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潋》潆舟

3、掉马 拱手做他人

　　喜门街临近漕渠，商贾云集。

　　钟氏府邸乃前商行会长的宅院，其因用腌浥鱼法贩卖私盐获罪，原是被判仗刑、家产充公，却铤而走险，武装拒捕，终遭满门抄斩，荒废数载后，由自江南入京的钟家所购。

　　此刻，精雕细琢的灯笼高挂，恍若白昼，饶是比起元宵灯节的盛况，也不遑多让。

　　应邀而来的颂时，足尖轻点月桂伸出墙的枝桠。

　　借力。

　　腾空。

　　又稳落偏院。

　　符清珣则已备好茶水静候多时——没戴面具遮掩，那股陵厉雄健的劲儿尽览，倒是符合高坐金銮殿的唯我独尊；他扬袖挥臂，英飒、敦崇，言简势威：“坐。”

　　颂时依言落座：【这就不装哑巴？】

　　符清珣斟茶，将茶盏推向她，阐释道：“钟公子因杂务缠身，恕无法亲自接待姑娘。”

　　颂时倒没矫情到指定谁列队欢迎，何况，他乃执棋者，能直接对话，反而高效：“无妨，是我冒昧造访，应该携礼递贴、周至些。”——但，走正门哪有翻墙快，若非事先探知钟桢出府未归，她亦不会专门跑这趟。

　　噢。

　　他露馅。

　　因为，没谁家侍从、会称呼自家公子还带姓氏。

　　对此等蛛丝马迹的遗漏，颂时有着天生的警觉。

　　符清珣仍不甚谙熟地寒暄：“你刀风凌厉、招无虚发，不知师承何门？”

　　“我娘。”

　　“令堂是？”

　　“寻常妇人罢了，凑巧会些拳脚护身。”

　　“令堂久有咳疾？是否劳嗽咳血？”端坐，以指腹摩挲杯壁，符清珣潜移默化地套话，却，虽摒明为推测，但，因有拿真凭实据来佐证，反而能很好地混淆视听，“我无意刺探，只是呢，姑娘身健，定无疾，竟隐有苦辛的款冬花熏艾味，想必，乃尽孝时沾染。”

　　颂时斜觑茶叶浮沉，心中暗忖。

　　原来，靠辨香识人的伎俩，她存着活络心思——她遣缀绿与冒牌同行，看似顺水推舟，因他俩相聊甚欢嘛，实则，是缀绿有着金牌厨娘的敏锐嗅觉；事后也证明，冒牌为钟桢，面具男才是真·绥帝·符清珣，毕竟，龙涎香无法作假掺伪——而如今迹象，说明这位，亦如法炮制、窥测着她呀。

　　嘿，这猫捉鼠嬉的游戏，玩得真无趣。

　　皆在揣着明牌扮糊涂。

　　符清珣既已掐准她从不与外打交道的娘亲病症，很明显，闻药识病只乃其一，也顺藤摸瓜查到她的身份，甚至，早掌握，才唱那出雪林遇刺戏。

　　只是，符清珣竟还虚与委蛇地客套…

　　难道他处境仍有富裕？

　　嘁，他愿意套壳当悬丝傀儡，颂时却没这爱好，她娘日渐衰竭，如今已呈强弩之末，耗不起。

　　搁盏在桌，臀离还没捂热的石凳，她滑跪、伏趴、磕头，一气呵成，额头抵在绫罗袖：“那刺客，民女都拱手相送，您就没问出些有效信息？”

　　颂时声似瓮中水流撞壁，先攀至遮挡视线的桌沿，后又澄澈地钻进符清珣耳鼓。

　　他发怔。

　　却很快眼睑耷拉、速掩情愫。

　　而那仍以跪/姿示虔的俏丽身影，青霭裁为鬓，肩窄，腰纤，穿狐裘镶边的织金袄跟鹅黄绣裙，衣缘缀联珠纹，夜访最初、从桂枝翩跹落地时，清晰可见裙摆垂坠若云，如今铺展，则恰若腊梅绽金蕊。

