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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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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熬过艰难的半月有余,笛晚终于得以醒转。
他转转眼睛,入眼便是白卿欢靠窗研习药典的侧影。窗外雪景白连天,风雪簌簌,隔窗吹不动他手边袅袅上升的香炉青烟,莫名让笛晚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
安然个头!
笛晚看着白卿欢,一时心绪复杂,兼有感动与戚戚,有个毛线团绕着似的理也理不清。
只因这半月,白卿欢日夜照顾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细心周到万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孝子侍奉老父。可偏偏拿剑在他身边比划的也是白卿欢,笛晚担忧着自己的小命,生怕他一个手抖自己就呜呼了。
他这边的响动被白卿欢注意到,翠湖般的眼睛转过来,仿佛被石子投下涟漪。
“师尊。”
他快步走过来,笛晚挣扎着自己起身,再听他含着哀伤,说了一句:“师尊瘦了许多。”
他魂魄时刻提心吊胆能不把身体累瘦吗?
笛晚意味复杂地叹了一口气,对他说:“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白卿欢还是一幅关心师尊的好徒儿形象,要不是笛晚亲眼所见,他是不会相信他那么“精分”的。
“师尊的身体究竟是为什么灵力全失?弟子问了望神医,但他只说等你醒来后,让我问你。”
搞邪术嘛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白堂主活该,笛晚心想自己也是活该。
“陈年小病,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笛晚懒懒耷拉着眼皮,一派“老夫自有安排”的笃定,那种原主“死要面子中年人”的味嗷儿一下就出来了。
“师尊,还是请望神医再来看看?”白卿欢道。
笛晚心里嫌他杵在自己眼儿门前烦了,干脆摆摆手:“不必,你走罢。”
他此时最想要的是一个人好好躺着,把藏在软榻底下的压箱底小说翻出来看,好好宽慰自己复杂的心情。
白卿欢开了门走出去,没有拿伞,鹅毛似的大雪密集,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
雪遮了满眼,倏忽魔念在耳边嗤笑道:“多好的机会,你居然没有把握住。”
“我不想师尊恨我。”
“你要的只是他能陪着你而已,恨不恨有什么要紧?”
“设计将他困在剑里,又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良善——也要看他值不值得……”
白卿欢不答,神色淡淡,魔念仿佛是自觉得没趣,嘻嘻笑着远去了。
笛晚这次遭到反噬,灵力确实回不来,他宅在屋中闭门不出,只偶尔与望春水通通书信。
望春水说他的偶已经煅烧好了,问他何时来取,笛晚让她先保管着,回忆了一下自己的雕技杰作,不敢想真能做出来大帅比,但肯定比现在强,他兴奋地在床上鲤鱼打挺。
作为同僚,楚堂主这日来看望他。
他这会子愁眉苦脸,与往日的轻松相去甚远,圆润的胖脸都好似窄了一圈。他对笛晚道:“白兄,你可要尽快恢复,宗主一直不出关,这整个宗门的事务压在我一人肩上,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当初来这里就是图清闲,没想到这段时日都快脚不沾地了。”
弟子间的矛盾要管,宗门内的经济账要算,还有周边门派的外交等等等等,笛晚不想听他诉苦,真诚建议:“你让你几个弟子帮着做。”
“他们小小年纪,哪里懂得这许多…… ”
楚堂主眉毛耷拉了一会儿,又说:“宗主这次闭关这么久,我总觉得有蹊跷,哪天你灵力恢复之后,与我一起去看看?”
笛晚点头答应,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灵力能不能恢复。
他在笛晚这待了小一个时辰,张望了一下不见白卿欢的身影,问:“你那个弟子去哪里了?之前每日都在你房里陪着你的。”
笛晚看了看外面的雪:“在练剑吧。”
转过眼来,发觉楚堂主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他。
笛晚:“?”
楚堂主:“这几年我看你平常的样子,像是不咋爱护那孩子,你告诉我一句实话,那孩子现在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
又是这个问题!笛晚心塞不已,一看楚堂主的表情就知道,又来了!又是揣测他对白卿欢觊觎已久,说了八百遍了师徒师徒怎么就不信呢!会被这样揣测是身为凰文主角受和炮灰的宿命吗!
这种事他解释也解释不清,想来还会被投以“真的吗我才不相信”的目光,他心塞之余,越想越气结,说话也没了好语气:“不关你事!”
其实按照白堂主的性子,会这么回答也无可厚非,但笛晚是个敏感的性子,他立刻察觉到楚堂主的表情僵了一下,原本还算玩笑和乐的氛围也瞬间沉了沉。
他当下有点后悔,人家只是随口一问,他却反应过度。
于是开口想缓和一下气氛,楚堂主却已先慢悠悠道:“白兄,你别怪我多问,毕竟当年,你那位道侣放你鸽子,只让我转交了封诀别信给你,你就差点走火入魔,我也是怕你再误入歧途。”
“……”啥?原主还有过如此纯情的时候?
楚堂主生怕他不记得似的:“当年,你说想和你那道侣私奔离开宗门,我也劝过你,你甚至还将炼出的上好丹药全数都给了他,最后换来了什么?只有一封信,连人都没见着,说你修为低下难有未来,不想跟你一起蹉跎!你差点就疯了,还是我帮你引气,你才有今天!所以……”
他缓声道:“所以,你得以此为戒,莫要再在情爱上纠缠了!”
听罢一席话,笛晚心情复杂,移目看向一边,是在消化这个原主的往事。
这就是所谓原主变成反派的契机吗……也太简单粗暴了吧!
