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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来信 盛珑收到苏 ...

  •   盛珑收到苏衍的信时,正坐在紫藤架下晒太阳。信不是人送来的,是风。那天风很大,从北边吹来,裹着雪粒和冰碴,打在脸上生疼。盛珑眯着眼睛,看见风里卷着一片灰白色的东西,像枯叶,又像碎布。它被吹到紫藤架上,挂在一串花苞上,摇晃了几下,没有掉下来。盛珑站起身,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是一块兽皮,边缘被风吹得卷曲,中间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炭条写的,经过长途跋涉,已经模糊了一半。

      “盛珑,泉眼干了。我要走了。苏衍。”

      盛珑握着那块兽皮,站在紫藤架下,很久没有动。风还在吹,吹得他的白发乱飞,吹得紫藤花苞轻轻摇晃。他把兽皮叠好,收进怀里。然后他坐下,继续晒太阳。盼婷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里的兽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谁的信?”

      “苏衍的。他说他要走了。”

      盼婷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

      “不知道。信在路上走了很久。也许已经走了。”

      盛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他还能握拳,还能松开。他还能感觉到阳光落在手背上的温度。

      归山从祭坛跑回来,手里捧着野花。他看见盛珑手里的兽皮,停下脚步。“盛珑哥哥,那是什么?”

      “苏衍的信。他要走了。”

      归山手里的花掉在地上。他跑过来,蹲在盛珑面前,看着那块兽皮。字迹模糊,但他能认出苏衍的字。那些刻痕很深,即使被风吹了很远,依然清晰可见。

      “盛珑哥哥,我能去看他吗?”

      “不能。我的时间之力流完了,开不了传送门。”

      归山低下头。“那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盛珑看着他。“归山,你不用见他。他在你心里。”

      归山沉默了很久。他捡起地上的花,拍了拍上面的土,走进厨房,把花插在雪的碗里。苏青正在切菜,看见他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给他递了块烙饼。他接过烙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学着像盛珑一样,把话放在心里。苏衍在他心里,不会走。

      傍晚,归山去祭坛接雪。他走得很慢,箐珺雪蹲在他肩上,小雪趴在她背上。夕阳将雪原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像一座座燃烧的灯塔。雪坐在祭坛最高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望着远方。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领口绣花的白裙,头发用木簪挽起来。归山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但比冬天的时候暖了很多。

      “雪姐姐,苏衍哥哥走了。”

      “我知道。风带着他的气息,穿过了雪原。”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走的时候,风变得很轻,像叹气。”

      归山低下头。“我再也不能见他了。”

      “你不用见他。他就在你身边。”

      “在哪里?”

      雪把手放在归山胸口。“在这里。”

      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感觉不到苏衍的心跳,但他知道雪说的对。苏衍在他心里,在他画的每一幅画里,在他学的每一句真话里。他抬起头,看着雪。“雪姐姐,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我会。”

      “即使我老了?”

      “你老了,我也在。”

      归山笑了。他牵着雪,走回营地。苏青已经摆好了晚饭,鸡汤、烙饼、小菜。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汤。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油渍的样子。他伸手帮她擦掉,雪没有躲,只是耳朵红了。

      吃完饭,归山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归山牵着雪的手,走得很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雪姐姐,苏衍哥哥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

      “什么话?”

      “他说,替我看好盛珑。他老了,需要有人在他身边。”

      “我会的。”

      “还说了替我看好屠苏。他虽然吃了我,但我不恨他。他让我看着屠苏,不要让他在饿。”

      “我会的。”

      “还说了,替他好好活着。”

      归山停下脚步。“我会的。雪姐姐,我会好好活着。为你,为盛珑哥哥,为苏青姐姐,为珺雪和小雪,为苏衍哥哥。”

      雪看着他。“归山,你长大了。”

      “你以前也说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第二天清晨,归山没有去看日出。他早早地跑到祭坛下面,蹲在紫藤棚子旁边,掀开兽皮,看着那串花苞。它又大了一些,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光。他伸手摸了摸,很软,很薄。他蹲了很久,直到盛珑拄着木棍走过来。

      “归山,你在看花?”

      “嗯。它快开了。”

      “开了,我来看。”

      “好。”

      盛珑蹲下来,也看着那串花苞。他的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没有站起来。他的左手按在棚子的木架上,手心贴着木头。木头的触感粗糙,温暖。他闭上了眼睛。

      “盛珑哥哥,苏衍哥哥现在在哪里?”

      “在时间之河里。”

      “他变成晶石了?”

      “也许。晶石会发光。”

      “那我能看到他的光吗?”

      “能。你闭上眼睛,用心看。”

      归山闭上眼睛。黑暗。然后银白色的光,很淡,很远,像一颗星星。它在黑暗中闪烁,不灭。

      “我看到了。”

      “他在看你。”

      “他知道我在想他吗?”

      “知道。晶石能感觉到。”

      归山睁开眼睛,看着那串花苞。“盛珑哥哥,我也会变成晶石吗?”

      “会。每个人都会。时间之河里,有无数颗晶石。”

      “那我的晶石会和苏衍哥哥的晶石挨在一起吗?”

      “也许。时间会安排的。”

      归山没有再问。他蹲在棚子旁边,看着花。盛珑蹲在他旁边,也看着花。风吹过,花苞轻轻摇晃。他们蹲了很久。

      傍晚,归山送雪回祭坛。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雪地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归山牵着雪的手,走得很慢。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雪姐姐,我今天看到了苏衍哥哥的晶石。”

      “在哪里?”

      “在心里。”

      “那你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他在发光。”

      雪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归山肩上。

      第二天清晨,归山醒来的时候,雪已经醒了。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归山,太阳出来了。”

      “嗯。很好看。”

      “你画下来。”

      归山从怀里掏出炭条和兽皮,画了这幅日出。他画了雪山,画了太阳,画了雪坐在他旁边,衣袍被风吹动。他没有画自己,因为他自己就在画里。他画完了,把画递给雪。

      “雪姐姐,送给你。”

      雪接过画,看了很久。“你没有画自己。”

      “我在画外面。画的人,能看到我在画。”

      “那我知道你在。”

      归山笑了。他牵着雪,走回营地。

      苏青已经摆好了早饭。粥、小菜、烙饼。雪在桌边坐下,慢慢地喝。归山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他一直在看雪,看她喝粥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看她嘴角沾了米粒的样子。

      “归山,你脸上有饭粒。”雪说。

      归山摸了摸脸,没有摸到。雪伸手帮他摘掉,然后把饭粒放进自己嘴里。归山的脸红了。

      盛珑吃完早饭,坐在紫藤架下。他摊开左手,手心朝上。暗红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掌纹。和年轻时一样的掌纹。他把手握紧,松开,再握紧。手不抖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风从雪原上吹来,他的白发被吹起来,像一面旗。他在老去,但他活着。盼婷在他身边,归山在画画,苏青在做饭,箐珺雪和小雪在晒太阳。雪在祭坛上,看着这个方向。她在看什么?在看归山,在看日出,在看这片雪原。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了头,嘴角微微上翘。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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