁命令李祁筠出去。
　　李祁筠甚是畏惧沈苏繁，但即使手掌不由得颤抖，他还是护在苏柒身前。
　　直到苏柒推了推他，比划道，“我和他们有事要谈，你回避。以后也不要来了。”
　　“为什么？”李祁筠怔愣了片刻才比划地问。
　　“我讨厌你。”
　　经过崔大夫的治疗，李祁筠可以发出一些声音，他以为是沟通的问题，柒产生了误解，他尝试发出声音，也尽力在听，希望更好地融入柒的世界。
　　“...柒...”
　　一如从前，李祁筠再次对上了那星辰璀璨的眼眸，猛然意识到一切都变了——从前的柒总是对着他笑，笑眼如春；重逢后柒的眼眶总是红的，那红慢慢地漫开，漫过眼睑，漫过整个眼眶，渐渐地深了，深得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那一抹霞光，带着将尽的凄凉。
　　【为什么？】李祁筠想不通，直到听到自己尖锐刺耳的声响，压根算不上人话。
　　李祁筠闭上了嘴，走了出去。
　　碍事的人一走，沈书清二话不说，朝着苏柒的腹部踹了一脚，将苏柒掀翻在地。抬起手作势要接着打，苏柒没有反抗，只是本能地护着头。
　　“你干嘛？！”
　　沈苏繁推开哈哈大笑的沈书清，急忙扶起苏柒，问了一句废话，“疼吗？”
　　疼。但更让苏柒疼的是沈苏繁一副旁观者的模样，仿佛曾经敲晕他，让他失忆，囚禁他的人不是自己。
　　“该说苏大少爷是福大命大呢，还是狗皮膏药呢，偏缠着大哥...”
　　“说正事！”
　　沈苏繁厉声打断了沈书清，沈书浩必然在杜府周围安排着暗卫，不过片刻，他们来访的消息就会传到沈书浩耳中，沈书浩若要赶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
　　沈书清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给你下药，把你卖给逸伯，无非是想让你滚得越远越好。就算你现在恢复了记忆，也别想着回沈府。”
　　沈书清拎起苏柒的衣领，本是秋水含情的眼眸却充满着恶意睥睨地看着苏柒，问：“明白吗？”
　　沈苏繁上手拉开沈书清，配合着表演，“你够了！怎么能骗我？！让我把失忆的药当成治呼吸的神药喂给哥哥，混蛋！”
　　苏柒苦笑了一声，视线脱离二人，看向窗外，飘落的雪渐渐多了，密了，不再是迟疑的探询，而是成片地无声地倾洒下来，和他们一样，试图粉饰肮脏泥泞的“地”。
　　本以为熬走沈书清后就没事了，可沈苏繁还搂着他。
　　“哥哥~~我以后绝对会小心二...沈书清，再也不会让他欺负你。”
　　或许是雪天太冷，冻麻了苏柒的感官，他不再感受得到腹部的疼痛。但屋内炭盆正暖，他的感官并没有尽然封闭，还感受得到沈苏繁的触碰带来的恶心。
　　“演够了吗？”
　　“嗯？”沈苏繁这才松开苏柒，仍不死心地说，“哥哥认为我说谎了吗？我一心为哥哥，哥哥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话到最后带着几声哽咽，但只有声音，却不见泪。
　　苏柒翻了一个白眼，“滚。”
　　苏柒心里盘算着对付沈书清的计划，甚至没有正眼看沈苏繁，漫不经心地道出了方才想对李祁筠说的话，比想象中要痛快。
　　“说什么呢？除了我，还有人在乎哥哥的死活吗？知道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后还爱你的人只有我，你让我滚？”沈苏繁恼羞成怒，哥哥凭什么践踏他的真心？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人爱，也不值得人爱。】
　　苏柒控制得了怎么想，但控制不住情绪，最伤人的话从最亲的人口中说出，化作漫无止尽的悲伤淹没了苏柒。最后他只能扭过头，以掩饰掉落的泪。
　　可苏柒的泪还是被沈苏繁收在眼底，他才知，那本应盛满春水和星子的眼眸因他而蓄满了泪水，愤怒倾刻间变作了愧疚，他惊觉他变成了他最讨厌的人...
　　“呜呜呜~~”这一次沈苏繁挤出了泪，哭出了声，“我需要~~刚才拦沈书清的时候划伤了手，好疼啊，哥哥~~我肚子也不舒服~~”
　　沈苏繁起初是假哭，不知何时变成了真哭。身体随着哭诉有节奏地前俯后仰，双手时而拍打地面，哭诉的调子在屋内盘旋上升，充满整个空间，仿佛能穿透屋瓦，上达天听。
　　毫无疑问，沈苏繁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在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抓住他仅有的一切——他的哥哥。
　　结果也毫无疑问，苏柒纵使有犹豫、有怒火、有悲伤，还是会像从前一般，只要沈苏繁放声大哭，苏柒便会双臂环住沈苏繁，将他揽进怀里，细声安抚。
　　一如从前，苏柒轻抚沈苏繁的背，一遍一遍地说：“不哭啦，都怪哥哥，是哥哥不好~~”
　　...苏柒的道歉戛然而止，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紧了——
　　它们落在青黑的瓦楞上，落在光秃的树枝上，落在阶前的石板地上，起初还存不住，瞬间就化了，留下深色的圆点，裸露着泥泞；后来，白色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茸茸的，软软的，像是天地间正被悄悄铺上一层不断加厚的绒毯，过去的一切都被盖住了。
　　过去的就这么过去了。
　　【与其无休止的怄气，不如好好利用下大理寺的人脉，顺利的话还能和皇帝搭上关系...】
　　想是这么想，可这些年积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早已注定的什么。它们就这么涌了上来，满满的，涨涨的，将他那一双眼睛撑得水光潋滟。
　　苏柒想接着骗自己也骗不了，他的心软胜过了心酸——所谓“利用”不过是他给受伤的自己找的蹩脚借口罢了。
　　他讨厌沈苏繁，也无可救药地爱着弟弟。
　　沈苏繁拉住起身的他，哽咽地问：“去哪儿？”
　　“拿药箱。你不是手指受伤了吗？”苏柒面无表情地说。
　　沈苏繁这才松开手，但目光始终落在苏柒身上，生怕他逃走。
　　苏柒拿着药箱又坐回了沈苏繁的旁边，“我看看。”
　　沈苏繁伸出手指，怕苏柒看不清，另一只手又指了指，“这里。”
　　“哦——得赶紧上药包扎，不然就愈合了。”
　　听闻此言，沈苏繁又哼唧起来，“很疼的，哥哥吹吹~~”
　　苏柒忍住想吐唾沫的冲动，吹了吹，“好了吗？”
　　“没好。”沈苏繁将头埋在苏柒颈间蹭了蹭，说，“眼睛也开始疼啦~~”
　　“那还挺厉害的，哭这么久只是眼睛疼，嗓子一点事没有。”
　　眼睛疼不过是借口，沈苏繁从小体格就好，如果苏柒没哄他，他哭三天三夜都没有问题。
　　“哼嗯~~”为了让哥哥多喜欢他一点，他甚至能在哥哥面前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