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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敬茶 知意,叫得 ...


  •   厅堂内的三人局促地坐了一阵。

      事实上,在场中人,好像只有她是真的感到局促。

      淮南侯夫妇并排,大大方方坐在堂上,不时揭盖饮茶,同她说话。

      崔知意手里端着那杯啜饮半晌却仍不见少的茶。

      茶汤不似初时那般烫手,她掌心与茶托相贴,只觉余温浅淡渐散。

      灼热褪去之后,香气加速逸散出来,芬芳渐浓。

      她浓密的睫羽低垂,眸光安静落于漂浮茶汤上的片片茶叶。

      数来数去。

      盏中茶叶共有一十八片半。

      她仔细瞧清了每一片茶叶的形状。

      有的叶片吸足水,撑得饱胀如扁舟,有的还只是粗粗短短一条线。

      还有三个半片的残叶,被挤到瓷盏边沿,无趣地耷拉着。

      崔知意耐着性子又重新数了一遍。

      方才她依照规矩,前来拜见淮南侯夫妇。

      有误解在前,崔知意原以为夫妇俩见了自己,会同他们的儿子谢琰一样,面露鄙夷,态度轻慢不屑。

      她在来之前甚至做好了被训诫叱骂的准备。

      毕竟此刻不同于昨夜婚宴,厅堂内有众多宾客在场,夫妇二人言行谈吐要顾及阖家颜面。

      纵然夫妇俩身份尊贵,姿态雍容,一想到她与谢琰是如何定亲,想起当中那些耻于言之事,只怕也无法维护表面的平和模样。

      再有涵养,再知文达礼,多少也会流露出对她的不满。

      可彼此才一照面,苏如婉便拉着她,亲亲热热地叫“乖孩子”。

      仿佛崔知意真是她儿子心仪之人,是她如珠如宝的儿媳妇儿。

      这般称呼,倒听得崔知意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许是瞧出她拘谨,苏如婉又抛了几个问题出来消解尴尬。

      譬如她喜欢吃什么,平时在家爱玩什么,有什么特别讨厌的物什之类的。

      谢琰母亲虽是有意择些个话题寒暄,崔知意倒不敢真的如实作答。

      毕竟人家问是人家客气,自己若傻乎乎地信以为真,大喇喇地告知,将自己喜爱讨厌的东西列个一二三,倒显得人不识好歹,真把侯府当自己家了。

      不过,交谈之中,崔知意是能觉察出二人善意的。

      莫说谢琰母亲的热情关切,即便是坐在那儿的淮南侯,虽始终未参与到两人的交谈话题中,表情也是和善的,静静听着她们说话,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更没有摆出什么身份的高架子。

      见二人如此慈厚和蔼,崔知意愈发不好意思起来。

      “乖孩子,你向来这样素净打扮吗。”

      崔知意抿唇,腼腆地朝她点了点头。

      她脸上妆容浅淡,身上衣裳是新裁的,面料倒不错,但颜色并不惹眼。

      比起昨日花冠嫁衣、敷粉擦脂那样华丽浓艳的模样,眼下这般装扮的自己,崔知意好像更习惯于见到。

      可听到苏如婉如此说,她难免又忐忑思忖起来。

      今晨起身时,只顾按平日习惯梳妆穿衣,不成想低调着装之后,这身打扮反而招致了苏如婉的关注。

      或许今日该穿得更体面些来拜见,才好显示自己的敬重之意。

      毕竟面前夫妇俩穿戴矜贵,她却衣着素简,格格不入,倒像是故意为之的姿态。

      说来说去,还是她自己思虑不周了。

      苏如婉并未瞧出崔知意复杂思绪,只目光上下扫动,随即朝她笑道:“你肤色白,穿杏粉色肯定好看。”

      “着杏粉色大袖,襟口绣上深色唐草纹,”她伸手比划了两道,“更配你鬓发上的珍珠步摇。”

      崔知意赔了个笑脸,却又听苏如婉叹了口气道:“我瞧着你真是太清瘦了。”

      世风驱瘦为美,迫使女子们竞相追逐,为了追求所谓美丽,维持瘦削之态,以致于不敢稍进茶饭。

      昨日穿着那身宽大衣裳,顶着红盖头还看不大出来。

      今日她换了身轻软料子,愈发明显了。

      这崔家姑娘状貌纤弱,手腕细似竹节,脸蛋不知有没有巴掌大,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小小一团,瞧着既乖巧又招人怜。

