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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忆往事 ...

  •   残冬将尽,初春的料峭寒意依旧缠裹着整座京城。

      岁假的闲散彻底落幕,京城大小书院皆是一片肃穆沉静。往日街巷里的嬉闹人声、茶楼的说书闲谈尽数淡去,只剩家家户户书斋之内,不绝于耳的翻卷研墨之声,沉沉压在满城晨昏里。

      江栀柔乘着软轿行过崇文街,轻掀轿帘一角,微凉的风扑面灌入,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街道两侧的青石阶干干净净,往日摆摊的小贩尽数散去,沿街酒肆也收敛了笙歌热闹。整条街巷安安静静,唯独德学书院、儒生府邸灯火长明。往来行人皆是一身素色青衫,步履轻缓,神色凝重,人人心头都悬着即将到来的秋闱大考。

      晨雾还未散尽,德学书院院内古柏的枝叶凝着薄薄的露水,风掠过枝桠,落下细碎微凉的水珠。青石地面潮润,四处浮动着书卷与墨汁混合的清苦气息,不少学子已经散在庭院各处,或倚树默背经义,或低声研讨策论,四下安静,只余断续翻书声。

      江栀柔扶着侍女的手走下马车,缓步踏入书院院门。一别一月,她抬眼搜寻,很快便看见游生。他依旧来得极早,独自坐在柏树下的石案边,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儒衫,墨发简单束起,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长久熬夜苦读。指尖捏着一卷经书,正垂首凝神诵读。

      江栀柔放轻脚步走上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有礼:“游生,好久不见。”

      游生闻声抬首,看清来人是江栀柔,紧绷了许久的眉眼稍稍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清淡温润的笑意,放下手中书卷:“是啊,好久不见。”

      “岁假这一月,你在家也是日夜埋首书卷吗?”江栀柔目光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心底生出几分怜惜,轻声问道。

      游生轻轻颔首,目光沉静坚定:“嗯,科考在即,半分也不敢松懈。”

      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声嗤笑。

      司淳摇着折扇,一身华贵锦缎儒衫,缓步从树后走出来。他下颌微抬,眼底满是轻蔑,斜睨着游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再怎么埋头苦读,出身摆在那里,终究只是寒门卑贱之人。”

      江栀柔心头一凛,眉头当即蹙起,转头看向司淳,神色冷了几分,出声制止:“司淳,说话要有分寸,你凭什么这么说游生。”

      司淳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抱臂而立,满眼不屑地打量江栀柔:“你又是什么身份,也敢来教训我?”

      江栀柔挺直脊背,眼底浮起怒意,语调清亮沉稳:“那你又有何值得夸耀?整日游手好闲,学业荒废,反倒随意嘲讽勤学之人。如今秋闱将近,我倒想看看,你能考出何等名次。”

      一旁的游生见状,连忙伸手轻轻虚拦了一下江栀柔的臂侧,动作温和,不卑不亢。他抬眼看向江栀柔,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恼怒,只有一份淡然。

      “栀柔,不必争执。”他声音清和,音量不高,却稳稳传入二人耳中,“口舌之争无益,与其耗费精力辩白,不如静心读书。”

      说完,游生侧首淡淡望向司淳,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怨怼:“司公子,人各有志。是非高低,待到考卷落定,自有分晓。”

      司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游生一身洗旧的儒衫,语气带着挑衅:“是吗?就是不知你这副清高模样,等科举放榜之后,还能不能维持得住。”

      话毕,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一甩锦缎衣袖,转身踱回自己的石案边落座。

      周遭方才悄悄侧目观望的学子,见争执暂歇,纷纷收回好奇的目光,低下头重新埋首书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再次漫开。

      江栀柔凝望着司淳扬长而去的背影,胸中憋闷的火气还未完全散去,纤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游生,心底暗自感慨。方才那番刻薄话字字扎人,可游生受了这般言语折辱,依旧冷静自持,神色未曾动荡半分,半点没有被对方的挑衅激怒。

      游生垂眸,重新拾起石案上摊开的书卷,修长指尖轻轻抚过被反复翻阅、微微起卷的书页,抬眼看向江栀柔,眼底漾开一层温和浅淡的暖意,声音放得很轻:“栀柔,多谢你方才为我出头。只是书院之内,若是争执闹大,对你我二人都不妥当。”

      江栀柔望着他清润沉静的眉眼,一时喉头微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本以为游生心中会藏着委屈或是愤懑,可他依旧从容淡然,反倒先来顾及她的处境。

      游生见她默然,唇角浅浅上扬,柔和了清瘦的轮廓,继续轻声说道:“不过,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心中十分欢喜。”

      风再次穿过古柏,抖落几片带着露水的枯叶,落在石案一角。江栀柔的心轻轻一动,方才因司淳而起的怒意,悄然掺进一丝柔软。她看着游生澄澈温和的眼眸,忽然明白,这份难得的相知,在满是门第偏见的书院里,何其珍贵。

      散学之后,江栀柔怀着一腔郁气坐上马车,一路沉默。回到江府,她刚踏入垂花门,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唇角向下抿着,满脸掩不住的烦闷。

      盛忠滔正倚在廊下的朱漆栏杆边闲看花草,一眼便瞧见她神色不对。他直起身,缓步走到江栀柔面前,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是谁惹我们柔儿这般不高兴?”

      江栀柔抬眸看向盛忠滔,走到他面前坐下,眼底还残留着几分愠意,简短开口:“是司淳。”

      盛忠滔指尖轻轻摩挲着胡须,沉吟片刻,仔细回想一番:“是司家那位长子?”