　　闭眸，视界便只剩光斑跃动的黑。

　　但让符清珣匪夷所思的是，那团混沌状的黑幻变着，劈里啪啦，竟逐渐清晰的浮现出一张脸，乃她——今夜分明额间未饰金箔花钿，没戴簪钗步摇，却绮丽胜梅、折光耀目；恍如当年梅霖初歇，还是天真烂漫、豆蔻之年的贵妃，是日，贵妃进宫探望先皇后，对其表哥、即太子的殷勤视而不见，偏要采瓣撷露，囔着给他烹雪煎茶喝。

　　若，她能如贵妃一般…

　　可惜呀，优等皮囊包裹的、却是颗野性难驯的玲珑七窍心。

　　思绪流转，烛影摇红，符清珣终是抬腕摆手：“起吧，别跪着，天寒。”

　　颂时犟驴附体：“民女有事相求。”

　　“说。”

　　“免死金牌。”

　　“哦？”

　　“保我全家性命无虞。”

　　“嘁。全家？”轻嗤，捅破假身份糊的窗户纸后，符清珣没了刻意伪造的低姿态，那雷霆为驾的劲儿，便展露无遗，“朕费尽周折这一遭，竟是为了让摄政王脱身活命？或者，你呢？无恨？他生为人父，却不教、不养！”

　　听他颇为嚼齿穿龈，颂时便知宫闱秘辛中，他是这四字控诉的受害者，便，顺势答道：“恨。”

　　君恩、父爱的甘霖雨露，均没惠及的符清珣：“那怎么…”

　　颂时音冷森然：“所以借刀没意思，民女喜欢亲自动手。”

　　微怔。

　　旋即朗笑。

　　符清珣醍醐灌顶，是呢，还有此选项，当年兄长们夺嫡争权，先皇却默认他为可以任意牺牲的锤炼器，所以，服侍他的宫女太监接连毙命，连母妃，也成那场厮杀的祭祀品，而他，侥幸得颂氏匡扶，由当年塞外出使已返京的帝师、如今的摄政王颂槐序教辅，自苟延残喘的罅隙厮杀出生路，却，饶是最终兵变夺权，仍懦弱，没敢手刃太上皇报仇，才落得夜深时翻衾倒枕、亦难愈的心病；嗬，此女有趣得紧：“说你的价值。”

　　自俯趴状缓慢挺直脊背，颂时掀眸，迎视他的检阅：“钟帧作为您的马前卒，衷心够，有胆识，但，缺谋略，尚不太成熟。当然，您以他为胁，用钟家这根独苗、来羁绁其父为您所用，确乃妙计，而民女敢毛遂自荐，定然是有钟父操控的商会、所不能及。”

　　烛火摇曳，晃碎了盏中弦月，符清珣勾腕，蜷指拢进袖，掩饰曾经那些他无法原谅的优柔寡断：“朕如何能信？”

　　桂月坠冷湖，瞥视，颂时遥见那弯清亮，铿锵道：“七日之约，请拭目以待。”

　　离凳，符清珣亲搀她站起：“好。”

　　至此，谈判达成共识，

　　各有所获。

　　昼夜轮替。

　　时光如添翼，总是飞逝。

　　坊间传闻他们羽翼渐丰的帝王早朝时雷霆震怒，因赈灾粮掺沙抵重或以霉变充好，铁证如山。

　　被抄家的涉案官员如过江之鲫，直接押解进京关大理寺，犯案者斩立决，其余男眷发配边疆、女眷罚没为奴，巢覆无完卵。

　　钟家携商会在各地开仓放粮，而钟桢，则临危受命去追缴流入黑市的赈灾粮，协同倡导以工代赈、用疏浚运河及固堤修路等按劳支付饥民报酬的钦差，明暗互促，靶向施策，争取尽快打赢救灾民生账。

