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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   随着远洋货轮缓缓靠岸,钢铁巨兽的轰鸣声逐渐平息,赵凯平站在甲板上,咸腥的海风将他凌乱的头发吹得更像一团纠缠的海藻。他下意识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扒拉了两下,指缝间立刻传来头发被盐粒黏住的滞涩感。

      今年即将迈入42岁的他,眼角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暴露在强烈紫外线下的印记;青灰色的胡茬在下巴上蔓延,像是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表面;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这双眼睛见证过印度洋的惊涛骇浪,也凝视过北极圈永夜里的浮冰群。他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这是二十三年航海生涯在他身上刻下的年轮。

      作为这艘八万吨级散货船的"老轨",赵凯平的右手食指少了半截,那是五年前在马六甲海峡抢修主机时被飞出的齿轮切掉的。此刻他正用这残缺的手指敲打着锈迹斑斑的栏杆,节奏与码头起重机运转的轰鸣奇妙地重合。

      身后传来年轻水手们兴奋的喧哗,这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忙着收拾行李,像一群即将出笼的雏鸟。凯平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远航归来的场景,那时他也会为岸上一杯冰啤酒激动得整夜睡不着觉。

      货轮终于稳稳地停靠在3号码头,随着舷梯降下的金属碰撞声,凯平感到脊椎深处积压了三个月的疲惫突然决堤。

      黑海的那场风暴仿佛还在他耳膜里咆哮——当时十二级狂风把甲板上的集装箱像积木一样掀翻,轮机舱的排水系统差点瘫痪,他带着轮机班连续奋战36小时,海水混着机油浸透了他的工装裤,最后瘫倒在主机旁睡着时,嘴里还含着半块压缩饼干。现在回想起来,那咸涩的海水味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牙缝里。

      "老赵!发什么呆呢?"大副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凯平摆摆手,弯腰拎起那个陪伴他跑遍七大洲的帆布包,磨损的包带上还留着去年在好望角被缆绳刮破的痕迹。

      他迈步走下舷梯时,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这是去年冬天在北海道海域冻伤落下的毛病。码头的混凝土地面出奇地平稳,反而让他产生了仍在颠簸甲板上的错觉,不得不扶着集装箱缓了会儿才适应。

      穿过嘈杂的装卸区时,凯平摸出手机看了眼屏保照片。那是张爱莉去年生日时拍的,她穿着酒红色的真丝连衣裙,在烛光映照下像颗熟透的车厘子。七年婚姻生活并没能磨去她眼角的风情,反而让那种少妇的韵味愈发醇厚。

      凯平用拇指摩挲着屏幕,突然注意到自己指甲缝里顽固的黑色油污——这是轮机长特有的"纹身",再强力的洗手液也洗不干净。

      他决定待会儿先去港口附近那家老浴室,让搓澡师傅用浮石好好打磨下这双像树皮般粗糙的手。

      浴室蒸腾的热气中,凯平仰头靠在瓷砖墙上,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胸膛。

      他低头看见水流在腹部汇成小溪,顺着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疤蜿蜒而下——左肋那道十厘米的疤痕是2013年在亚丁湾被海盗流弹所伤;右肩的灼痕是某次锅炉爆炸留下的纪念章。

      搓澡巾刮过皮肤时,积攒了三个月的死皮像雪花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烈日晒得斑驳的肤色,活像一幅褪色的世界地图。

      更衣室的镜子里,凯平打量着刮完胡子后的自己。新换的藏青色POLO衫是张爱莉上次逛街时买的,紧绷的领口勒着他粗壮的脖子——她总是忘记丈夫的尺寸比标准码大两号。但凯平还是小心地把衣摆塞进皮带里,这是爱莉最欣赏的穿法。

      钱包里厚厚一叠美钞是他这趟航行的分红,足够支付爱莉看中的那款卡地亚手表。想到妻子拆开礼物盒时可能会露出的惊喜表情,凯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带着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的伤疤都变得柔和起来。

      暮色中的居民楼亮起万家灯火,凯平站在自家门前时,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的红烧带鱼香味。他故意没有提前通知到家的具体时间,就为了看爱莉手忙脚乱的样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听见厨房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急促脚步声。当防盗门被猛地拉开时,他看见张爱莉额前的碎发还沾着面粉,围裙带子在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低领打底衫的一抹雪白。

      "死鬼!回来也不说一声!"爱莉的拳头捶在他胸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凯平顺势把妻子搂进怀里,闻到她发间熟悉的茉莉花香混着油烟味的奇特组合。

