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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怪谈”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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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谈先生
㈠
若要说世上哪个地方传出的怪谈最多最离奇,那一定是学校了。
林霖所在的学校位于城市郊区,旁边就是一片未开发的树林,有传言说学校这片地过去是乱葬岗,之所以在这里建学校就是要借着学校的朗朗清气压一压死去的魂灵。
真假林霖亦不知,只是这传言嘛,传着传着,也变成了真的。加上女生宿舍那边晚上确实会有奇怪的声音,这说出去就更离谱了。
校内不少人说得煞有其事,不清楚状况的人来了恐要当真,吓破了胆的。
林霖自然不怕这个。
非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
她本身就是个相当狂热的怪谈爱好者。
甚至出于某些原因,她亲自“创造”了一个怪谈。
㈡
“你听说了吗?”
“宿舍区2号楼的事……”
“据说是很久之前死在这里的亡者又重新回来了!”
“什么啊,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啦!”
“诶诶,我还听说了另一个版本!”
“说是2号楼前的小路上本来一共有三个井盖,之前有女生还特意去数了!但是一到十二点再去看的话就变成了四个井盖!依次踩过这四个井盖,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就会看到透明的人!如果没有及时退回上一个井盖的话就会被抓走!”
“啊啊好可怕啊……别说了……”
“反正还有一个版本说是见到透明人之后可以许愿,能帮你达成一个愿望……什么的。”
“……感觉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啊。”
“谁知道呢,反正⑴班有女生说周四晚上要试试。”
“诶?!!不会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啦,让她们先试试我们才知道真假啊哈哈哈哈哈。”
㈢
林霖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从后门走进了教室,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一半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林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在班里的存在感太弱了,既不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又不是清秀可人的大美女,普普通通的林霖在普普通通的高三⑴班也过得普普通通。
只不过……
在听到前排女生兴致勃勃地谈论怪谈时,她微微抬了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睛被藏在刘海下,显得整个人阴郁又不好接近。
片刻后,林霖又埋下头写起前一天的作业。
今天是周四,因为下午小考的缘故晚上没有晚自习,七点一到其他人就飞奔出教室,最后只剩下林霖一个人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等教学楼都空得差不多了,林霖才将将走到食堂,买了两个包子慢吞吞地啃着,时不时还看一眼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林霖趴在宿舍桌子上睡了一觉后,十一点四十五分的闹钟响了。
她提前定好了震动闹钟,没有吵醒其他室友,轻手轻脚地走出宿舍带上了门。
五分钟后,林霖蹲在宿舍楼后的绿化丛里,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瞪大了盯着外面路上的井盖。
小路上已经聚集了几个女生,其中三个林霖认了好久才想起来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另外两个估计是外班的,应该没见过。
深秋的夜晚气温很低,几个女生裹着校服外套瑟瑟发抖,围成一圈低声说着什么。
很快,十二点到了。
林霖收回原本落在手表上的视线,飞快地数了数井盖的数量。
一,二,三……四!
居然……居然是真的!
林霖几乎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既兴奋又期待。
那几个女生却大叫出声:
“四个!真的有四个……!”
“怎么办?!要踩吗?”
“不……不,不了吧……”
“感觉好可怕啊啊啊,怎么办?!”
“我们会不会被带走杀掉啊呜呜呜呜呜!”
“不,不踩就行了吧?!”
最后,看样子是带头人的那个女生咽了咽,道:“我们还是回去吧,感觉不太妙啊……”
几个女生早就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午夜的气氛加上诡异的场景吓得她们几乎要尖叫出来,于是簇拥着提议回去的女生匆匆跑进宿舍楼。
林霖惋惜地叹了口气,她从绿化带里钻出来,拍了拍衣服裤子上的灰尘,犹豫着向井盖所在的位置迈出几步。
要试试吗?
