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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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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我随便怎样做都可以吗?”
“嗯。”
吊灯洒下的光,不太暖调也不太冷调,照在晏可为微微仰着的脸上,皮肤上的小绒毛都清晰可见。谢芙颐站在他跟前,放大的影子几乎笼罩住他的整张脸。
谢芙颐换了个方向站,并让他也转过来:“换这边吧,站那边我一靠近你就把光遮住了。”
他没有说什么,听她指挥转向她这边,自觉闭上双目。
“那么我就开始了。”她这样提醒他做好准备。
谢芙颐拔掉眼线液笔的笔帽,攥着笔先在晏可为的脸正上方悬空比划来比划去,找到个最适宜最趁手的姿势,便专心致志开始了眼线练习。
原本她还发愁呢,周末没有办法与搭档对练,该如何才能找到可供她练习的对象,过来一看见晏可为便瞬间觉得有救了。这不就有个活生生的人吗?晏可为虽然犹豫了,但也还是答应她这个请求,这样够意思的好朋友到底还能上哪里找啊!
晏可为人长得高,坐着的高度也差不多与她的下巴齐平,他自己仰面的角度比较含蓄,她不好在他脸上施展,便以手掌扶着他的下颌骨往上抬了一抬道:“再往上仰一点点。”
“嗯。”晏可为从喉咙里挤出这一声,有点哑,顺从她的力道抬高脸,随谢芙颐调整成合适的角度,他只管保持不动,哪怕脖子僵硬。
他一双窄长的眼睛轻轻闭合上,显露出若隐若现的褶痕,像一笔淡墨轻盈地洇开,睫毛却是浓密又卷翘,一轻一重的搭配,反倒不显得突兀。
谢芙颐由衷地羡慕道:“你的睫毛长得好绝,化妆肯定很便捷吧,都不用贴什么狐系仙子毛了。”
晏可为没说话,好像被点穴定住身,任由她在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黑色印记。
有模特儿了练习起来果真就不一样,何况是这种任她摆布的省心模特儿,起先几笔还卡顿着糊成一团,越画越有,很快就能画出顺滑流畅对称的完美眼线了。
存在于谢芙颐周身低迷的丧气一扫而空,心情变得超明朗,看见晏可为满脸狼藉,像只大花猫,不免恶趣味爆发,非要拿来镜子让晏为自己照着看一看。
晏可为没所谓地笑了一笑,只问她还要继续练习不。
谢芙颐骄傲地叉腰“哼哼”两声道:“我已经修炼成眼线高手了。”
于是他便作势要起身,大概是预备去洗脸。
谢芙颐重新将他按下去坐好:“这个用水是洗不掉的,我用这个给你先擦一擦你再去洗吧。”
说着抽出一张便携卸妆巾。
晏可为伸手欲接过卸妆巾:“我自己擦就好。”
谢芙颐眼里全是对自己那几条完美的眼线的欣赏,坚持由她来擦,理由是:“我先擦掉这些没画好的,这几条我要拍一下。”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几道,示意她要留下哪几道。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晏可为的脸,并非她的速写纸,便紧急征求晏可为的意见:“可以拍吗?拍个局部,特写这几条好看的线就行。”
她将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对着晏可为恳切道:“我还没画过这么完美的线条,想留个纪念……”
话都这样说了,晏可为自然没办法拒绝,认命地重新闭上眼仰面,颇有种淡然就义之感:“你来擦吧,想怎么拍都随意。”
谢芙颐轻柔地擦去他脸上大部分的印记。隔着一张面巾纸,她指腹的温度传导到他的皮肤上,力道或轻或重,擦过的地方有轻微的灼烧感,更多的是酥酥麻麻的痒意,就像那个黄昏,由她发间生起来的风吹拂过的那般。
他的脸逐渐升温,像鲜红番茄猛地浇上一锅滚开的水,果皮会崩开,轻轻一捏就能剥落外皮。
还好他向来擅长装模做样,技艺已达到炉火纯青,皮肤作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自然也是擅长此道的,皮下组织早就烫到熟透,剥下的外皮也是透明状的,轻易分辨不出异样。
拍下照片,谢芙颐美滋滋地先点开来欣赏一番,图拍得清晰,完美。便继续替晏可为擦掉剩下的那几条痕迹。
满足了自己的眼线技术练习,她这才有心思关注到其他。注意到他的眉毛浓重,长势凌乱,两眉之间长有许多细碎的小杂毛。谢芙颐手又痒了起来,立刻提议要顺手帮他修一修眉毛:“眼线都练好了,就当再让我练练修眉毛吧,求求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晏可为大概是那种完全不懂得拒绝的性格,总是笑着同意她的一切要求,不论会不会越界。
