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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萌 我的小花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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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水……”
周水满脸湿湿的,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水迹:“让你不喝水,现在好了,全撒脸上了。”
周水不说话,低着头,偏执地去抓杨景和的手。
她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身上难受。
一瞬间就看不到外面的青天白日了,周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也不慌,只是紧紧抓住了身旁那一截袖子,慢慢攥紧了那只细长的手。
杨景和总是长不高,但手脚都生的修长笔直,杨父不止一次劝告杨母说不要急,手长脚长的孩子将来不会矮的,要杨母不要心急。
杨景和也说对,然后两人双双得到杨母的一个白眼。
周水眼神依旧呆滞,脸上的湿痕被擦干净了,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她听见肚子底下的地震颤的声音,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直觉般的恐慌窜上脊背,她不明白。
地下,杨景和掏出了饼子塞进周水的怀里:“小水,拿好,待会仙人就该找到我们了。”
周水点点头。
刚刚,看不见太阳之后,身后的废墟里骤然爆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现在已经没有了。杨景和将脑袋靠在周水肩上,静默了一会说:“小水,你怎么不害怕呀?”
周水听不懂,依旧看着前方的黑暗。
“小水,我是谁?”
“……杨小花。”
“你、我……”
周水听见一声咽进嗓子里的倒气声:“小花……”
一阵忽近忽远的哭声响起,听不出来是谁的。杨景和握着周水的手,费力抬起头,声音嘶哑:“小水,我想听你说话……”
周水呆呆的,她不明白什么意思。
杨景和不知道头顶有多厚,仙人们能不能挖出她们来。
她听不到一点点回应,看着周水趴在地上,表情依旧不变。
身后的哭声更加肝胆俱裂,这一次杨景和能听清了,大概是一个妇人的。
夹杂着孩子呐呐的细语,这下倒是能听清了。
杨景和攥着身下土石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周水任凭她靠着,柔软的发顶落了灰,很不舒服。
黑暗持续了两天。
没有任何转折,空隙处还有半碗没撒的水,周水喝了一口,剩下的给了杨景和。
干饼子已经吃完了。
四周隐隐约约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杨景和中途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只觉浑身发凉,抓住周水的头发拽了拽:“小水。”
周水还直愣愣盯着地面,察觉到被拽头发,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杨景和。
想伸手去抓她,却抓到湿湿的一片。
一只细长的手轻轻盖住周水的手,小姑娘似是轻笑一声,下一刻,盖着周水手背的那只手一巴掌拍上周水的后脑勺:“怎么还不睡觉?”
周水被她轻轻一拍搞愣了,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挨这一下。
杨景和手上使了些力气,所幸周水向来听她的话,顺着她的力道倒在一边的土石上阖上眼睛。
“快睡吧小二货。”
周水趴在地上翻不了身,杨景和温热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低低唱着歌。
似乎是一首哄孩子的童谣。
杨景和看着睡过去的小童,抹了一把地上的土石,想撑起身子,却还是没能够。
再醒来,周水想叫她,几声叫,却没听见眼前人的应声。
“杨小花,小花,小花……”
周水去抓她的手,却怎么都摸不到。
坑外的修士还在不断画着法阵,原先不染凡尘的仙尊们身上都粘了泥水,衣袍被碎石划破。
两天前沈奕带着修士出去安定地脉,宋青岁留在原地画法阵。
明明最开始两人不过轻探地面就能在两个时辰前未卜先知地龙翻身,现今地裂在眼前发生竟然无一人有察觉!