      想来便如其他闺中女子一般,过分苛求纤细身形,因而在家刻意控制饮食,人这才显得如此羸弱。

      苏如婉思忖至此,不免开口劝她:“其实环肥燕瘦皆为美,太过节制饮食,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日后在府中,饮食莫要拘束克制,想吃什么只管大口大口吃,那样才畅快。别管旁人说什么姑娘家要清瘦纤弱才好看,那都是骗人的胡话。”

      “反正说了,饿的也不是他们的肚子。”

      她这话说完,崔知意眸中明显一动,漾起波澜。

      不过这变化只维持了一瞬,目光很快又平静如初。

      苏如婉看这反应,只当是自己三言两语劝动了她,将一个女子从世人扭曲的美观中拯救了出来,还来不及因做了好事而洋洋得意,便瞧见儿子来了。

      谢琰大步流星,很没好气地从院门那边走了过来。

      “爹、娘。”

      隔着老远,谢琰就听到了厅堂内的声音。

      没想到自家爹娘竟在同崔知意谈笑风生?

      眼前的场面不仅不难堪,看起来还很是融洽。

      他娘甚至还硬要长随去寻他来,弄什么夫妻敬茶。

      他们俩到底站哪边的?

      难道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龌龊事儿吗?

      还是崔知意又使了什么计策,叫他爹娘不分是非,忘了前头的事儿?

      一定是的。

      崔知意惯会扮柔弱,用可怜巴巴的模样换取他人信任。

      他都能料想到,在自己来之前,崔知意是如何挑拨离间,激得他娘同情心作祟,叫长随非押着他来敬什么茶。

      谢琰走到厅门前,连半分眼神都不愿意分给那抹身影。

      他只当崔知意是空气,径自走向父母。

      苏如婉变脸般,一改方才朝着崔知意的柔和表情,终是没忍住指着谢琰嗔怪道:“臭小子,要日上三竿了,你才知道来?”

      “不知道新婚头日,该向我们敬茶吗?知意可是清早就来了。”

      知意,叫得真亲。

      “你同我娘告状了?”

      这下,他亦无法再当她是空气了。

      谢琰压着燥意,横眉盯向侧坐女子。

      他原以为昨夜话说的很是清楚,崔知意会识趣些,自此夹着尾巴,安分做人。

      没想到过了一晚而已,她就能跑到他娘面前,想法子告他的状。

      谢琰眼神锐利似钩,剜得她整个人瞬时一颤。

      崔知意垂着眸子,被他盯得心口发慌。

      像只被踩中尾巴却不敢呼痛的猫儿,狠狠地蜷了蜷身子。

      她哪里告状了?

      分明到现在,自己说过的话,加在一起连五十个字都不到。

      事发在前,崔知意嫁入淮南侯府,深知眼下身份尴尬。

      双方既不能立时纾解误会,自己唯有少说话,少些情绪外露,不事声张,才能最大程度降低谢家对她的不满。

      如此一来,她在人前那一塌糊涂的形象,随着时日久长或许能稍稍转好。

      今后自己在这府上,或许也能少受些谢琰的冷眼挤兑。

      方才在厅内,苏如婉对着她说了好些话,和颜悦色的。

      自己总不能当做没听见,一直做个哑巴呆子吧。

      她身为小辈,出于礼貌回应几句罢了。

      谁成想谢琰来了,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她扣了个告黑状的新罪名。

      崔知意虽心有不忿,但又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白,更担心越描越黑,只同他错开眼神,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委实窝囊。

      谢琰却不以为然。

      这般示弱做派,他不是第一回见了。

      若不是她在前头告了状,自己刚刚发问时,崔知意何至于连看都不敢看他?分辨都不为自己分辨?

      瞧着谢琰朝她迈近了一步,崔知意心道不妙。

      莫不是他借着这事,要同她算前账?

      他虽气恼着,总不至于动手打她吧?

      崔知意下意识地起身,摸索着往侧后缩了一步。

      “你少吓唬她,”苏如婉起身,直接挡在了她面前。

      方才崔知意瑟缩之态,明显是做贼心虚的表现。

      他娘竟还护着她?

