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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县城听戏 大家无视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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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你家郎君胃口真好。”谢芷凑到王婆耳边,语气里带着玩笑。
这些日子王婆管着书院前院的庶务,与谢芷早已熟络起来“半大小子还长个儿呢。”
吃饱喝足,马文才带头躺在了草棚里的垫子上,王俞生跟上,祝英台觉得有意思,也枕着胳膊躺了上去。
“哇,这里的风好舒服,文才兄果然会享受。”
梁山伯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什么君子端方的礼仪是真叫他们没当回事,与他们一起同来的还有陈俊义等几个学子,见了这场面也纷纷搬着椅子坐那风口上去。
“年轻人凑一起就是能找着乐子。”
休息了好一会儿,众人又开始忙着萎凋去青,一直忙到了傍晚。
傍晚,谢芷带着大家一起出茶园,路上领着他们去了岭上一处坡头,坡头上清风徐徐,远眺群山葱郁,俯看山脚下炊烟缭缭,一派安宁祥和。
“英台兄,你怎么有耳洞?”王俞生忽一瞥好奇问道。
祝英台摸摸耳垂,解释道“是家乡每年庙会都会使我扮观音。”
“原来如此。”
“祝兄生的眉清目秀,确实是那扮观音的不二人选。”
“听说钱塘县的庙会很热闹,届时我们也一起去瞧瞧吧?”有学子提议。
“好啊好啊。”
第二日,众人继续来茶园帮工,晚时谢芷给大家都发了工钱。
祝英台、马文才几人本是抱着消遣心思来的,没想到自己也有工钱,起初还都推拒不肯收,得了谢芷劝说才收下。
“今年多亏你们帮忙,这活儿比往年都做得快些。”
三人得了工钱都格外兴奋,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靠自己双手挣来的,直到深夜三人都仍久久不能平复这份激动。
祝英台拿着铜钱,摆在桌上来来回回数着,梁山伯在旁笑看着,缝了个荷包给她。
“我有荷包。”
“用这装起来,压在枕头下,每天晚上睡前数。”
“哼,山伯兄是在笑话我吗?”
另一边,马文才早已将铜钱装进了精致的小荷包里,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看着那头还有光亮,是王俞生也还没睡。
“俞生兄,你还不睡啊?”
“我给家里写封信,等会儿就睡。”
马文才也没管他,被子一卷呼呼大睡。
王俞生端坐桌前,提笔写下家书:
祖母敬启,孙儿已至万松书院入读,一切安好,得交三两投契好友,深感情谊之真切……
家书里,王俞生写了课业、写了好友、写了采茶劳作的感悟,洋洋洒洒写满了三页纸,几日后,这封家书乘快马抵达上京,一路送到了宫中一位老妇人手里。
寒食清明过后,书院又恢复了寻常样子。
这一日,礼乐课夫子因故告假,谢芷前来代课,教授学子抚琴之技与赏乐之道。
谢芷面覆纱巾,素袍佩玉,抱琴而来。
学子们都认得谢芷,纷纷起身与往常一样向今日的代课夫子谢芷行礼,谢芷仪态端重,施以回礼。
“今日我们所学所赏乃是孔子所作《幽兰》,我先抚此一曲,望诸君有所悟。”
说罢,谢芷一手按弦一手轻拂,琴音泠泠,曲调清冷,如空谷幽风,寂寥漫漫……然而,突来一记剌弦,曲调陡然上扬,原本幽沉的琴音渐渐勃发生机,好似严寒过后万木逢春,又似山重水复终见柳暗花明。
前半曲抒怀才不遇之思,后半调抱负得展之势,听得一众学子心潮澎湃。
“此曲我在奏法上做了改动,掺入了先前你们所学的《鹿鸣》技法,在座可有人也尝试过这样的两曲掺奏之法?”
学子们大多是进书院后才接触的琴技,大家一下都把目光投向了王俞生,他的琴技是这里最好的,也常常被夫子赞许,其次就是祝英台。
“我有一曲,亦是《幽兰》。”祝英台跃跃欲试。
谢芷冲她点点头。
祝英台低头指法娴熟抚奏起来,虽同是《幽兰》,但祝英台的节奏更为轻快,未失原曲空幽但又多了几分惬意自在,谢芷也听出来了,更听出祝英台掺的是闺阁小调。
一个猜测冒上心头……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夏日。
王婆本以为又要遭着苦夏,谁知并没有,山脚溪田村临水绕溪,山上万松书院松柏林立,即便是盛夏时节也不受热暑叨扰。
“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王婆做着书院的管事,料理庶务之余就是闲歇着,一点都不把自己累着。
会稽郡盛产杨梅,而今正是吃杨梅的好时节,王婆抱了一盆洗净的杨梅,正坐在书院小屋的门槛上吃得美滋滋,马文才又带着王俞生来夺食了。
“这杨梅好,这杨梅可太好了!”马文才自己吃,也给王俞生分了吃。
马文才而今与王俞生关系最好,当然王俞生关系最好的同窗也是他,两人亲近得就跟那一家出来的兄弟,这也导致王婆要拴的猴变成了俩。
“你们不是要去钱塘县看大戏吗?”