“……罢了!”楚堂主看他好似油盐不进,站起来,踱着步,下定了决心说,“不管你怎么看白卿欢,他平日用功,修为也在门中一骑绝尘,天资不凡,非普通弟子可以比,留在我们这里算是屈才了。”
笛晚盯着他,又见他气定神闲,说:“实不相瞒,其实青云岛的云辰君前几日还向我打听他,愿意破格收他为徒。我觉得他说得在理,既有剑道上的好天赋,白白埋没人才不是可惜了吗?我还听说你将落英从弟子籍中除名了,你也知道他不适合留在宗门内,不如…… 不如也放白卿欢离开宗门吧?”
哦!原来是他是替云辰君做说客的。
当时云辰君属意白卿欢做徒弟,笛晚没答应,没想到他这么执着,过去了那么久还惦记着。
谁让他们宗门式微,白堂主又毫无实力可言,随便一个人来打听打听,都打听得到白堂主的恶名。
笛晚恶人做到底,桀桀笑一声:“等我死了吧!”
楚堂主从他话语中听出了遐想无数,诸如“爱而不得绑也要绑在身边见不得他好”,他貌似着实为白卿欢的前途感到可惜,又不好再多说的忿忿然模样,只道:“你好生想想吧,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笛晚则背过身去,一副“不听不听”的死倔模样。
楚堂主来时唉声叹气,去时也唉声叹气。
他一走,笛晚立即起身拴紧房门,平复一下心情,掏出藏在枕下的某点流傲天文学,津津有味地继续品读。
反正已经留了后路,他心安理得地开始摆烂。
回味他穿来的这几年,若不是先前有诸多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他还不一定在这世界能接受如此良好,可见兴趣爱好总会在某一日发挥作用的!
他不知道,楚堂主没有说服他,却并没有轻易放弃。他循着山路,一路找到了白卿欢练剑修行的地方。
眼前场景,入眼不由得惊艳。
白卿欢持饮月立于雪中,剑尖偏转竟能横空劈得雪花成两半,偏偏翾风回雪曼妙不已。楚堂主只认得出一两招是独一宗的基础剑法,其余的却是陌生但恍若天成,若是白卿欢自己所创,无疑是稀世天才了。
他看白卿欢止了剑,和蔼地与他招招手:“卿欢,在练剑呢。”
白卿欢行过礼,道:“楚师叔去看师尊了吗?”
“是啊,”楚堂主走近,心道数月不见怎一个俊字可言,笑容愈发灿烂,“你师尊能吃能睡,事情不大。倒是师叔想问问你,你这剑法精彩,可有谁人教你?”
白卿欢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说:“先前有次外出,无意间看到一本古书,书中提点了几句,可惜古书见了光就消散了。”
楚堂主稀奇道:“这是奇遇啊,或许是某位前辈大能留下的,消散了着实可惜,这么说,你只靠只字片语就悟出了这么多奥妙吗?”
“师叔谬赞了。”
楚堂主铺垫了这几句,又道:“你可知道,自从上次修真大会,有好几位长老都向我打听你,可惜你师尊个性冷僻,一直不愿与人打交道,无意中白白错失了好机会呀!”
又说青云岛的云辰君长老多么欣赏他,若是他愿意,可以立即前去。
“既有天赋傍身,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你师尊毕竟是个药修,于剑法上不通一窍,而且……”
楚堂主为难地摇了摇头:“你师尊对你有别的用心,其实我也知道,他为人又不和善,你害怕也正常,但你不要怕,你真的决定要走,师叔会帮你。”
他言语中的意味,白卿欢只用联想一番宗门内的传言就知道,总有弟子说师尊是为了将他收为男宠才让他入门中。
这三句,听似温和,实际无一不对师尊进行了贬压。他一个外人懂什么?
白卿欢于是敛去微笑,道:“师叔误会了。”
楚堂主更加怜爱,道:“不用替你师尊遮掩,他都亲口向我承认了。”
看白卿欢好像是陷入了沉思,他拍拍他的肩膀:“这般,你更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青云岛是数一数二的,不着急,你可以先考虑考虑。”
“……好,多谢师叔。”
楚堂主得了满意的答复,终于心情舒畅许多。他不信白卿欢会放弃这顶好的机会,那可是青云岛,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证道地,不愿去是傻子,但若是白堂主不肯放手,还得另想他法……
“继续练剑吧,好孩子。”
饮月饮照雪光,飒飒亮得惊人。白卿欢却没有继续练剑,长剑入鞘,铮鸣一声。
是夜,笛晚睡得正香,梦见自己还在前世啃煎饼,导演突然说缺一个配角演员,临时推他上场。他换上身戏服,往脸上抹了两下就进棚,可演对手戏的主角转过身来,赫然是白卿欢的面庞,笑盈盈喊着“师尊”,却二话不说持剑砍过来。
笛晚躲闪,哇哇大叫,喊导演说“剧本不是这样的”,导演坐在监视器后,冷漠地让他“不准逃”。
这话仿佛金规铁律,笛晚立即不能动了,左边是提剑却微笑的白卿欢,而右边淡定坐着的导演也变成了白卿欢,冷冰冰地看着他受死。
一剑要砍来,笛晚吓醒,终于发现自己在梦里动不了的原因。
侧边一抹烛光幽暗,白卿欢静静跨坐在他身上,在墙上投映出庞大、摇晃的影子。
他垂下的眼帘在瞳光中蒙上阴翳,朱唇轻启:“师尊,我好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