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11章 执念 重逢 表衷 ...

  •   鎏金门环在温桓指尖转了半圈又停下,他低头整了整发冠,袖中藏着的蜜饯被攥得微微发潮。推开雕花槅扇时,檐角垂落的流苏拂过肩头,带着若有似无的熏香,却掩不住心底骤然加速的心跳。
      苏冰瑶倚在湘妃榻上,青瓷茶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又来做什么。” 她眼尾都未抬,素白指尖划过书卷,声音像浸在冰水里。温桓僵在原地,刚扬起的唇角缓缓垮下,悬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挠了挠发簪,“给你带了江南进贡的......” 话未说完,茶盏已重重搁在矮几上,震得琥珀色茶汤溅出,在鲛绡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迹。
      可当她忽然莞尔一笑,接过蜜饯时,温桓只觉整座屋子都亮了起来。她眼角的梨涡盛着月光,温言软语问他今日朝堂趣事,指尖不经意间扫过他手背,像羽毛拂过水面。他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散这转瞬即逝的温柔。然而话音未落,她已敛了笑意,转身将窗扇推开半寸,夜风卷着落花扑进来,吹散了满室暖意。温桓望着她挺直的脊背,喉间涌上酸涩,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每次踏入苏冰瑶的住处,温桓眼中总会闪过一丝期待,可迎接他的,往往是苏冰瑶那捉摸不定的态度。有时,她会神色冷淡,对温桓的嘘寒问暖只是礼貌性地回应,言语间透着疏离,让温桓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满心的热情瞬间冷却。而有时,她又会展露出难得的温柔,与温桓轻声交谈,眉眼间尽是笑意,可这温柔的时刻总是短暂,转瞬即逝,又让温桓陷入无尽的猜测与不安。
      案头的奏章堆成小山,烛泪在青瓷盏里凝成蜿蜒的白痕。温桓捏着狼毫的手悬在半空,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成团混沌。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时,苏冰瑶白日里转身离去的背影又在他眼前晃动 —— 明明晨起时还为他系好玉带,转眼却冷着脸将他递去的披风摔在椅上。
      指节重重叩在冰凉的檀木桌案,震得朱砂砚泛起涟漪。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冠上的青玉坠子随着动作轻晃,映得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廊下铜漏滴答作响,他忽然扯松衣襟,抓起案头冷透的茶盏一饮而尽,苦涩在喉间蔓延,倒比苏冰瑶的冷言冷语更灼人。
      “备马,去请谢公子。” 沙哑的嗓音惊飞了檐下夜枭。温桓望着铜镜里自己发青的下颌,想起谢子玄总能三言两语解开苏冰瑶的愁绪。他攥紧腰间苏冰瑶绣的香囊,指腹抚过磨损的针脚,忽觉掌心发烫,仿佛那千针万线都扎进了心里。
      书房里烛火摇曳,温桓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靴跟叩击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案头的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砚台边缘的墨渍,却晕不开他眉间凝结的愁绪。当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铜环撞击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枭。
      “子玄!” 温桓攥住谢子玄的手腕,骨节泛白。烛光映得他眼下青黑浓重,发冠歪斜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案上摊开的诗稿被夜风掀起,正是苏冰瑶曾题诗的那页,墨迹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你瞧她今日又将我送的玉镯掷在阶前……” 话音未落,他突然哽咽,喉结剧烈滚动,“我日日揣着这只鸢尾花簪,可她……”
      他猛地拽住谢子玄的衣袖,指腹无意识地揉搓着衣料褶皱,仿佛那是苏冰瑶的衣角。“她从前最听你的话,你替我告诉她,” 温桓凑近,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期盼,“告诉她我愿剖出心肝给她看,这些年从未变过!” 窗外惊雷炸响,将他沙哑的嗓音劈成碎片,却劈不开他眼底浓稠的绝望与希冀。
      远山被暮雨洇成黛色水墨,谢子玄攥着未干的诗稿立在断墙边,指腹无意识摩挲着 “冰瑶” 二字。忽有碎玉般的银铃声穿透雨幕,他猛地抬头,只见残垣间那袭月白裙裾正被风掀起,像是破云而出的鹤羽。
      “冰瑶!” 诗稿飘落在泥泞里,他发冠歪斜着冲出去,木屐踏碎满地水洼。雨珠顺着睫毛滚落,却遮不住眼底骤然迸发的光 —— 那是寒夜将熄时突然炸开的焰火,是荒漠跋涉者望见绿洲的狂喜。他挥舞的双臂在空中划出凌乱弧线,仿佛要抓住飘散的雨丝,抓住记忆里那个总爱调侃他的少女。
      泥浆溅上素色长衫,谢子玄却浑然不觉。当他看清她鬓角沾染的硝烟,喉间突然哽住。那些未寄出的信,那些独自研磨的夜,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泪,混着雨水砸在青砖上:“我寻了你整整三秋......” 风卷着残垣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却掩不住他颤抖的尾音。
      雨丝斜斜掠过苏冰瑶沾着硝烟的鬓角,谢子玄望着她睫毛上凝结的水珠,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滚烫。方才狂奔时的急切化作千万只蝴蝶在胸腔里乱撞,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撞在身后斑驳的断墙上,惊起几片剥落的墙灰簌簌落在肩头。
