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罪与罚 一下、一下 ...

  •   ——刀,或者说,某种凶器,握在手中,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就很少想起母亲了。
      也很少想起那座高高矗立的神像了。

      也许那把长命锁真有神奇的力量,能保护着他,再也不陷入噩梦。

      但几乎是拿起那把小刀的一瞬间,母亲那双温柔而无望的眼睛就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在脑中。
      他拿着刀站在原地,久久地伫立在那儿。

      因为他想起,那天,好像也是这样。

      女人难得在夜里将他拥入怀中,在他耳边,絮絮讲了个故事。

      “假如电车失控了,正朝着五个被绑在轨道上的人驶去。你站在旁边,可以通过拉动一个杠杆将电车转向另一条轨道。但是,”她顿了顿,她的小孩儿于是便疑惑地抬眸看向她,女人垂下眸避开这道懵懂的视线,意味不明地说出最后一个条件,“那条轨道上也绑着一个人。”

      他沉默着按照母亲的话,真的想象了一台失控的电车。

      他想了很久,女人也不催促。
      半晌,终于听他踌躇着道:“……那,我应该……拉动这个杠杆?”

      女人似乎并不意外,她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会吗?”

      他蹙起眉,仿佛遇到了难题,一时又陷入沉思。
      女人也不再说话了,手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那样温柔,那样温暖。

      于是,他很快就睡着了。
      但他始终没忘记这道难题。

      因为第二天,女人难得穿上华丽而圣洁的礼服,一步一步地,在神父们的拥簇下,登上那座高高的,雕刻着十二天使像的塔。

      那是城市中,第二高的建筑。
      但也足以俯瞰整座人间,也包括神像下的祭坛,和两端绑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都是神明的信徒。
      心甘情愿等待圣女的裁夺,献祭,或者赦免。

      可是身后跟着她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或是哭,或是喊,或者乞求地拉住她的裙摆、怨愤地推搡她的后背。

      她被推得踉踉跄跄,却还是步履极慢、极轻地登上高台。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喊她:“妈妈、妈妈……”

      女人好像听到了,却一次也没回头,连脚步也不曾停顿。
      于是他只能看到,阳光照在她清瘦的背影上,将她整个人都照成圣洁的白。

      连那因膝盖的伤而过分缓慢的动作,都因此变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感。

      白色的修袍,上面点缀着繁复的花纹和蕾丝。

      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是白色的。
      赤裸的脚、苍白的脸,都白得不似人间。

      于是那双无望的眼睛就更黑了——

      不知何时,她回过了头。

      那双眼睛黑洞洞的,一点儿光也没有,却还带着残余的温柔,静静望着他。

      她是母亲,也是圣女。

      她脚步停顿了一下,在登上高台之前,终于还是停顿下脚步,等他彻底凑在她身边了,就蹲下身,用那只瘦得几乎可以瞧见内里骨骼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共抚摸了五下。

      他始终记得。

      然后她就在众人的催促下站起来,对他说了最后的那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要你选……”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那尊高高在上的,慈悲的神像。
      他抬起头追随着她的目光,似乎急切地想听到她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女人于是回过神,真切地笑了:
      “不要选,阿随。那样的话,即使他们全都死了……也不干你的事。”

      男孩儿怔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想要抓住那抹纯白的衣角。
      但原来只是抓住了苍白的尘埃。

      他却分明地看到,那双黑眼睛里,才不是温柔的慈悲。
      而是善意和希望磨灭之后的余灰。

      那么,为什么?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茫然不解地回过神,发现在一片黑暗中,也有一扇窗,阳光于是便折射出苍白的尘埃来。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看着女人登上高台,挺直背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象征着神明本身的圣女身上。
      她低眸看着祭坛左右,焦灼挣动着的罪人,连片刻都没有犹豫地挥了挥手。

      ——为什么呢,母亲。

      他走近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嗤”一声没入刀锋,准确地贯穿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呢?

      “嗤——”

      染血的刀再次没入那道致命的伤口,滚烫的血液飞溅在脸上,他觉得好痛啊,好痛啊,嘴角却勾出一个笑来。

      “嗤——”
      “嗤——”
      “——”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一共是五下。

      “嗤——”

      第六下。

      他拔出刀,根本忘了数,地上的女人终于在这种虐杀下再也不动了,嘴巴却张张合合,艰难地喊:

      “阿……娘……”

      他豁然一震,猛地后退几步,刀“咣”一声被他扔得老远。

      他回过神来,剧烈地喘息着,视线却猛地撞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凸出的眼球分明带着和母亲转身登上高台之前一样的恨,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死盯着他。

      他下意识又退了几步,又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母亲做出的是和教给他的截然相反的选择,左边很快燃起了熊熊的烟,连神像圣洁的裙摆都温暖了几分。
      右边的人却已经不见了,在片刻之后,一股脑地冲进人群,拥抱、亲吻,或者痛哭流涕。

      为什么,为什么呢,母亲?
      ……为什么?

      他茫然地眨眨眼,咧嘴笑了起来。

      火光裹挟着浓烟,隔着那么远都能闻到烧焦的糊味。
      他又一次对上地上那双死人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它,看着它洞黑的瞳孔倒影出的自己,笑得愈发真切,连肩膀都不住耸动起来。

      “……你做了什么?”

      直到她颤抖着那样问他,他才堪堪回过神,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得意,又或者慌乱的茫然,看到那双因恐惧而睁大了,却更显得好看的眼睛——

      他明白了。
      他看着她眼里倒影着自己苍白而丑陋的面貌,垂下了头。

      他明白了。
      爱火烧尽以后的余灰,依然是爱。

      但总要有人,担下罪责。

      “——你欺负我看不见是吗?”
      女人声音几乎就凑在耳边,将他从回忆中唤醒,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棠的眼睛,那双向来古井无波,无神而空洞的眼睛,此刻竟然仿佛冲破了迷障一般,那样带着不可遏止地恼火,直直望向他。

      他下意识避开这种过分鲜活的眼神,始终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肯说。

      棠知道等不到回答了,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却被门口守着的两个侍女恭敬地拦下。

      “……我同他们说好了……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处决之前,你就同我待在一块儿。”
      他终于开口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着,听不出情绪。

      顿了顿,避开棠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又轻声补充道:“过了明早……过了明早,影会亲自送你回曲巷。……很快,你就自由了。”

      微微侧头,身后的侍女扶着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棠低低笑了起来,半晌真的抬步坐回他身边:
      “呵……好、好……”

      “啪——!”
      抬手又一次用力打在他另一侧的脸上!

      可面对她的愤怒,芈随却始终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什么话也不说。

      等到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会儿,才颇有些苍白地道:
      “……对不起。”

      棠又冷笑起来:“你同我道什么歉?这话你应当同春桃去讲……”她虽然笑着,声音却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仿佛被践踏般的哀恸,“她怎么就,舍命救了你这样的人!”

      一直神色如水的芈随闻言却豁然抬起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这样的人?

      然而他终归还是没有答话,一时间,室内只剩下灯火燃烧的轻响。

      时间慢慢流逝,直到连灯油都燃尽了,也没人记得添。
      他们处在同样的一份黑暗,与沉默中,不知听了几声坼响。

      棠似乎平息了一些怒火,突然轻声问:
      “……我突然想起……我把阿妹送的香囊落在屋里了。……我能去拿一下吗?”

      芈随看向她,可惜光线太暗,只能望见一片阴翳。

      半晌,他还是轻轻敲了敲桌子。

      屋外的侍女应声推门进来,点亮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罪与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