宋青岁警醒,试着调动身上的灵气,却发现自己平白像掉了一个大境界一样,全身的修为被死死压制在开窍中期,沈奕更是只有开窍初期。如此遑论其他开窍期修士,全部失去了修为,成了走于地的凡人。
飞书一封早已发往临近的驿站——可两天都没收到回信。
开窍后期能御剑,缩地成寸更是筑基了才有可能用。
派出来的修士全是开窍后期,此刻全成了睁眼瞎,灵感也没了,灵力也没了。
只能靠工具去挖地,试图穿透厚厚的土层。
现存最能用之人宋青岁在地上艰难地画着法阵。
她掉了境界之后灵力不够,只能省着用,跟沈奕两个人画阵法清走工具挪不动的大石块和土层。
经过两天的挖掘,一行三十四人终于挖出了居民的尸骨。
已经是夜晚,宋青岁递给沈奕一颗还灵丹,两人不敢吃多,开窍期的经脉经不住这样的补给。
此刻宋青岁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那日清晨出现的晨雾大概率就是罪魁祸首,可是云行山藏书阁山海志卷帙浩繁,而来五百年却没有这样的记录。
沈奕嚼了丹药,自从两天前地裂,他整个人都空前沉郁下来。
他们带来的那一群萝卜头,全部都在避难棚里边。
都是还没开窍的小弟子。
“宋师姐!这里又有一个,你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季皖脸上的泥水顺着脸颊流下,浑身被淋得透湿,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下裳上全是泥和血。
宋青岁匆忙放下铁铲,掏出一枚回春丹塞进那孩子嘴里。
那孩子一股一股地吐着暗红色的泥水,嘴边涌出的液体里还有黄黄的人油。
……没救回来。
吊命吊了半个时辰,没了。
季皖呆呆看着那一具小小的尸体,还有他身边早已去世的大人,握紧了手中的铁铲。
正在所有修士都在拼命往下挖的时候,地下忽然传来孩子的歌声,断断续续的。渗着血水的地缝没挡住,细密的雨声也没能模糊几分。
那是一个太稚嫩的童声,每一个音节都明明白白。
从地裂到如今两天两夜,这是地下唯一的活人声。
是荒郊野岭,深坑之下的歌声,明明童稚,在此情此景下却格外诡异苍凉。
周水无师自通,教什么都记得艰难,唯独童谣一听就会。
杨景和昏昏沉沉听着,手脚一点点冰凉。
周水初来到谷丰镇的时候还有爹娘。
那时谷丰镇的小商贩依着叶城的繁华商业跟着富了几个,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可扩张太急,店铺太挤,一场走水周水就没爹娘了。
杨景和当年只有十岁,那时正在店里买纸。火烧过来的时候被周水的娘一把抓过去挡住了掉下来的横梁——熊熊大火里,她抓着被压在柜子下边的小女孩的手。
周水三岁会背诗,四岁会算账,五岁能画完完整整的硬笔画,那天原本要去书院报道的,却因为年纪太小被先生委婉退货。走水前周水的爹正在絮絮叨叨先生难道就不想多收一年的束脩吗,被周水的娘笑着打了一下胳膊。
“在家里多留一年不好?”
那时快要闭店,火烧的太快,一间房紧挨着一间房,转眼屋顶全着了,巷子最深处的根本跑不出去。
那场火过后,杨景和好好的回家了。
谷丰镇上多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傻子。
稚嫩的童谣响在死寂的地下,那是大火的那一夜,周水的娘临死前唱给两个孩子听的。
周围最后一点影影绰绰的哭声也消失了,大概是没力气了。
头顶的土层因为修士不断地挖掘变薄了,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都好像能听见。
周水唱的无知无觉,全然没有注意到手中的温度一点点冰凉了。
修士们挖到一半,地又动了,宋青岁沈奕各自拍下一张法阵,急急带着身边修士撤退。
季皖等几个修士刚好处于边缘,没有被带起来。
等到地动平息,剩余的修士再回来,宋青岁一眼望过去,没少人。
还要继续挖,原本的童谣已经听不到了。沈奕心里微微一沉,想要探寻地下五尺里的活人。
宋青岁指尖凝起阵法,一块巨大的石板从泥土里被掀起,她抹掉额间汗珠。
石板之下是密密麻麻的……
宋青岁一眼望过去没有看到有活人,但眼前此情此景是太平年间的修士都没有见过的,天灾碾死人就像碾死一只虫子容易,石板下所有的人都面目全非。
沈奕好像看到了熟悉的小身体。
开窍期修士同样愣在原地。半晌,有人认出来了自己的袍泽,有人认出来了此前说过话的乡民,有人看着血肉半凝的一团失了声。生生被土石挤压到失去呼吸,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是怎么样的绝望呢?
这已经是最深的地方了吧?