      江栀柔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系着的素色绦带,语气里依旧带着不平:“正是他。我与他同在德学书院读书。我在书院有位好友唤作游生,读书勤勉刻苦,可司淳这类世家子弟,总拿出身说事,出言讥讽羞辱他。今日我实在看不过去,便出言反驳了。”

      盛忠滔听完,眼中泛起赞许,对着江栀柔缓缓竖起大拇指,声音爽朗:“做得好。外祖父素来最看不惯这类徒有虚名的世家子弟,自身不学无术,反倒整日嘲讽勤学之人,这般行径,确实该教训。”

      江栀柔微微颔首,胸口淤积的闷气稍稍纾解,轻声附和:“嗯,确实该教训。”

      盛忠滔看见她眉眼间终于松快,唇角浮起笑意,温声问道:“这下心里舒坦些了?”

      江栀柔脸颊微微一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软:“嗯,高兴些了。”

      盛忠滔望着她年轻明亮的眉眼,方才的赞许慢慢敛去,神色沉静下来,缓缓开口劝道:“柔儿,人生在世,不如意的事十有八九。有些时候,要学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明白吗?”

      江栀柔闻言,眉头轻轻蹙起,眼里满是困惑。她微微前倾身子,不解地反问:“为何?既然看见了不公,为何要装作看不见?难道不该伸张正义吗?更何况我们身为世家,本就该做表率,守正道才对。”

      盛忠滔一怔,嘴唇微张,一时无言。他垂眸落在地上散落的树叶,神色复杂,沉默着没有答话。

      江栀柔看着外祖父坐在对面出神,苍老的面容藏着许多难言的沉重,她轻轻出声打断这份沉寂:“外祖父,您在想什么?”

      江栀柔从来没有见过外祖母。自外祖父、两位兄长还有父母零星的闲谈里,她拼凑出那人的模样——外祖母出身将门,一身风骨凛然,平生最见不得旁人受委屈,总爱挺身而出打抱不平。

      可这般热烈坦荡的人,却在江栀柔刚出生那年,与外祖父盛忠滔和离。分开没过多久,外祖母便离世了。从前江栀柔追问其中缘由,家中所有人都会默契地转开话题,闭口不提半句。

      江栀柔定了定神,抬眼看向身侧的老人,轻声开口:“外祖父,怎么忽然想起外祖母了?”

      盛忠滔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感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锦缎,缓缓叹道:“柔儿,你真的很像你的外祖母。她也同你一样,见不得旁人蒙受不公,受半分委屈。”

      他微微垂眸,目光飘向远处,像是穿过漫长岁月,望见了故人。
      “你可知,我初次见到你外祖母的时候,只觉得她全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反倒像个磊落的男儿。行事坦荡,所作所为,皆是君子所为。”

      江栀柔静静望着盛忠滔。她看见老人眼底浮起一层柔和的光,那是提起故人时才有的神色。她轻声问道:“想来正是因为这般,外祖父才会一直记挂外祖母,念念不忘。”

      盛忠滔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无尽苦涩,笑意转瞬消散。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当年,你外祖母为了一个人,想要撼动这世间不公。可那时是我太过怯懦,不敢同她并肩。最后,不仅害得她丢掉性命,还连累了于我至关重要的人,终身戴上枷锁,不得解脱。”

      江栀柔心头猛地一沉。她静静看着外祖父鬓边花白的发丝,看着他苍老面容上压着的悔恨。她忽然懂了,方才外祖父劝她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非天性冷漠,而是这沉重往事,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教训。

      江栀柔心头猛地一沉。她静静望着外祖父,目光落在他鬓边如雪的白发,还有那张苍老面颊上沉沉压着的悔恨。她忽然明白了,方才外祖父劝她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非生性冷漠,而是这一段沉重往事,是刻在他骨血里、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教训。

      她眉头微蹙,轻声追问,眼底满是疑惑:“外祖父,那个人是谁?”

      盛忠滔闻言,只是淡淡牵了牵唇角,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不愿细说。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襟上的桂花碎瓣,语气怅然:“外祖父年纪大了,记不清了。方才回想,是我心胸狭隘了。人活一世,最怕的便是留下遗憾,不然便会像我这般,一辈子愧对过往。”

      江栀柔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柔声开口劝慰:“外祖父并非狭隘,您只是太过担心柔儿了。”

      盛忠滔抬眼看向她,眼底沉沉的阴霾稍稍化开几分,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柔和:“也就只有柔儿,会这般宽慰我,哄我开心。”

      风是初春特有的,带着料峭的凉,却又悄悄裹着泥土与新芽的淡气息。廊下的桂树早已落尽繁花,枝桠间冒出星星点点嫩绿色的芽苞,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细小的草尖,怯生生迎着天光。

      盛忠滔抬眼望向庭院远处,目光落向院外那片尚还带着枯意的林子,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空气里短暂一晃便消散。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江栀柔的发顶,掌心带着老人独有的粗糙温热。

      盛忠滔抬手,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动作温和。
      “柔儿,外祖父不是要磨去你的本心。只是希望你行事之前,多想一层,护住自己。”

      江栀柔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捻着落在石台上的一片嫩叶,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我不会莽撞行事,但若是看见了不公,我也不会就此装作看不见。”

      她不会像外祖母那般不顾一切,也不会像外祖父当年那样,因恐惧而退缩。她要寻一条稳妥的路,守住心中那一点公道。

      盛忠滔看着她澄澈又坚定的眼眸,长叹一声,不再劝。夕阳斜斜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零落的金桂之上。

      “好。”他低声道,“外祖父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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