      这个曾经让航空公司半个飞行大队神魂颠倒的美人,此刻正踮着脚检查他新添的白头发,涂着玫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偶尔扯得他头皮发疼,但凯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三菜一汤,凯平认出那套景德镇青花瓷碗是他们结婚周年时买的。爱莉给他盛饭时,真丝睡衣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腕间已经有些褪色的金镯子——那是他跑中东航线时用三个月津贴买的。当筷子夹起颤巍巍的蟹粉狮子头时,凯平注意到爱莉左手无名指的钻戒有些松动,戒圈在灯光下泛着经年摩挲才有的温润光泽。

      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台风预警,女主播机械地念着"最大风力可达14级"。凯平盯着屏幕里翻滚的云团,突然想起此刻应该正航行在南海的"远航者六号"。他下意识摸了摸手机,考虑要不要给接班的轮机长提个醒。

      这时爱莉的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吃饭不许玩手机!"她娇嗔的语气让凯平想起七年前相亲时的场景——当时刚被飞行员甩了的爱莉,对着他这个满手油污的轮机长挑了半小时刺,最后却因为他能完整说出她用的香水前中后调而改变了主意。

      浴室传来放水声时,凯平正把航海日志锁进书房抽屉。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爱莉正往浴缸里撒浴盐,氤氲的水汽让她窈窕的身影变得朦胧。

      她哼着走调的小曲,把沐浴露瓶子摆成整齐的一排——这是她特有的仪式感,就像每次凯平远航前,她都会偷偷在他行李箱夹层塞一包家乡的麻辣牛肉干。

      当凯平终于躺进柔软的被窝时,床垫的弹簧发出舒适的呻吟。爱莉蜷在他臂弯里,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窗外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但此刻听来竟像催眠曲般温柔。

      凯平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妻子的发丝,三个月前离港时,这头秀发才刚做过护理,现在摸起来有些干燥了。

      他迷迷糊糊地盘算着明天要去银行取钱,给爱莉办张美容卡,却听见怀里的人突然说:"老赵,你这次能休多久?"

      这个问题像块礁石般浮现在凯平混沌的思绪里。按照公司安排,两周后就要启程跑南美航线。但他只是把脸埋进妻子带着薰衣草香气的枕头上,含糊地应道:"够给你把衣帽间重新装修一遍的。"爱莉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却贴得更紧了。

      凯平在陷入梦乡前最后看到的,是床头柜上微微反光的相框——那是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爱莉穿着鱼尾裙婚纱,而他僵硬的站姿暴露了对西装的不适应。七年过去,相框边缘已经有些掉漆,但玻璃擦得一尘不染。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纱帘斑驳地洒在床上,赵凯平在熟悉的柔软被窝里翻了个身,手臂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揽,却扑了个空。他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张爱莉已经穿戴整齐,正对着梳妆台的镜子涂口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修身连衣裙,腰间系着条细细的金属链腰带,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凯平注意到她耳垂上晃荡的珍珠耳环——那是去年他跑日本航线时在大阪买的,每颗珍珠都圆润饱满,衬得她颈部的线条愈发优雅。

      "醒了?"爱莉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赶紧起来,今天回我妈那儿。"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手指轻轻抹匀唇上的颜色,那是一种温柔的豆沙红,既不张扬又不失精致。

      凯平撑着身子坐起来,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远洋航行留下的疲惫似乎还没完全消散。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妻子的一举一动——她弯腰穿高跟鞋时,裙摆微微上提,露出纤细的脚踝,皮肤在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爱莉的母亲方敏住在城东的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凯平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帕萨特,载着妻子穿过早高峰略显拥堵的街道。

      爱莉坐在副驾驶上,手指轻轻敲打着车窗边缘,时不时对着后视镜检查自己的妆容。凯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带着花果香的优雅气息,不浓烈,但存在感极强,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柔,实则掌控欲十足。

      "待会儿见到我妈,别又板着张脸。"爱莉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上次你那个表情,搞得好像谁欠你钱似的。"凯平咧了咧嘴,没吭声。

      他当然记得上次——方敏一边夸女儿命好,一边意有所指地说"男人年纪大点会疼人",那眼神在他身上扫过时,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性价比。

      但他早就习惯了,爱莉的娘家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需要谨慎航行的海域,暗礁密布,但只要顺着她的意思,总能平安靠岸。

      车子拐进小区时,凯平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车身上还贴着"新车磨合"的黄色贴纸。爱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哼了一声:"小星买的,贷款,首付还是我妈贴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但很快又调整回来,嘴角重新挂上那种优雅的弧度。

