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弓驾贞松》Nienna

1、浮翠流丹（一） 你要对我负

　　日悬中天，炎风灼灼，荷叶在粼粼银镜上蜷作半叶焦茶。

　　江闻笛不慎吸进口热浪，滚烫的暑气刹时烧到咽喉，惹得肿痛难耐的脖子愈发干痒。

　　她重咳两声，腥腻的甜味充斥口腔，素锻帕子上明晃晃摊出血迹，红得刺目。

　　随行侍女木丫慌忙搀她进湖心亭坐下，汝窑药瓶直到完全竖立，才掉出粒梅香丸。

　　“娘娘，只剩一粒了……”

　　如吞刀咽石般，江闻笛就水勉强咽下药丸，稍微缓了缓闷在胸口的热气儿，才随口回道：“再配就是。”

　　木丫垂头低应一声，背过身解开系绳，让四面垂帘密不透风地围住小亭。

　　江闻笛抹去额间虚汗，直袖自手腕血痣滑落手肘，如烈风卷飞布条套住一截枯梅枝。

　　染病半载，江闻笛头回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五指用力撑开，最后像张拉断的弓，倏然疲软。

　　“前年，先帝以‘六艺’考校三位皇子，择贤立储。”木丫贴近附耳，“娘娘替皇上较试‘射’‘御’二项，策马若舞，三矢连发，双双夺魁。由此，皇上才得以授封东宫。可娘娘却在比试中伤及根本，自此身体孱弱久病。”

　　“此话日后不可再提。”江闻笛将衣袖拉平，直到完全遮住双手，“皇上多次封赏母家兄长，许姐姐入宫照顾我，可见厚待。”

　　“娘娘当时您伤得蹊跷，可曾想过……”

　　“慎言！”

　　木丫不甘咬唇，埋头将两块灵牌、玄铁弓和箭袋放于石桌，点燃莲烛。

　　江闻笛望着无风也活跃的火苗，指尖扎入掌心，带起阵阵隐痛。她自知寿数已尽，只要江氏昌盛，家人无忧，她甘愿做个自欺欺人的瞎子。

　　她强压下情绪，虔诚合掌：“今夕天下流寇肆虐，朝局不稳。慈亲鹤归两载，伏望魂兮安息，在天鉴宥，庇佑……”

　　“有舟。”木丫忽而打断她。

　　江闻笛蹙眉，听见波声趋近，略微思索：“应是皇上寻来。”

　　挪步帘前，她的耳中却撞入一道娇嗔——是长姐江宜拂的音色。

　　可长姐一个时辰前，还握着她的手，双眸盈泪，说要回府祭拜，明日再入宫陪她。而今，长姐怎会出现在此？

　　扁舟戏水的靡靡之音一浪更胜一浪，她听着，胸口不由窝出一团火。今日是父母祭日，长姐怎能不敬先灵、不顾廉耻、不分场合的与人苟合？！

　　“心肝肝，再待一月，朕定当风风光光迎你入宫。”

　　掀帘而出的指尖，瞬感冰凉，寒意如毛蛛爬行向上攀缘，江闻笛猛地抽回手。

　　奸夫居然是……皇帝？

　　三年前，一纸赐婚，她嫁给三皇子南归霄。她婚后发觉南归霄心里另念佳人，对占据正妃的她心存不满。她只求夫妻相敬如宾，家族平顺昌盛，便当做不知，从未探究。可她从未想到，他惦念的“白月光”会是长姐。

　　“我这二妹妹果真有福，我日日喂她吃毒粥，还能半死不活吊着口气儿，撑上大半年。啧，真真儿碍事极了。”

　　一句话，令江闻笛如坠冰窟。她最信任的至亲长姐，竟下毒害她，想她去死！

　　“朕从南疆密林寻来的‘紫萝蛊’，以左手腕内侧出现血痣为中蛊标记。而今，已成功毒死了宴王和你在江家的双亲。江闻笛一个将死之人，心肝肝你无须置气。”

　　“也罢，待熬死二妹妹之后，我定要把兄长和小妹也一并送上黄泉路，叫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在地下团圆。”

　　“都依你。朕是天子，你是天后，莫说一两人的性命，只要朕的心肝肝高兴，屠尽一城又何妨。”

　　江闻笛眼角滚下泪珠，砸落腕间。原来父亲母亲的死，不是意外。甚至，江宜拂还计划毒害兄长和小妹。

　　不，她决不允许！

　　恨意与冲动交织碰撞，反而催化她产生一种魂体短暂抽离肉身般的镇静。

　　冷血弑亲、昏庸残暴，江宜拂和南归霄……该死！

　　江闻笛骤然转身。

　　她抽出白羽箭，用锋利的尖端割开衣摆，取布条缠于箭锋，再让箭头没入烛盏，浸满灯油，最后像燃香般斜立箭身。火焰舔舐丝绸，燃起一簇刺眼橘光。

　　木丫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匕首，拦腰斩断帘幕。碎裂的绸料浮在湖面，如鲤尾随波摆动。

　　江闻笛直面惊慌失措的奸夫淫妇，深深吸了一口混和火气的炎风。弓弦拉满，羽箭以千钧之势，洞穿南归霄的胸膛，钉入木舟。眨眼间，江宜拂的尖叫声散于蓬勃火光。

　　双手卸力，旧弓掉在地上，恰似沉闷挽钟。江闻笛感觉心口空空，再大的火也没烧出身上半点温度，累意与疲倦沉沉压入骨血。鲜血从胸腔呛出，她像一朵倒挂风干的花，系线断开，干脆的花头重重撞击地面，碎成一片细屑。