      灵动的凤眸里还映着重逢的狂喜,可当苏冰瑶转过脸来,那抹笑意瞬间凝固成霜。他慌忙垂下眼睫,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她染血的裙角,目光像受惊的雀鸟般四处游移。红晕顺着耳后蔓延,在苍白的皮肤下烧出两团绯色,连喉结滚动时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十指绞着湿透的衣角,他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准备了无数次的重逢话语在舌尖打转,却化作含糊的呜咽。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衣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风裹着细雨扑在脸上,他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觉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呢喃:“你...... 你还好吗?”
      喉结如坠了铅块般沉重,谢子玄每吞咽一次,都像咽下滚烫的铁砂。沾着泥浆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热浪 —— 那热浪裹着五年来的思念,在眼眶里烧得酸涩。“我……” 破碎的音节刚出口,便被雨打芭蕉的声响吞没,尾音像受惊的蝶,颤巍巍地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盯着苏冰瑶发间那支鸢尾花簪,余光却瞥见她染着血痕的指尖,心脏猛地揪紧。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混着咸涩的汗水流进领口,将方才准备好的千言万语泡得发胀、软烂。睫毛上凝着的水珠簌簌坠落,他慌乱地抬手去擦,却在半途僵住 —— 那双沾满泥泞的手,怎配触碰她苍白的脸颊?
      青砖缝里钻出的野蔷薇被风掀起,花瓣掠过苏冰瑶的裙摆。谢子玄望着那抹晃动的绯色,突然想起年少时她恶作剧般别在他衣襟上的野蔷薇。记忆与现实轰然相撞,让他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地。“我……” 又一次徒劳的尝试后,他放弃般垂下头,任由碎发遮住泛红的眼,唯有攥紧的双拳仍在微微颤抖,将那份滚烫的眷恋,悉数藏进被雨水浸透的目光深处。
      苏冰瑶正于暮雨中独行,那细雨打湿了她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不经意间抬眸,与谢子玄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刹那间,她的双眸瞬间瞪大,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诧异交织的神情,连手中那把微微倾斜的油纸伞都险些滑落。
      雨珠顺着油纸伞骨汇成溪流,苏冰瑶望着眼前湿透的身影,喉间像卡着团浸透雨水的棉絮。“子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雨雾里,带着秋风扫过枯叶般的轻颤,仿佛一出声,眼前人就会化作泡影消散在雨幕中。
      下一秒,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攀爬,如同被春风吹开的花枝,连眼角细纹都漾起笑意。泪水混着雨水滚落,在脸颊上划出滚烫的痕迹,却怎么也压不住眼底迸溅的星光。她踉跄着向前半步,裙裾扫过满地水洼,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谢子玄的裤脚:“子玄,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笑容突然僵在嘴角。她警惕地左右张望,沾着硝烟的指尖无意识绞紧伞绳,方才还明媚的眼底泛起阴云:“他竟然肯让你来见我?” 风裹着细雨掀起她鬓角碎发,露出耳后尚未消退的淤青,问话声里的狂喜渐渐沉底,浮出水面的是惊弓之鸟般的惶惑。
      一边说着,她快步向前,全然不顾地上的泥泞溅湿了裙摆。待走到谢子玄身前,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眶愈发泛红,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与欣慰,“几年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不少。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苏冰瑶的目光在谢子玄脸上游移,带着一丝好奇与期许,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问道:“你不会已经娶妻了吧?” 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谢子玄心中激起千层浪。
      听到这话,谢子玄的眼睛瞬间瞪大,像是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因重逢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刹那间红到了脖根,连耳尖都透着鲜艳的绯色。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想要急切地否认,却又似被什么哽住了喉咙,只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双手下意识地在身前局促地搅动,手指不安地相互缠绕,双脚也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整个人像个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般无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没…… 没有的事儿,我心里…… 一直只有你。” 说罢,头又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敢直视苏冰瑶那满含笑意的双眼。
      雨帘中,谢子玄局促地绞着衣角,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砸出细小水花。苏冰瑶瞧着他通红的耳尖,胸腔里漫起蜜糖般的甜意,却垂眸掩住眼底笑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骨,她轻咳一声,睫毛忽闪着抬眸,眼尾还凝着未干的雨珠,神情却已换上三分疑惑:“你是来劝说我的?”
