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游子吟（六） “他以后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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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扶住稳稳坐在马上的人，怀着内疚的神情看向张弛：“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便是落了马，也无事，他本就本事不大，可张弛为了救他，却落了马，如此一来，心心念念的入定远军便是落空了。
张驰落在地上，无奈的笑了笑。
虽是差一点，但终究是技不如人。
演武场上的众人早已盘算着铜盆里的令牌，有了一番计较。
有队伍欢呼声出来，都紧张期待着校尉宣读最终结果。
偏他们队气氛很低，没有喜悦之情。而他们的三枚令牌都入了铜盆，按名次下来是属第三，这样他队伍里几名尚在马上的人都入选了。
而张弛他，是落选了的那个人。
突然间一个银光破空而来，却是朝队友身上射去，张弛忙将人推开。
银光闪闪的箭矢没入泥土中，张弛顺着银光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正中大帐中铠甲锃亮，隐约可见射箭之人将弓放下，又坐于帐前，同身旁人说了一句话。
虽看不清帐中人面容，张弛却觉得那顶红缨鲜艳耀眼。
顷刻便出来一个卫官，身形高大矫健，他越过毕恭毕敬的校尉，问张弛：“你为何要让与你不和之人送令牌？”
张弛鞠了一礼：“我想要赢。唯有如此，方能赢。”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若让他亲自护送，想来不一定能在三炷香内将令牌送到铜盆，且那些队友为了护他，定会全数阵亡。
如此才是最优解。
卫官又问：“救了他，你便落了马，无缘定远军，你悔不悔？”
张弛眼神黯然一瞬，随即挺直了肩背：“我无愧于心，我已竭尽全力。更何况，与我并肩作战的伙伴留下来了。”
在最后一刻，他才真正的明白，他的选择终究和张之扬是不同的。
他读过的那么多圣贤书告诉他，要对得起自己的天地良心，不应为了一个结果不择手段。
如果张之扬在这，定会嘲笑他：“张弛，你读书读傻了吧，竟还是这么迂腐。”
那个身形高大的卫官目光冷冽，好像要带着一丝对天真人的鄙夷，打量了他一眼，终是跨出步子往回走，掀帘入了帐。
此后，校尉开始宣读入营名单，陆陆续续念到他队友的名字。
他是个失败者，自嘲的笑笑，便打算往自己的营地走去。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张弛”，尤为洪亮的入耳，令他浑身一震。
没想到，宣读名单里有着自己。
张弛恍了神，怔愣在原地，只觉被云雾包裹一般，队友们扬着笑朝他冲过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告诉自己那个射箭的人是定远大将军，先前问他话的便是定远大将军的卫官。
如此看来他通过了测试，他得到了定远大将军的赏识，他成为了定远军的一员。
定远大将军是出了名的将星。他的事迹，张驰早已耳熟能详。
据说出身世家，本在京城做着文官，年少有为，闻大周遭北辽欺压数年，又被夺走北境十三座城池后，辞了官位，离了京城富贵乡，孤身去了偏远寒凉的北境。
之后从北辽人手中连夺五城，一战成名。北辽人称他为战神，畏惧不已。北境百姓扬眉吐气，亦称他为战神。
张驰望着那枚嵌入泥土的箭镞，心胸愈发激荡。
从此他在定远军中落足，虽然后来也鲜少能见到定远大将军的影子，但是他把那个箭簇的镞头收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最后死在青龙谷，成为北境的野鬼时，鲜血将银光闪烁的箭尖染得极红。
可他只有那句话，他始终问心无愧。
只是这样的人，最后还是入了怨境。
*
告别张驰阿娘，沈令言决定去找张之扬。
张驰受他欺压，没能翻身。
而她失去的那一角记忆里有什么，也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听说他如今风头极盛，正是江宁城的知府大人。
那她定要去会一会了。
只不过在出发之前，她将归属徐州的指骨都送回家，于是夜宿荒山破庙，只一根烛火相伴，不想入了已有一段时日未进的怨境。
张驰的魂魄依旧立于枯树下，魂火漂浮，倒是比先前亮了许多。
沈言言护着手中的烛火，走近他，轻轻问道：“你仍旧放不下吗？”
张驰定定的看了她一眼，清澈的目光中仍残存着一丝黯淡。