      心虚二字几乎摆在脸上了,他都能洞悉觉察,他娘竟瞧不出?

      谢琰愈发恼火。

      最后还是谢源开了口:“罢了,既然来了,就同你媳妇儿一起给爹娘磕头敬茶,也算是全了头日的拜见之礼。”

      苏如婉回身安抚崔知意坐下,转头又示意婢女去倒茶。

      谢琰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之后,放着近前座位不理,反而在对面一排座椅中,挑了个离崔知意最远的坐下。

      待到落座,他更烦了。

      若是同向而坐,他略偏过脑袋,便瞧不见崔知意。

      可现在谢琰与她相向坐,除非将脑袋撇到后头去当瞎子,否则一定能看到她。

      还看得清清楚楚。

      倘若此时弃座,换回到原来的位置,又显得他反复无常。

      且这样一来,被他娘见了,说不准又要笑他口不对心,是装作讨厌人家的。

      烦死了。

      谢琰只得尽可能忽略目光中那道小小身影。

      可那瘦巴巴的,连椅子都坐不全的模样,硬生生地赖在了他眼睛里。

      莫说她眼下坐着,便是方才起身,站在人前时,崔知意脑袋顶儿也不过将将冒过他肩膀。

      像崔家不给她饭吃似的。

      许是吃进去的东西,一股子力气全长到耍阴谋诡计的心窍上了吧,身量个头却是堪堪长。

      还总耷拉着脑袋,一副脓包样儿。

      连给人下药这样的事儿都做了,分明胆大包天的一个人,却偏要摆出柔弱不堪的姿态。

      看来看去,哪儿哪儿都让他瞧不顺眼。

      崔知意垂眸,好不容易松快些的精神,因谢琰的到来又绷得紧紧的。

      她敛着余光,忐忑地观察。

      那条漆木扶手都要被谢琰指节刮掉漆了。

      他该多恼火呢。

      可是她确实没有向淮南侯夫妇告什么状啊。

      崔知意有些头痛。

      仅仅过去一夜,她与谢琰间横着的隔阂,又无可避免地加深了一道。

      婢女很快沏好茶,将一对茶盏放在木盘中,托着拿过来。

      新沏的茶冒着热气儿,依次被递到了二人面前。

      一个很不情愿,另一个怯生生的。

      但碍于堂上长辈,两人虽各怀心思,却都就着礼数,接过了茶盏。

      苏如婉笑眯眯地将一切看在眼里,还不忘同丈夫谢源碰了个眼神。

      “爹,娘,喝茶。”

      声音沉顿有力,却没投注什么感情,显然是谢琰咬紧牙关说的。

      “请侯爷,夫人喝茶。”

      “乖孩子。”

      苏如婉这话是对崔知意说的。

      “既然同琰儿成亲了,他叫我们什么,你便称我们什么,咱们以后是一家子了。”

      旁边的谢源亦朝她点了点头,以此附和自家夫人的话。

      与谢琰的惊异与抵触不同,崔知意听了这话委实有些难为情。

      即便夫妇俩很是和蔼,她同他们到底不过数面之缘,关系实在不算亲近。

      况且昨夜谢琰说过了,她不是他的妻子,那么他的父亲和母亲,她自然也不该叫爹娘的。

      敬称一声侯爷夫人似乎更加得体。

      “他叫我们什么,你便称我们什么。”

      这句话在崔知意脑中盘桓着。

      她是不是不该瞻前顾后,索性利落一些,按照侯夫人方才的示意,称呼他们为爹、娘?

      爹、娘。

      那两个字像生锈钉子似的,在她舌尖左绕右绕,就是吐不出来。

      苏如婉望着几乎将难为情写在脸上的姑娘,只柔声道:“想来头一日你不习惯,不打紧儿,日后慢慢再改口也成。”

      崔知意深感她体恤之意,抿唇朝苏如婉点了点头,脸上拧巴的表情霎时舒展不少。

      如获特赦一般。

      “谢……谢谢夫人和侯爷。”

      忸怩作态。

      谢琰切了一声,偏头往另一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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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像猴子一样在林间荡来荡去并发出猿啸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