      声音婉转如莺啼,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上扬。她微微歪头,发间银步摇轻轻晃动,倒映在谢子玄慌乱躲闪的瞳孔里。裙裾上未干的泥浆随着动作晕开,却不及她眼底流转的狡黠。方才还因重逢而剧烈跳动的心,此刻因对方手足无措的模样,愈发雀跃得厉害,却又故意绷着脸,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回答。
      谢子玄定了定神,目光直直地锁住苏冰瑶的双眼,眼神中满是认真与诚恳。他微微向前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子桓与我亦师亦兄,他行事果敢,机智坚毅又低调内敛,他的话,我自然是要带到的。”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些许期待与眷恋,“但在这之前,我更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冰瑶,这么多年过去,你心中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他微微歪头,眼神中流露出关切,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苏冰瑶。说话间,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要触碰苏冰瑶,却又在半途停住,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缓缓放下 。
      苏冰瑶直视着谢子玄,目光坚定且炽热,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滴在泛着微光的脸颊上。她身姿笔挺,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忸怩,薄唇轻启,声音清脆而决然:“我需要你帮忙,我先问你,你可愿意娶我?” 话语出口,仿若在这暮雨纷纷的天地间抛下一颗重磅石子,瞬间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说这话时,她微微仰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毅,又夹杂着对谢子玄回应的深切期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深处的紧张。
      谢子玄听闻,先是一愣,双眼瞬间瞪大,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嘴巴微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回应:“冰…… 冰瑶,你…… 你说真的?我自然愿意,从始至终,我的心意从未变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切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抬起,像是想要将苏冰瑶紧紧拥入怀中,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而不知所措,双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
      谢子玄眉头紧蹙,眼神中满是困惑与纠结,嗫嚅着开口:“可是你分明……” 话还未说完,便被苏冰瑶急切地打断。
      苏冰瑶双眼瞬间瞪大,目光直直地盯着谢子玄,眼眸中似有怒火在燃烧,又透着深深的无奈。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 唉”,那声叹息仿佛裹挟着多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懑与委屈,在这潮湿的空气中悠悠飘荡。“那又怎么样?他虽有诸多优点,但并非非他不可,更何况还要与别的女人共享!”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随后紧紧握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她扬起的手臂滑落,溅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此时的她,脸颊因为情绪的起伏而微微泛红,眼神中满是决绝,似乎在向过去的种种纠葛宣告着自己的立场,又像是在等待谢子玄给予她肯定的回应 。
      谢子玄望着满脸愤懑与决绝的苏冰瑶,犹豫了一瞬,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眼睛所见有时候并非真实,或许他与南康公主并不是你所看见的样子呢?” 说这话时,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冀,像是想用言语为苏冰瑶驱散心头的阴霾。
      可话音刚落,他的眼神便黯淡了下去,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成了泄了气的皮球。肩膀无力地耷拉着,头也微微低垂,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南康公主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毕竟,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南康公主确实怀孕了,这个无法辩驳的现实如同一堵高墙,横亘在他与苏冰瑶试图构建的美好设想前,让他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自己的衣衫 ,谢子玄站在雨中,望着苏冰瑶那决然又满含愤懑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很清楚,在旁人眼中,或许能对南康公主怀孕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其当作寻常权贵人家的风流韵事,继续维持表面的关系。但她不是别人,她是苏冰瑶啊!
      苏冰瑶骨子里的骄傲与纯粹,他再清楚不过。她的爱炽热且唯一,怎能容忍所爱之人与他人共享,更何况还牵扯到孩子这般沉重的事实。想到这儿,谢子玄的眼神愈发黯淡,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 “川” 字。他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心中暗自感慨,也正因是苏冰瑶,所以她此刻的愤懑与决绝,皆是情理之中。他想要安慰,却深知那些苍白的话语,在这既定的残酷现实面前,毫无意义,只能沉默地伫立在雨中,陪着她一同面对这份无奈与悲伤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