“不急,院长包了船,说带我们大伙一起去。”
想到书院那岌岌可危的收支结余,王婆觉着院长夫人又要叹气了。
几人说话间谢芷来了,邀王婆一起去钱塘县看戏,王婆本没有这个打算,但不好拂了院长夫人母女俩的好意,只好应下。
书院一行抵达钱塘县时,黄昏未至。
县里城隍庙前的戏台已经搭好,朱漆的戏台张灯结彩,两侧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眼前尚未开戏,周围街道却已聚满了百姓,小贩沿路支起了摊子,货郎挑着担子叫卖,人来人往,放眼望去一片热闹。
学子们本就难得来县城一趟,又见眼前热闹之景,一个个都非常兴奋。
看戏的好位置全靠抢,许多百姓早早就搬了自家板凳来占位,学子们在来的船上也都商量好了,他们人多,先派一拨人在那杵着占位,其他人可以去忙别的事,回头大家轮换着瞧戏。
马文才本打算包了那城隍庙边上茶楼的位子看戏,谁知早已被人捷足先登,且连边角的位子都没了。
“文才兄,我们上屋顶看。”王俞生手里举着糖画,并不为这事操心“我家护卫身手好,回头叫他们带我们上去便是。”
马文才向王俞生投去赞许的目光,搂过他的肩“我们俞生兄当真聪慧!”
马文才登不上茶楼,王婆此刻却已与院长母女二人身在茶楼。
原来而今钱塘县的县令正是院长的学生,县令年轻有为,不过三十而立的年纪便将钱塘县治理得井井有条,县令在与院长请教事,隔着屏风的另一头,县令夫人招待着三人。
县令夫人与院长夫人母女都颇为熟络,聊了几句琐碎日常后开始讨论起学问来,王婆在旁听得晦涩,当然,她的心思也不在此,她坐在靠窗最近的位子,视野颇好,能清楚看到戏台上的热闹。
此刻戏台上演的一出名叫《踏摇娘》,讲述的是丈夫醉归后殴打妻子,妻子哀诉邻里,因此引发的市井闹剧。
戏台上,由男子反串的妻子步态踉跄的绕场哭诉,丈夫红面醉汉一路追打又几番跌撞,滑稽狼狈的样子引得台下看戏众人哄堂大笑……王婆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因为这个故事太真实,真实到随时会发生。
发生时也像此刻一样,大家无视妻子的不幸,都只盯着丈夫看热闹。
此刻,祝英台正坐在下看戏,看着戏台上演出的闹剧以及周围的哄笑,觉得很是奇怪……这么令人难过的戏目为何大家都在笑,男人在笑、女人在笑、孩子在笑,没有人觉得这妻子可怜吗?
突然,她的手里被塞了东西,低头一看是梁山伯递来的油纸包。
梁山伯没说话,只是冲她笑了笑,而后把目光投向戏台。
祝英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饴糖块,她拿了一块放在嘴里——有点辣,是姜的味道。
糖的甜与姜的辛辣混合在一起,这个味道,直到多年以后祝英台仍记忆犹新。
钱塘县一游过后,书院又是往常模样,直到一场暴雨突至。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暴涨的水势冲垮了山脚的堤岸,洪流裹挟着断枝碎石冲向村庄,靠近堤岸的房屋被水淹了大半。
陈俊义住在山脚,一大早便扣响山门来求助。
昨夜暴雨兼之电闪雷鸣,山上的学子们也一宿没有睡好,四九身披蓑衣奔跑于生舍之间叫醒众学子,匆忙洗漱穿戴的学子被汇聚在一起,院长站在孔夫子像下肃然道:
“吾万松书院虽以治学为本,然圣贤之道,当济世为民,今田溪村遭此天灾,吾无法坐视不理,尔等有愿与我同去救灾者,一刻钟后于山门集合,若身有不便可留院温书,今日救灾全凭自愿,不作强求。”
书院学子们大多出身农耕之家,知晓天灾无情,纷纷相应。
“院长,我去!”
“我也去!”
“愿与乡民共渡难关!”
院长欣慰地点点头,又道“此行有险,尔等量力而行即可,切莫逞勇。”
一刻钟后,院长带头换上短打披上蓑衣,带着一众学子浩浩荡荡下山去。
书院一下变得空荡起来,此行只有寥寥几位学子没有同去,其中有体弱者、也有不愿劳累涉险者,马文才、王俞生和孙世祖都在之列,眼下都待在讲堂里。
孙世祖随手翻了两页书就丢在一边,去找马文才和王俞生说话。
“文才兄、俞生兄,那梁山伯和祝英台都去了,你们俩怎么没去啊?”因为先前陈俊义的事,孙世祖现在跟几人关系都不怎么样,这话说出来有些挖苦的意思。
马文才在无聊地折纸玩,瞥了眼孙世祖,道“我可干不得那辛苦事。”
“就是,上赶着找罪受,我们可是来念书的。”孙世祖觉得他跟马文才还是很有共同语言的,又问看向没说话的王俞生“俞生兄?”
王俞生拿下手上的书本,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们使人提前去采买些药材吧?”
“没听说过。”
“是这样没错。”孙世祖外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这周边的药材怕是都要涨价咯。”
“能涨多少?”
“几倍十几倍都是有可能的,灾情过后一旦出现疫情,药商们会联合起来哄抬药价。”
“反了他们!”
孙世祖没说话,因为他的外家亲戚都是这么做的。
此时此刻,王婆已在山下。
大雨还在下,水势仍在上涨,她尝试使用法术却是徒劳,万千世界皆循天道法则运转,她的意外闯入不过如同石粒投湖,荡起微不足道的波纹。
突然,她感觉一缕清风拂过,接着便有哭声传入她的耳中。
是有人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