林霖抿唇,手也紧紧的攥成拳,夜里气温骤降,露在外面的脸和手都冻得冰凉,她却好像浑然未觉似的,眼神近乎狂热地走向第一个井盖。
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岂不是亏大发了?
万一……真能见到点什么……
她走过第一个井盖,第二个井盖,第三个井盖。
在第三个井盖和第四个之间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踏上了最后一个井盖。
㈣
她的脚落在井盖上的那一刹那,井盖的四周好似被风包围,周围瞬间暗了下来,黑得几乎看不到远处反射的些微光亮,也看不见宿舍楼的入口。周围绿化带里的灌木摇得刷拉作响,可这些林霖已经意识不到了。
她只感觉自己被风卷了起来,整个人都麻木了,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全然不受她自己的控制。
最后四周归于寂静,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几个女生跑走的声音、宿管的斥责声……她统统都听不到了。
而后她眼前出现了一道黑影——不是怪谈中透明的影子,而是仿佛有实体一样、凝实的“人”。
林霖双手握拳,强压住胸中又是激动又是恐惧的复杂心情,猛地往前走了几步,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吗?”中间的部分她念得极低,在狂风吹拂下微不可闻。
黑影像是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退将自己藏在阴影下才堪堪定住,接着道:“你……是谁?”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了,又像是发觉自己这么问不妥,“愿望?”
像是公事公办要给她实现愿望。
林霖木了一瞬。
她可不记得,自己捏造的“怪谈”里,有“怪物”会和善的帮人实现愿望这一点。
㈤
林霖咬了咬牙:“你,你先过来。”
她总得看看自己创造的“生物”是个什么样子。
黑影蠕动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从阴影里挪出来,林霖才得见他的全貌。
是个清秀的少年,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个子应该和她差不多,因为飘在空中比她高出一头,他的头发长了很长披在身后,感觉乱糟糟的。
少年像是什么怕生的小动物,看到林霖盯着自己敲,慌忙蹲下把自己蜷起来,声音闷闷的:“你是谁?不是来实现愿望的吗?”
“诶?”他怎么还记得“实现愿望”这一茬啊……
“总感觉,好熟悉。”少年自言自语,“你,好熟悉。但是,”他忽然捂住头跌坐在地上,声音痛苦,“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可不熟悉吗,我“创造”了你啊。
林霖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每当想问题或者紧张时,她都会这么做。
她其实也没想到“怪谈”真的可以创造,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在学校表白墙上提了一嘴这个怪谈,只要有人信,那她的“创造”就成功了一半。
可传着传着,她好好的“自杀者”怪谈就变成了“替人实现愿望的小天使”。
也不知道现在面前这个怪谈本体到底继承了什么。
在林霖沉思的时候,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依旧执著地问:“愿望?”
“啊……”林霖从没想过还有人会给她实现愿望,想了变态也想不出什么,出于某些小心思,她道:“那你,就先跟着我吧?可以吗?这也算是愿望吧。”
少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
林霖的眼神亮了。
她招招手让少年过来,用本来准备给自己的皮筋为少年扎好头发,少年似也觉得她亲切又熟悉,虽然想不起来,但还是乖乖任她折腾。
一边扎头发林霖一边胡思乱想,等拾掇好了她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别人能看见你吗?”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让看见、才能、看见。”
唔,这倒是挺好。
不过他好像不太会说话啊,有点结巴。
于是林霖又兴致勃勃地开始教少年“说话”。
不知不觉夜已经更深了,林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少年道:“我要回宿……”
话未说完,两人周围又卷起一阵风,绿化带被摇得唰啦作响。
强风吹得眼睛发涩,林霖不自觉闭上了眼,可这次再睁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宿舍——坐在架子床上,舍友睡得正熟。
林霖慌张地四处张望,最后在阳台处看到了坐在窗台上的少年。窗台只有很窄的一点,少年却在上面坐得稳稳当当。
