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57、翻天覆地 “我该怎么

　　“你想知道枢的来历？”
　　方衡握紧了手中的玉伞。

　　他的本意是将火魔兽困在幻术之中，拖延时间，然而恢复到巅峰状态的火魔兽并没有迷失在梦境里，而是和他一样，成为了梦的旁观者。

　　他的幻术并没有生效，只是单纯将自己和火魔兽送进了梦中世界。火魔兽只要想醒来，就能随时冲破幻术，回到现实世界。

　　“我强行催动魔力，恢复鼎盛状态，便是为了对抗你和母神一脉相承的幻术。你们的能力太危险了，不可不防。”
　　巨兽有如矫健的猎豹，微微压低了脊背，踏在火云之上，眉目含笑，却流露出莫名的邪性。
　　“小天莲，你想知道那位天枢大君当年分裂世界的过程，总得给我一点小小的报酬吧？我想知道的东西不多，只有那条龙的线索。”

　　方衡松开手中的伞，将其收回袖中。
　　他忽然有些佩服火魔兽。
　　这家伙先是去魔界当面刺探枢的情报，被枢打得身受重伤，现在又为了从他这里套话，催动魔力，透支身体，白白加重伤势……
　　当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好啊，我自己都忘了的东西，你难道能帮我想起来？”
　　方衡当然不想把枢的任何线索告诉火魔兽，但他确实把和枢有关的记忆忘得差不多了，就好像有谁故意斩断了他和枢的联系一样。

　　如果火魔兽能从他的梦境中找到这些丢失的记忆，那也算是它的本事。

　　“喂喂，小天莲，你怎么一副我会做亏本买卖的表情啊？”

　　方衡懒得继续理它，走向了火魔兽梦中的白衣女子。

　　“母神。”
　　他跨越千万年时空，向梦中的女子打了个招呼。

　　他原以为梦中人无法看见他，更不会对他的行为作出任何反应，却发现女子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向他。

　　“你是……莲？”
　　女子凝视着他的脸，仔细打量，眼神温柔有如月光。

　　终究是幻术搭建的梦境世界，不知不觉中，洁白莲花开满了整片水域。
　　接天莲叶如碧伞，朵朵白莲有如乱洒在伞上的羊脂玉。

　　方衡笑着点了点头，微微弯腰，从脚边捧起一朵莲花，递到女子手中。
　　“再过些时日，我就会化为人形。当花太无趣了，还是当人有意思。”

　　“看来，我在娑婆世界创造‘人类’，是对的。”
　　女子回以一笑，怜爱地抚摸着手中的花。
　　“这世间要是没有人类，该有多么无趣？”

　　方衡的心有如浸泡在清凉的溪流中，柔软得几乎要化成水。
　　“你很爱自己创造的孩子们。”

　　世界神理应如此，深爱世间万般生灵。

　　然而他的温柔情绪还没维系多久，便被不和谐的噪音扰乱了。

　　幼兽冲着他凶神恶煞地龇牙，发出呼噜呼噜的嘶鸣。
　　“你就是母神最偏爱的那个家伙？”

　　方衡笑着奚落道：“火神大人，嫉妒是人类才有的情绪。您不是最看不起低等的人类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巨兽，却发现作为旁观者的火魔兽忽然凭空消失了。

　　他微微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看见幼兽猛地扑向他，狠狠咬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呜呜呜哇！你敢挑衅我？你有什么厉害的！凭什么母神对你这么偏心？”

　　“就凭他是九天佛祖的掌心莲。”
　　母神弯下腰来，抱起撒泼耍无赖的幼兽，将方衡的衣服从兽爪的钩子上取下来。
　　“抱歉，莲，我不能控制我的造物，每个孩子都是自由的。”

　　“没关系，我只是来和您打招呼的，看见您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方衡一直对那些太久远的东西没有任何实感，太久远的记忆对他来说，陌生得连梦都不如。