沈令言浅浅的笑了一下：“你放心，我已将身上所有的银钱都留给了你阿娘，且雇了人照料她，应是后事无忧。你可放心入黄泉投胎转世。”
还未等到张驰的回答，便听得一个声音从死水河那边飘来：“他当然放不下。”
“欺负他的人尚在世上活的好好的，而他日夜在这黑暗无边的怨境中，如何能放下？”
忽一阵湿冷的阴风扑面而来，吹得沈令言双睫直颤，手中的烛火也被吹灭。
再一睁眼，只见一个身影落在跟前，修长的手指轻触沈言言手中的烛心，烛火又亮了起来。
烛火照得身前之人双眸明亮，璀璨若星。
多日未见萧长仪，倒有些生疏了。
他看上去魂力充沛了些许。
只见他唇瓣翕动：“他以后可是我的玄官大人，麻烦沈姑娘还是离远点好。”
“玄官？”沈言言眉头微蹙，问他：“你不是有玄官了吗？”
“一个不够，兴之所起，我想要几个便几个。”
只见他苍白的指尖又一碰沈令言手中的烛火。
那截烛火竟随着他的指尖而去，留下了一个灭了的蜡烛留在沈令言手中，那截烛火竟如同一个精灵般，可以在鬼王的指尖跃动。
就好像映衬着萧长仪这句话，兴之所起，我想要如何便如何。
“免得我的人都被你送到黄泉之下。”
沈令言清泠泠笑了一声：“你倒是喜欢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萧长仪盯着手指上那截鬼火，轻笑道：“他如果投胎转世，无非还是这样一个世道，文不成，武不就，就像这火，轻而易举的被风吹灭了。”
萧长仪倾吐气息，寒气破空，指尖的鬼火倏而一暗，空中漂浮的数点鬼火竟一瞬之间都灭了，沈令言陷入黑暗之中。
只听那人口吻冰冷：“做我的玄官，好歹自由。”
*
沈令言租了一辆驴车，前往江宁城。
徐州与江宁路遥，隔着山水，单挑那官道走，一辆驴车也得费上几个日夜。
赶驴的汉子长年跑途，对附近一带很是熟悉，为人唯唯诺诺，一脸和气，看上去和北境去徐州的马夫为人相似。
他坐在驴车前，一手拿着赶驴的长竿，一手哼着调。有时候却忍不住往车里觑，总想打量些什么，虽然早已隔着一道青布帘子。
车里的这个模样秀气的小公子，别人许是看不出，但自己跑江湖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出这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吗？
她前往江宁，说是寻亲，可是孤身一人，怕不是要成亲了，从家里逃出来的？
不过这与他无关，他只消跑途赚点银钱就可以了。
不过，那个女公子肩臂挎着的包袱看上去有些沉甸甸，似乎并不只有衣物。
瞧她这身行头，里头定然有些值钱的玩意。又想起她来租车时并不讲价，显然是不缺钱用。
车夫看着自己执着长鞭的古褐色手背，早已青筋突起，粗皮浮在上头。
自己年近半百，身体大不如从前矫健，来他这租驴车的主顾也是越来越少。加之近来地界不算太平，再将这门营身干下去，怕是凶多吉少。
还不如趁此，干票大的，然后就此收手，过过清闲日子。
他想至此，身心舒畅，眯了眯眼，正巧见到不远处一条江流向东奔涌，水面波光粼粼，于是挥鞭赶了驴子几步，然后勒住绳子：
“小公子，这跑了大半日了，怕是你囊中的水要没了。我瞧这附近有条河，你要不要下来换换水？”
“谢谢大伯，正巧我也渴了。”沈令言看了看搁在一侧干瘪的水囊，也正有此意。
她从不把水囊交给他人去装，担心会被下些蒙汗药。
这个包袱，她也一直不离身。这里头倒没有银钱，却装了不少北境亡魂的指骨，怕被其他人不小心拿到，给吓着了。
不过这个赶驴车的大爷这几日倒是专心赶路，对她的包袱也不作他想，看起来是个忠厚靠谱的汉子。
她瞥了一眼，便将包袱留在车上，自己拉开青布帘子，拿着水囊跳下车，往江边走去。
车夫佯装倚在车壁上，懒洋洋等着她回来。
见她渐远的背影，蹲在河边，他窜的跳了起来，躬着身子钻进车里，抓起那个包袱喜形于色。
又钻出车来，拿起竿，赶了好几鞭，驴子快跑起来，驴车摇摇晃晃。
沈令言并未察觉，她将水囊装满，又将一双莹白的手浸于江水中，闭上眼感受着丝丝凉意，再睁眼时，却天空乌云翻涌，天色由明渐暗，身后一阵骚动。
她回头看去，只见那辆驴车早已不在原处，反而早已往前数步之外，晃晃荡荡的赶了起来，那赶车的人一边把眼瞧她，一边赶得更加卖力了。
这一看就是故意将她丢下，看来是盯上她的包袱了。
沈言言微叹了口气。
看来，北境那个车夫，已是世间最为难得的人。
乌云聚拢下来，天色一瞬间黑了下来，在此时狂风扑面而来，吹得驴不再往前，反而是原地挣扎打转，驴车就在这时给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游子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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