在头顶的土层松动时,周水只觉身上一轻,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瞳中忽然掠过一丝明晰的神色。
谁都没想到军民一心,各级行政长官靠谱,修士全程负责的情况下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无一生还。
整个叶城加上谷丰镇三万二千四百一十五人,无人生还。
不对。
宋青岁神色一凝,吞下五颗还灵丹,眼中骤然燃烧起浓郁不散的灵气。沈奕看她一眼,错愕中脑海中火光一闪,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在除了二人之外,所有人都站在这个深坑中久久不能平复心情的时候,天空一道响雷劈开了凝结的雾气 ,紫雷轰隆一声砸在地上,连着七八道朝远处去了。
周围涤荡一空。
大雨停了一瞬,然后更加浩荡的砸下来。
坠落的人呈锥状分布,眼前的景象太过于平整,这个坑底太平坦了。沈奕眼神冷淡,雾气渐渐散去时,他凝神于眼,终于看清了——巨大的裂缝里还有活人!
幻象。
险象环生的雾气还来不及勾起他心中的推论,身旁,宋青岁已经跳下去了。
出事的时候地裂成谷,一瞬间吞下避难所不假,但山体随即滑坡,填埋了裂谷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理应形成一个倒三角,不说安全区,应该是有人能在那里苟延残喘的。
凡人之力何其渺小啊。
但怎么可能无一生还呢?
就在这时,宋青岁的额间轻轻一跳。
丹修远比剑修更加敏锐,她的部分灵力回来了,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远处一根树枝被折断,下一瞬直接飞至宋青岁眼前。
沈奕:“宋,师妹!……你等一下!”
玄门有通用的书信系统,经过炼器道之手一代代推陈出新,到了这一代,叫鸿雁。刚刚灵感被触动的那一下是她的鸿雁送出去了。
凝滞的灵气终于流动起来。
暴涨的灵力追着下坠的人影,在宋青岁身后烧成了灿烂的云霞,眼前遮蔽视线的土石生生被灵力举起。
沈奕在她身后身形一顿。
他就说丹修都是灵力怪物!
开窍期修士的灵力也渐渐回来了,不少人挖的腿抖脚抖,死死咬着牙才能站稳,此时骤然身心一轻,积攒的酸累都释放出来。
季皖眼见两个师兄师姐下去,自己也想跟上,被身边的女修拦住:“你一个开窍初期凑什么热闹,边去。”
她被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同窗不甚体面地跳进深坑中的裂谷。
也就几乎是一炷香的时间,云行山筑基期二十人赶到现场。
两个时辰之后。
地面上的凡人终于重见天日。有人失去至亲,有人身受重伤,有人神志不清。几乎没有哭声,因为没几个人能哭出来。
宋青岁沈奕跟迟来的同窗交代完事情的经过,禀报宗门之后,大家一瞬间都陷入了一种安静。
最后救出活人两千余人,没救过来四百多个。
三万多人活了一千多个。
这样的数字太惨烈,怎么跟宗门交代暂且不说,后续的查处处分肯定少不了,但是异常的雾气肯定要上报,还有民心肯定要安抚。
地脉也要维护,两座聚居地的重建也要玄门拨款,灾后治安等等都是一大堆事情。
宋青岁还没来得及头疼,身后,小孩歪歪扭扭,没什么力气的……来。
周水左腿断了,早就痛得没有知觉,在地上拖行着。
她感受不到太多的疼痛,只是茫然。
为什么小花醒不来。
为什么大人只是看着不说话。
十二岁的姑娘,即使身材瘦小,即使总也长不大,但被六岁的周水背在背上还是太超过了。
周水好似不知道什么叫痛,什么叫重,只是执拗地抓着背上杨景和的,细长的手——走到了宋青岁身后。
身后开窍期的女修急急过来,想拦下周水:“宋师姐,我们给她回春丹了,她不吃,非要……”
宋青岁好似无机质的眼神在周水脸上梭巡一圈,灵台一动。
肩上杨景和的脑袋第一次这样重,平白压弯了周水的脊柱,她佝偻下身体,干涩的口中含糊不清地发音。
“哟、救,小花……”
不知怎的,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好像,是一场再也不会见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