　　别说九天佛祖了，在遇到厌殊之前，他甚至连枢都想不起来。

　　眼前的梦如此鲜活，就仿佛真实存在一般。

　　——究竟何为梦，何为现实？

　　他不敢继续沉浸在梦中世界，他的潜意识在警告他，一旦弄混梦与现实，他或许就会沉浸在梦中，再也回不到现实世界了。

　　他挥散眼前的梦，女子与幼兽的身影随之消逝，只剩下遍地莲花。

　　“火魔兽，你人呢？”他试图寻找那头魔兽的下落。

　　赤红色蝴蝶有如流动的火星，轻盈地扑棱着翅膀，空中再度凝聚出团团火焰，逐渐变成一头生龙活虎的巨兽。

　　“王不见王，我不可以和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同时出现。”
　　火魔兽的语气竟是难得的严肃。
　　“你刚刚有那么一瞬，认可了梦的真实性，对吧？”

　　“……”方衡头皮发麻。
　　这头魔兽太敏锐了，还好这并不是一个非要通过武力来解决的敌人，他不用和火魔兽真刀实枪地对着干。

　　“小天莲，母神最初设立的天道，在世界分裂之后增加了许多规则，其中包括这条‘王不见王’。”

　　“好奇怪的规则，就好像默认了你有很多个一样。”

　　“这就是我之前没有和你说完的故事了。哎呀，那条长虫真是可恶，打断了我们先前的谈话。”

　　魔兽走在前方，为方衡引路，走向自己的梦境更深处。

　　“世界分崩离析之后，世间万物随着世界分裂而衰弱，从完整的个体变为无数块碎片，离散在各个小世界里，其中一部分碎片湮灭殆尽，消散在虚无的罅隙之中，从此不复存在。有的失去了一部分身体，灵魂四处飘散直至灰飞烟灭，有的失去了一部分灵魂，只留下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无论是神还是人，都在世界分裂的过程中失去了一部分自我，实力大幅度削弱。那些离散在其他世界的碎片几乎早已消失不见，但也有极少一些碎片侥幸活了下来，成为崭新的个体。”

　　方衡听得昏昏欲睡，他最怕长篇大论了。
　　“那照你这么说，在别的世界里，说不定还有很多个我？”

　　“小天莲，你不一样，你确实是特殊的，我从没有见过你的碎片。但我们其他所有生灵，包括母神自己，都在分裂中失去了一部分自我。我先前就说过，我最初发现端倪，便是因为母神的力量变弱了。”

　　魔兽的脸上忽然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小天莲，你就没思考过吗？假设天道给龙族的任务是驱除我们这样的始祖魔，古往今来这么多条龙，每条龙每两百年除掉一只始祖魔，那我们早就该从世界上消失了。”
　　“为什么我们没有死绝呢，因为区区龙族能够杀死的始祖魔，都是分散在各个世界中的碎片，并不是我们的本体啊。”

　　方衡猛然惊醒。

　　难怪他觉得这回遇到的火魔兽比在前两个世界中遇到的金魔兽、木魔兽要棘手得多，竟是出于这个原因。

　　前两个世界遇到的魔兽要么记忆混乱，要么根本无法正常交流，和眼前能言善道的火魔兽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小天莲，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普遍活不过千岁的种族，能有什么三脚猫功夫？就算天道投入大量资源来培养龙族，也无法再造出第二个能杀死我们的天枢大君。”
　　火魔兽不忘阴阳怪气地奚落两句。
　　“天枢大君当年犯的错，全部交由他的龙族后辈来弥补，他本人却在魔界逍遥法外，真是令人不齿。他如今实力深不可测，若要赎罪，本可有一万种方法，偏偏他躲在魔界不出来，也不知他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有苦衷。”方衡护短，不喜欢别人诋毁自己的道侣。

　　“哼，苦衷。”火魔兽冷哼一声。

　　方衡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随火魔兽走进梦的更深处，直至那张熟悉的脸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

　　黑发黑衣的男人静静伫立于洁白的玉石宫殿里，只是往那里一站，就仿佛一株凛冬的寒梅，冻得人不敢靠近。

　　“尊上？……不，你是……枢？”
　　方衡快步向前，试图与梦中的枢相认，却被巨兽拦住了去路。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不要干扰梦中人。”

　　数道结界布下，隔绝了梦与两位入梦的旁观者。
　　此处毕竟是火魔兽的梦中世界，作为梦的主人，它稳稳占据上风，别说是布下结界阻拦方衡与梦中人相间，就是把方衡请出这个世界也不在话下。