林霖放下心来,笑着冲少年挥了挥手。
少年脸上惊诧的神色一闪而过,他迟疑着举起手,僵硬地挥了挥。
林霖抿唇一笑,躺在床上安稳地睡下。
㈥
林霖本来还担心少年待在女生宿舍不妥,没想到他倒是很会把控时机,平时都飘在外面或者楼道里,等林霖要出去了他才跟上。
搞得林霖心情有点说不清的复杂。
上课的时候少年就飘在旁边,或者好奇地去看其他人,有时飘着飘着就落在林霖的桌子上。林霖最开始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慌忙去看他,好在她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很引人注目,不然这古怪的举动少不得带来一顿批。
后来才发现他只是睡着了。林霖觉得好笑,看来即使是怪谈也对数学课毫无办法啊。
少年和他说的一样,不想让对方看见的话谁都不能看见他,所以这半个月倒也过得平安无事。
林霖和少年微妙的熟络起来。少年不太说话,林霖之后再悄悄叫自己当时为怪谈取的名字时他也不应,只是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林霖,林霖便知道他不喜欢她这么叫。
她莫名委屈。少年一直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仅名字这一项,他根本不理她。
林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别扭的想法。
有一天她实在是忍不住问少年:“叫你名字你不理我,是因为不喜欢那个名字吗?”还是因为讨厌她?
林霖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道理了,哪怕对方是她“创造”的,她这么说也太……
少年却定住,又直勾勾地望过来,看得林霖受不住,抬手捂住脸:“怎……怎么了嘛?”
少年摇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他还不太习惯这样说话,因此声音很小,刚好能让林霖听到:“不、不是。喜欢。”他抿住苍白的唇,像初见那样将自己埋进树影里,“名字、是咒。应了、会消失。”
“消失?”林霖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你……吗?”
少年轻轻点头。
“啊,这样啊……”林霖只觉得自己手足无措,她真是被少年的有求必应弄昏了头,再任性的话都能脱口而出了。
少年不知何时从树影下钻出来,隔着一人的距离,虚抱住林霖。
“不想和你、分开。”
林霖彻底愣住了。
㈦
其实林霖心里多少有点底。少年之所以这么亲近她、甚至是“喜欢”她,多半都是因为自己是他的“创造者”。
想到这里,林霖嘴里有些发苦。
她眼神直直望向书桌上放着的、已经干枯的花环,那是之前少年送给她的。冬天明明没什么花,而她得到了一个花环。
林霖放在桌下的右手握成拳,紧紧地贴在校裤上。
书桌的另一个角落放着一个旧相框,被很好地藏在最里面。照片里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小女孩站在最中间咧开嘴笑,门牙还缺了一块,她的父母在两边一人拉住她一只手,冲镜头微笑。
相框落了很多灰,照片的区域微微发黄,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了。
第二天,班主任在最后一节课通知了学生贫困补助的相关事宜,并让确有需求的同学抽时间找她。等教室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林霖才磨磨蹭蹭地走进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正在收拾桌面的东西,看到她进来露出些许了然的神色:“林霖啊,你先写申请书吧。”
林霖双手绞紧,点了点头。
班主任又抽出一张表递给她:“这个要家长签字……监护人要是签不了的话去社区盖章也是一样的,贫困原因那一栏勾选正确的选项,赶下周一交上来就行。”
林霖接过表格,眼神游移到“贫困原因”那一栏,口腔中泛起一阵苦涩。
“单亲家庭”
“监护人无工作能力”
黑字印在白色的纸上分外显眼,像是利剑般狠狠冲来,刺得林霖眼睛生疼。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向班主任道谢,恍惚着走回教室。
少年飘在她身后,似乎本来想跟她说什么,叫了几声看林霖都不应,他这才意识到什么,匆匆追上林霖,想抓住她的胳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对方的身体。
少年低头楞楞地看着自己的手,停在了原地。
林霖直到打了上课铃、一心二用地填完表才发现跟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纸张扑棱棱的抖动,身体里的灵魂似是被分出去一半,那一半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盯着她,戏谑地笑:“你的手,在抖哦。”
讲台上坐着的老师皱眉:“林霖!”