　　获允后，颂时遣缀绿以厨娘之名随行，省得她待在京城如坐针毡、对嘴刁胃弱的钟桢牵肠挂肚。

　　却也悬着心。

　　此路凶险艰阻，远比京城暗潮涌动要危险得多。

　　为保周全，颂时又修书给云游在外、有孤鹫之称的剑客·连碧，唤她前去暗中帮扶。

　　心神旌荡地忙完这些，与积翠围坐泥炉旁，就着炙热通红的炭火，颂时将与符清珣往来的亲笔信笺，皆投炉烧成灰烬，一霎间灰烟袅娜。

　　积翠以柳条拨弄炭火，被敲碎的宣纸余烬随热气浮升，禀明道：“姑娘阿爹刚到。”

　　颂时神思游离，没过脑地答：“嗯。”

　　积翠惊呼：“姑娘？”

　　颂时赶紧抽回差点被紫砂壶烫到的手，因太急促，还带翻壶边烤着的沙糖桔，它骨碌滚两圈，最终掉地。

　　多年撒网，蛰伏数载，姑娘殚精竭虑地策划，如今却为筹谋老爷被革职后的性命无虞，要拱手做他人嫁衣，甚至前途未卜，却让身边人屡次以身涉险，积翠知她辗转反侧，弯腰捡起黑斑遍布、烤好的沙糖桔，剥皮，相递，并加以安抚：“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姑娘此举，乃为万民谋福祉。”

　　攥腕，握紧，颂时哂笑：“别乱戴高帽，我就只求阿娘余日安度、夙愿得尝。”

　　“姑娘所谋，无一不成。”

　　“是吗？”

　　“这些年，素来如此。”

　　“然这次棋局博弈，复杂莫测，尤其牵扯缀绿，我心缠乱。”

　　“有连碧护佑，定能逢凶化险为夷。”积翠瞅见她手背泛红，想必是刚才虽未烫伤，却也被热气所灼，便起身拧湿素帕，递给她捂着，“缀绿虽涉险境，却为感情增温之契机，也可验证钟家小子是否值得托付，所以，姑娘此举，实乃上策。”

　　“挺好，”颂时垂眸瞧那帕角刺绣、芰荷折枝鸭翻浪，萧索与热闹诡谲而和谐地齐聚，“总有你宽慰我。”

　　“应当的。”

　　“尔等就是太抬举我，哄骗得我错觉所行皆对。”

　　“姑娘怎地又发癫说胡话？姑娘本就行端做正、匡扶黎民，别再妄自菲薄！”积翠端来蜜饯给颂时磨嘴用，省得姑娘又多虑闲思，怎么能是哄骗呢，她们四个真拿姑娘供为神祗，毕竟，刨去前有承恩于夫人、再跟姑娘共伴等的羁绊，如今，幸有姑娘筹谋，誓为她报灭门之仇，所以，她言辞所至的分量，相较之下，轻如鸿毛呀，“缀绿一切妥当，姑娘还是想好怎么对付渣爹吧，夫人咳疾愈发厉害。”

　　而地邪人缞的极致，便是有些人事勿要提及，否则，保准应验。

　　夜风叩窗。

　　庭外却响起窸窣脚步声。

　　没多久，敲门声便如约而至，伴着常阿嬷吴侬软语的闽南音：“乖茵，夫人喊你到正房议事。”

　　积翠低絮：“这般晚？还乳娘亲自来请？”

　　颂时附耳去听，心领神会：“水来土掩。”

　　积翠点头。

　　颂时回应过后，由积翠披好斗篷，出屋。

　　常阿嬷提着灯笼引路，她搀扶其胳膊缓步徐行，踩得新落的积雪吱呀作响，拐出月洞门，穿过抄手游廊，前往书房。

　　书房的雕空木窗糊着油纸——凝靛混合谷麸跟树皮这些打的浆，颂时倒入桐油浸泡，最后打闹时缀绿的发簪还跌进木桶内，被连碧挑剑捞出；御寒防风挺好，而此时，正映着一袭长身玉立的剪影。

　　就让掀帘入内的颂时，顿步，踌躇。

　　唉。

　　那扑鼻的檀香味呀。

　　若她娘来唤，去卧房便好，何况，款冬花闻着更舒坦些，哪像这檀香，密不透风地侵压，分明来自她那实在不相熟的、情分生疏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