　　“小天莲，你要是不想看，那我们就出去慢慢玩，你在意的那条长虫不是正在蜕鳞吗，他状态好的时候确实比我强，可他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我不介意趁人之危，强行夺舍。”

　　“……”这是妥妥的威胁！

　　方衡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胸中的焦躁，隔着结界远远眺望枢的脸。

　　这真不能怪他第一眼将枢错认成了厌殊。

　　黑衣男人披散一头漆黑长发，五官凌厉有如刀锋雕琢而成。剑眉之下是一双有如冷血动物的金色竖瞳，额有龙角，鬓有鳞纹，属于龙族的特质过于明显。

　　在方衡的残缺不全的记忆里，枢从未有过这般模样。
　　他只见过化龙之前和蜕鳞之后的枢，没有任何属于龙族的特征，和普通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枢在他面前总是温柔的，眉眼含笑的，此时却冷若冰霜。

　　好陌生。

　　魔兽蹲下/身来，收起身上的烈焰，像一只巨大的猫，慵懒地趴在方衡身边。
　　“小天莲，你就慢慢看好戏吧，我当年亲眼见证了这条龙犯下大错的全过程，这是我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噩梦。”

　　方衡忍不住怀疑。
　　“你不会给你的噩梦添油加醋吗？”

　　“哼！你不信就算了！”魔兽舔了舔自己竖起的毛发，把炸毛的部分舔顺。

　　方衡莫名在脑中想象出了火魔兽幼年时期的模样，如果换成那头幼兽，他一定会觉得眼前的画面相当可爱，可惜，大的就算了。

　　他能感受到火魔兽对枢的恐惧，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惧意，就好像动物见到了天敌。

　　为什么？

　　他再度看向梦中的枢，只见男人被一头毛茸茸的红色幼兽咬住了裤腿，白衣女子向他走来，脸上是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恭喜你，你是第一位飞升成仙的修者，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天枢。”

　　“好，天枢，欢迎你加入仙界的大家庭。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人间仙修，而是真正的仙族。”

　　“我不需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回到人间？我的道侣在等我。”

　　方衡微微一愣，他忽然产生了一个不妙的预感。

　　他记得火魔兽让母神在天道中加过这样一条规则：任何顺利渡劫飞升成仙的人，都没法回到人界。
　　……为了维护神的高贵与神秘，避免仙修飞升之后，将神的行踪告知给凡人。

　　自作孽，不可活。
　　真正招致祸患的并不是枢本人，而是神的傲慢。

　　幼兽轻蔑地耻笑道：“白/痴！你都成仙了，为什么还要关注你的小情人？别想了，你回不去了！”

　　枢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女子的笑容逐渐变得有些勉强。
　　“好孩子，我目前尚未完善这套体系，仙界并无重返人间的通道——”

　　枢冷冷打断了母神的话。
　　“那就让我来替你完善。”

　　话音未落，地动山摇。

　　滔天洪水铺天盖地而来，仿佛整片东海尽数宣泄于仙界的白玉宫殿之中。
　　沧浪之中黑龙嘶鸣，电闪雷鸣，翻江倒海。

　　琼楼玉宇尽数崩塌，在洪流中消失踪迹。

　　毁灭，破坏。
　　满目疮痍，遍地废墟。

　　幼兽变为等身大小的成年兽，踏火云遨游。
　　女子坐在兽背上，凌驾于高空之中，看着下方滚滚洪流，眉目之间难掩忧愁。
　　“天枢，情爱乃身外之物，儿女情长是修行大忌。”

　　“这是你制定的规矩？”
　　龙踏浪而行，所到之处，唯余断壁残垣。

　　“就是我们定的，怎样？”
　　幼年时期的火神宛如看不懂局势，继续火上浇油。
　　“我警告你，你大闹仙界也没用，难不成你还能把天地捅个窟窿？”

　　龙的金眸中浮出饱含憎恨的笑意。

　　——如果这是回到人间的挑战，他接受。

　　不过就是翻天覆地，移山倒海。只要能和爱人重逢，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