      凯平没接话,只是默默把车停好,然后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爱莉早就准备好了,说是给老娘的,但实际上每次回娘家,她都会精心准备一堆东西,从进口水果到名牌丝巾,样样不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我过得很好。

      方敏家的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炖肉的香气和热络的寒暄。"哎哟,爱莉回来啦!"方敏的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她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这裙子新买的?真衬你!"爱莉笑着转了个圈,裙摆轻盈地荡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凯平站在一旁,像个沉默的背景板,直到方敏的目光终于转向他,客气地笑了笑:"凯平也来了啊,快进来坐。"

      客厅里,张小星和妻子吴娜已经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着一档综艺节目,音量调得有些大。小星抬头看了一眼,懒洋洋地喊了声"姐",然后目光又回到手机上。吴娜倒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姐,姐夫,你们来啦!"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肚子微微隆起——爱莉上个月就听老娘提过,弟媳妇怀孕了,方敏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变着法子炖汤给她补身子。

      爱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她走过去,亲热地拉住吴娜的手:"哎呀,几个月了?怎么不早说,我好给你带点补品。"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手指却不着痕迹地在吴娜的腰上轻轻一捏,仿佛在丈量对方的体型变化。

      吴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笑起来:"才三个月,还不显呢,姐你太客气了。"

      方敏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来来来,先吃点水果,饭还得等会儿。"她特意把最大最红的草莓推到爱莉面前,眼神里满是宠溺。

      爱莉捏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汁水染红了她的指尖,她轻轻吮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弟弟:"小星,听说你换车了?"

      张小星这才放下手机,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心虚:"嗯,工作需要嘛,跑业务没辆车不方便。"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凯平,似乎想从这个沉默的姐夫身上找点认同感。

      凯平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爱莉对这个弟弟的态度——既嫌弃他不争气,又忍不住暗中贴补。每次回娘家,她都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个家现在靠的是她。

      饭桌上,方敏不停地给爱莉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爱莉优雅地小口吃着,时不时给凯平递个眼神,示意他也动筷子。

      凯平低头扒饭,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们母女俩聊天。话题从邻居家的八卦转到小星的工作,再转到吴娜的孕期反应,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爱莉身上。

      "爱莉啊,凯平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方敏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女儿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

      爱莉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半个月吧,之后又要跑南美航线。"她的语气轻松,但凯平能感觉到桌下她的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那是她的小动作,每当话题让她不舒服时,她就会这样无声地寻求他的支持。

      方敏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工作,钱是不少,可家里总没人也不行啊。"她的目光在凯平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仿佛怕自己的话太过直白。

      爱莉立刻接过话头:"妈,你别操心,我们挺好的。凯平不在家,我也清静,上班、逛街、做美容,时间安排得满满的。"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腕上的镯子,那金灿灿的光泽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吴娜适时地插话:"姐,你这镯子真好看,是新买的吗?"

      爱莉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去年凯平跑迪拜航线带的,说是24K金的,沉得很。"她的语气里带着炫耀,手指轻轻抚过镯子上的花纹,仿佛在展示战利品。

      凯平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他记得买这个镯子时的情景——迪拜黄金市场里人潮涌动,他挤在一群中东商人中间,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讨价还价,最后刷卡时,收银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这个穿着朴素的水手会出手这么阔绰。

      饭后,方敏拉着爱莉去阳台看新养的花,母女俩的窃窃私语偶尔飘进客厅。小星早就溜回房间打游戏去了,吴娜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地响着。

      凯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继续,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爱莉不喜欢他在她娘家抽烟,说是有失体面。

      阳台上,爱莉靠在栏杆边,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盆盛开的月季。方敏凑近她,压低声音:"爱莉啊,妈跟你说,趁着年轻,赶紧要个孩子。凯平年纪不小了,再拖下去……"

      爱莉的笑容淡了几分:"妈,你别管这个,我们有自己的打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镯子,眼神飘向远处。方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默。爱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开口:"我妈今天又催生了。"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凯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了一声。这个话题他们讨论过不止一次,每次都以爱莉的"再等等"结束。她总说还没准备好,说他的工作不稳定,说他们现在的二人世界挺好的。

      凯平从不反驳,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爱莉还没完全接受这段婚姻——她嫁给他,是因为被前男友伤了心,因为他能给她稳定的经济保障,而不是因为爱情。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爱莉转过头,看着凯平的侧脸,突然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回去我给你刮胡子吧,都扎手了。"她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罕见的温柔。

      凯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笑了笑:"好。"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车流缓缓移动,城市的喧嚣在玻璃的阻隔下变得模糊。

      凯平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爱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大腿上,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让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牵她手时的触感——那时候,她还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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