　　·

　　锣鼓喧天，唢呐奏鸣。

　　江闻笛在喧闹中缓缓睁眼。

　　“吉时至，喜轿落，迎新妇。”

　　她这是……重生了？

　　身下轿撵摇晃，江闻笛攥紧膝上霞帔，眼眶浮出热意。

　　感谢苍天垂怜，这一生她定要护住父母，揭穿南归霄和江宜拂的虚伪假面。

　　颠簸停下，一只苍白如玉的手，递到她眼前。玄黑广袖里，腕骨似竹节凸起，三圈檀木佛珠松松垂挂，发出细碎碰撞声。

　　江闻笛瞧着这只明显消瘦病弱，却又矜贵如雪中绿萼的手，蓦然自嘲失笑。

　　她和江宜拂同日婚嫁。两顶喜轿，一顶去三皇子府，一顶的终点在宴王府。

　　南归霄肤色黄黑，掌心带茧。前世，她认出接亲之人不是南归霄。可赐婚旨意明确，不容错嫁。慌乱之下，她避开肌肤之亲，自己跳下轿子，掀开盖头，当众挑开错漏，换了回去。新婚夜，南归霄斥责她冒失冲动，丢尽皇家颜面，罚她禁足三月，没收全部嫁妆充入皇子府库。

　　现在细想，她尚且只消一眼就能发现错处，素有才女美名的江宜拂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所以，她坐上抬至宴王府的喜轿，从不是个意外。

　　既然南归霄和江宜拂处心积虑，设局换嫁，她倒也乐得顺水推舟，彻底甩开皇子妃身份施加的束缚。

　　江闻笛伸手，指尖放入宴清束的掌心。

　　他似乎有些迟疑不定，冰凉的手迅速后退几寸，稍过两息，五指才虚虚合拢手，牵引她起身下轿，穿过府门拐进偏院屋内，扶她坐下。

　　“抱歉，是我之过。”宴清束的声音里满是愧歉。

　　“什么？”她下意识反问。

　　“我昨日病重，没能及时进宫，眼下……”

　　江闻笛这时才记起，前世宴清束没有与江宜拂行礼成婚。

　　宴王府有开国之功，建国两百年来深受圣恩。今上旭文帝自幼养在宴太后膝下，其胞妹柔羽公主嫁予前任宴王，诞下宴清束。

　　宴清束父母早逝，他又生来体弱多病。宴太后实在不忍，就将他接入宫中抚养。旭文帝怜惜外甥，待宴清束胜过亲子，甚至专设佑安院照看他的衣食起居。

　　奈何宴清束的身体实在糟糕，用尽各种天材地宝也就堪堪吊着一口气，无法治愈。

　　今初末雪，他忽患风寒，久久不愈。钦天监呈奏，直言宴清束命星黯淡，大劫将至，唯有成婚冲喜，方可破解凶局。宴太后匆忙收集全京适龄女子的生辰八字合盘，耗时半年，才最终定下江宜拂。

　　江闻笛前世刚进三皇子府门，就听下人同南归霄汇报，宴清束用王府获赐的空白圣旨，入宫求请旭文帝取消婚事。旭文帝当场大怒，挥袖摔了他最喜爱的砚台。

　　她提心吊胆了好长时间，偏又被南归霄禁足，探听不到外界风声，直到后面期满解禁，她才知晓旭文帝没有因此迁怒江家，甚至没有追究新婚夜“上错花轿”一事。

　　可没过两月，宴清束逝世，宴王府血脉断绝。宴太后悲恸难解，隔年开春郁郁而终。旭文帝由此厌弃江家，指派身为吏部尚书的父亲携亲眷南下治水。

　　她不愿意满心抱负、为民请命的父亲、兄长自此放逐，这才拼了命，帮南归霄赢下诸君之位。

　　经历过前世惨剧，江闻笛深知皇权的重量。要想阻止这一切发生，目前最好策略是让宴清束接受她。

　　她要成为宴王府的女主人。

　　只有这样，她才有面圣的资格；她的话在京城才有分量；她才能与换嫁给南归霄，将要成为三皇子妃的江宜拂身份相当。

　　“……你在此休息，我即刻入宫。”

　　宴清束一长串话说完，江闻笛听他脚步向外渐远，忙一把扯落盖头：“宴王，请留步。”

　　话音未落，一柄锃亮的匕首顶上了她的咽喉。

　　宴清束停步，侧转身子，“江大小姐，可是还有事情宴某未能安排妥当？”

　　霎时间，江闻笛的视线里什么都没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完完全全落在宴清束身上。

　　只见他纤长的手指虚握，抵在薄红唇边，在两三声刻意压制，音量细弱到堪比幼猫觅奶的低咳之后，他常年病态而过分白皙的面容，似有仙人纺霞轻扑一层粉意，眼尾则与落日余晖相连，含蕴嫣红。

　　五指并掌，打落抵在命脉的匕首，江闻笛三步并两步凑到宴清束近前。

　　“王爷小心！她不是江大小姐。”侍女飞快捡起匕首，立刃挡在宴清束前面。

　　“我是江府二小姐，骁骑县主江闻笛。”江闻笛微抬下颌，目光略过侍女头顶，直直定在宴清束脸上，“我主动同你走下喜轿，无论怎么算，你我现今都已有过亲密接触。宴王殿下，我想对你负责。”

　　宴清束像是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暮鸦，你先退下。”

　　江闻笛听到熟悉的名字，本能放低视线，看向阻碍她的烦人侍女。

　　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这人，居然是她前世的贴身侍女木丫。

　　没等她想明白，木丫已果断转身离开房间，连带合上了门。

　　“江二小姐。”

　　江闻笛感觉宴清束呼吸稍显急促，注意力重新黏回了他身上，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他如画眉目，等待他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