林霖胡乱将表塞进抽屉,挤出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捂着肚子大喊:“老师对不起我肚子疼去一趟洗手间!”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教室。
一头热的冲了出来,跑到中庭终于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林霖双手扶着膝盖,心跳越来越快,也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担心,心脏似要跳出胸腔似的。
林霖来不及多作休息,又跌跌撞撞地朝着宿舍跑去。她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少年就在那里。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㈧
等到了地方,林霖却没看到少年的身影。井盖也依旧是三个,似乎永远都那么坚固地钉在地上。
她咬着牙仰起头,表情狰狞,恶狠狠地在三个井盖上走来走去,一遍又一遍。腿因为不要命般的奔跑已经酸软无力,她几乎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上。
眼泪倏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井盖上,晕出一点点深色的痕迹。
她终于控制不住地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不知多久后她抬起头,情绪平复了些,起身一瘸一拐的准备往回走。
没什么的。说不定少年在别的地方等着她,说不定……就算不在也没关系,这么多年她不也是一个人过来了?他们才相处了多久啊。没关系的,不过是回归正轨……
林霖踉踉跄跄地走出一段路,眼看着要走到1号楼了,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下,她咬住唇抹去泪,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再也迈不出一步。
她心带希冀地回头,少年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她。
心脏终于落到实处,她揉了把脸,又哭又笑,都快破音了,最后只说出一句:“你去哪了?”
少年摇摇头,缓慢地、又确实是一步一步走近她。
微冷的月光撒在两人身上,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可少年走近后第一个动作却是抬起手,掐住了林霖的脸。
“好软。原来……是这样的。”他喃喃道。
林霖嘴角抽了抽,往后退两步避开少年的手,反应了一会儿忽然叫出声:“你!你可以碰到我了……!”
之前明明都碰不到的,不止是她,他连东西都拿不了,她之前想给他喂奶糖都只能眼看着糖穿过他掉在地上。
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从校服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奶糖递给林霖。
林霖眼角发酸,她眨了眨眼,从少年手里接过奶糖紧紧地握住,又用另一只手试探着、拉住少年的手。
少年没有拒绝,反握了回去。
少年有一双没有温度的、冰冷的手。
林霖却觉得胸腔里温暖到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㈨
“所以现在是怎样?你是人是鬼?”问完才发觉自己的话颇有歧义,林霖欲盖弥彰地咬住自己右手食指。
少年没有回答,眼神执拗的先将她的手指从她嘴里“拯救”出来才道:“都、都不是。”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介于死者和生者之间的存在。
少年曾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因所在楼层护栏松动而意外坠楼身亡。校方为了压消息,只说少年是“失踪”了,尸体则是被掩藏起来。
传来传去,就成了“宿舍区曾经有个跳楼的学生”。
本来都是学生间传来传去的东西,结果被林霖组织起来,误打误撞让少年成为了“怪谈”本体。
成为“怪谈”的少年失去记忆,刚凝聚出实体就见到了林霖。他出于本能的对林霖感到亲近。
“怪谈”和原本的记忆在少年身体里角斗,直到今天,少年终于找回部分记忆。
“我、想、碰到你。像这样。”少年拉起林霖的手贴在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眼中的欢欣却藏不住。
林霖抿着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有些复杂,有些为他难过。
少年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少年说,他去找到了自己的尸体,并且由于“怪谈”的力量他现在可以维持这种状态下去,不用担心会消失。
林霖定定地看着他,像最开始他盯着她那样,最后抓住他的手,轻声道:“你还没有实现我的‘愿望’,所以,还要陪着我哦。”
少年点头。
林霖又道:“拉钩?”
少年主动伸出另一只手,小指不甚熟练地勾住林霖的手指。
“拉钩。”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