修眉比画眼线的挑战难度大许多,眼线画毁了还可以擦得掉,眉毛是人身上自带的零部件,要是给人家修残了那可就事大了。
谢芙颐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只满心想着一定不能出差错,便没多注意别的,毫不自觉,两人身体之间的距离约等于无,她的姿势近乎于趴在他身上,一手捧着他的侧脸,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膝盖抵在他的大腿外侧。
她贴得很近,鼻息轻轻扑在他脸上,气息都交缠在一起,晏可为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动了动身体。
立刻被谢芙颐强硬扳住肩膀:“别动,千万别动,稍有不慎修歪一刀,你可得丑上好几天,画眉毛我可还没修炼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啊。”
修眉刀刮过的嚓嚓声,引发藏在睫毛细微颤抖下的暗流涌动。也许并非是这声音令他如此心荡神驰。
谢芙颐粗略地刮过个大概,剃下来的细细碎碎的杂毛黏在皮肤上,会假装是还长在皮肤上的眉毛,有些妨碍她精修,便扯张纸巾,以两只拇指顺着眉毛的走势慢慢地抹下去。
由她修理过后的眉毛,线条流利、弧度柔和。她忽然心猿意马起来,像这样一寸寸抹过他的眼角眉梢,她竟莫名地生出些微的异样感觉来。
她默默警告自己定下心,对朋友产生异心简直是罪过!默念几遍,警戒立即生效,她便重新拿起眉刀精修眉毛。眉心处的一点点小绒毛浮起,黏在皮肤上,拿纸巾擦不掉,用手去拨也拨不开,只好撮尖嘴唇,朝着他的眉心吹出一口气。
窗户没关,吹进来一阵轻微的风。头顶的吊灯小幅度摇曳,柔光灯投射在他脸上的她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荡。
轻微的一点气流,引发起某处的狂风呼啸。
她轻易地观察到晏可为的睫毛颤动得异常,正如她的心跳。待她定了定神,再将修眉刀悬在距他眉心半寸处时,那双眼毫无征兆地睁开。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顷刻间她好像直直跌入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氤氲缱绻,又赤晃晃的,令她阵阵晕眩,呼吸不由得滞下一瞬,手下一时失去注意力,往下重重一按,锋利的刀片便生生刺破他眉心的皮肤。
尖锐的刺痛迫使他重新闭上眼,轻微挤起眉头,刚刚升上来的那点暧昧氛围像肥皂泡一样被这道血口子戳破,谢芙颐一颗心扑扑乱跳,慌乱且歉疚的心境下,不由自主朝那血口子呼了一口气。
……
究竟是谁把“吹一吹就不疼了”这个观念如此根深蒂固地播种在她大脑皮层上的啊!!!
慌手慌脚地善后,谢芙颐语速极快说了句太晚了一直待在他这边太不合适,便逃也似地回到1002。
跟身后有鬼在追她似的,她飞快把门合上,用后背抵在门板上,才顾得上大口喘气。胸腔里的跳动很是剧烈,她用手捂住才能防止它跳出来。心里默念已经不起作用,完全被心跳的声音盖过,她只好念出声音:“我们只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只是房东与租客的关系……房东与租客的关系……”
她不停念叨着,思绪却越发凌乱,为了让自己摆脱不应当有的恶念,她让自己投身于别的事情当中,企图这样来吸走注意力。
谢芙颐拿出速写本,随便翻一页,好巧不巧,是画了一半眉形的练习。她像触电一样,急忙要翻过,却又想到,就是要直面它,才能赶跑它。于是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一笔一笔描出眉毛的毛流来。画完一边的,她看着似曾相似,仔细一辨认,上面慢慢浮现出晏可为的眉眼,越看越像那么回事,甚至于纸张都有肌肤的纹理质感和温度、气味。
“啪”地合上本子,向后仰躺,大难临头般:“完蛋了……”
*
晏可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吊灯的下方。从她落荒而逃,他一直就没动过。
他在反复琢磨刚刚的那一幕。
抬手去碰眉心,那淡淡的口子似已结痂,而刺破皮肤的轻微痛感仍余韵悠长。
就是那一点点刺激让他睁开眼睛,猝不及防从她清澈透亮的眼睛里看见了他自己。
跟被她的眼眸轻轻拥抱了一下,没有什么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