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 59 章 ...

  •   但是——
      就在那些理性计算出的、最优的话语即将冲出口腔的瞬间,马里斯比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明日叶的脸上。
      少年依旧靠坐在冰冷的浴缸边,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因为刚才的呕吐和哭泣而微微红肿。他的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母亲的光点飘散在了阿瓦隆,剩下的部分则在巨大的信息冲击和生理折磨后,陷入了某种麻木的待机状态。
      他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细密的冷汗依旧不时从额角渗出。他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源于精神崩溃的生理性灾难。而这场灾难的根源,是足以压垮绝大多数成熟魔术师的、混合了至亲永别、残酷真相、世界级重任与自身生存威胁的多重精神重击。
      那些破碎叙述背后,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是被世界遗弃般的恐惧、是对未知命运的茫然、是骤然压下的如山重负。
      而这些激烈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情绪,被这个情感应答机制存在缺陷、因遭遇情感创伤而自我封闭的孩子,用理性和逻辑这层脆弱的冰壳强行封印,最终却从胃部和呼吸系统这两个最原始的生理通道决堤而出,差点要了他的命。
      马里斯比利看到了弟子眼中那无法被理解、却真实存在的痛苦深渊。那不是可以轻易用宏大使命、家族荣耀或理性抉择就能覆盖、疏导或利用的东西。那是更原始的、更接近灵魂本质的创伤,如同大地深层的裂痕,需要的是愈合,而非在其上强行建筑高塔。
      如果他此刻,按照最优的理性策略,只谈计划,只谈责任,只谈使命,只谈如何利用这份力量去实现目标……会怎么样?
      或许,以明日叶那习惯于服从理性、压抑情绪的性格模式,他会接受。他会像以往处理无数难题一样,将这些情绪干扰项再次强行隔离、压缩、封存,然后带着更沉重的内在负担,继续沿着既定的研究道路前行。
      但那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在他本就存在缺陷的情感基础上,造成更深的、不可逆的扭曲与裂痕。他可能真的会逐渐变成一个只为使命和逻辑驱动的空洞容器,一个内心早已崩坏却勉强维持运行的精密仪器。
      然后听从他的指令,为他的冠位指定计划赴汤蹈火,成为他最趁手尖刀,为他披荆斩棘。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看,如果不将明日叶视作他的继承人,而是会使用第四法的耗材,就如同他那些实验室里的那群实验对象。这无疑是最优解——一个可重复使用的、不用担心被其他人利用、不用回收处理的优质资产,这再方便不过了不是吗?
      但是……
      马里斯比利的内心深处,某个被层层家族责任、宏图大略、精密计算与理性盔甲严密覆盖的角落,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到无法忽略的刺痛。
      他并非全然无心的理智机器。
      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第一次和这个少年独处,那双异常眼眸中流露出的、对世界既疏离又隐含渴望的复杂光芒。明日叶那时甚至因为分不清礼仪之间的区别,对他行了吻手礼,让他久违地生出了些许尴尬情绪。
      他又想起不久前旋转楼梯上少年独自离去时那挺直却孤寂的背影。他早就注意到了弟子的踪影,本以为一直都很乖巧的少年会出声和他打招呼,但最后竟然是他看着少年毫无迟疑的离开背影而感到内心不愉。
      还有很多过去的回忆碎片,他以为他都记不住,可是此时此刻,那些回忆都那么鲜活明亮,只要他稍微去回想,就可以从记忆匣子里抓出一大把和明日叶有关的回忆:午后的花园里,少年慢慢吃着不甜的黑森林蛋糕,虽然面无表情但可以从发亮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偏好;地下实验室里,少年面对复杂符文时那纯粹而专注的微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待解的谜题;雨夜实验室门外,少年那僵硬而脆弱的拒绝姿态,以及门关上后,自己心中那丝计划被打乱的不快与隐隐的……失落?还有刚才破门而入时,看到弟子蜷缩在冰冷地砖上、濒临窒息那副脆弱绝望的模样,以及握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时,掌心传来的、生命正在流失的恐惧感。
      眼前的人,不只是第四法使,不只是计划关键钥匙,不只是高价值资产。他是宗谷明日叶。是他马里斯比利·阿尼姆斯菲亚亲自挑选、亲自教导、倾注了无数心血才塑造成现在模样的弟子。
      他是少年的砥石,少年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他的思维碎片,是他最锋利的杰作;少年是他的火炬,只要将少年抓紧在手中,漫长的暗夜跋涉就有了坚定的、被照亮的前路。他们的未来会紧紧交织在一起,就算他死去,少年也会是他的墓志铭。
      第一次,在圣杯计划与冠位指定的宏图伟业,与弟子本人的当下福祉与生存状态之间,那架永远倾向于前者的精密天平,其指针发生了微妙的、连马里斯比利自己都感到些许讶异与陌生的偏移。
      那些涌到嘴边、经过千锤百炼的引导性话语,在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坚硬的东西,让他无法说出那些和私情无关的话语。
      马里斯比利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在寂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漫长。他在与自己根深蒂固的行事逻辑、与家族传承的使命、甚至与一部分理性的自我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交锋。
      这并不是他放弃了最优解——而是那样的状态,对于需要高度专注、稳定性以及与根源进行微妙连接才能安全推进的第四法研究来说,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一个内心崩坏、情绪堰塞的钥匙,不仅可能无法打开正确的门,更可能在关键时刻自身碎裂,甚至引发灾难性的反噬。
      他的决策虽然并非最优解,但是是值得的——他这样对自己说着。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违背他大部分行事准则、甚至一定程度上违背那个最优解的选择。不过他相信,他这个选择不会是错误的。
      他没有开口谈论使命、责任或未来规划。而是再次伸出手,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甚至带着一种明日叶从未感受过的、近乎珍视的力度。他没有拍肩鼓励,也没有试图扶他起来,而是轻轻捧住了明日叶冰凉汗湿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不容抗拒的温和力道,强迫他抬起视线,与自己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对视。
      “明日叶,”马里斯比利开口,声音异常地柔和,甚至带着一种明日叶从未在他这里听过的、近乎诱哄的语调,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能直接抚慰灵魂的褶皱,“那些……看到你母亲在你面前化作光点消散时的感觉,听到梅林告诉你那些关于你命运真相时的冲击,还有突然压在你肩上的、关于修复世界裂痕的重担……它们并没有消失,对吗?它们还在你心里,沉甸甸的,堵在那里,让你难受,让你喘不过气,让你胃里翻腾,对不对?”
      明日叶茫然地、有些无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老师的话语精准地描述了他体内那股无法命名、无法定位的难受感。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困惑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这里……”他无意识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和胃部,“很难受……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很重……很冷……又像在烧……喘不过气……想吐……”
      “那是因为你的情感,太满,太重,超过了你能理解和处理的限度。”马里斯比利耐心地解释着,语气就像在讲解一个艰深但至关重要的天体魔术原理,缓慢而清晰,但其中蕴含的温度,却与冰冷的学术探讨截然不同。
      “你的意识,你习惯用的那套逻辑思维,无法识别和解析这些强烈的感受,所以你的身体在代替你发出警报。胃在试图通过痉挛和呕吐,把那些堵塞和痛苦物理性地排出体外;呼吸系统在试图通过过度换气,缓解那种窒息般的巨大压力。但这样的方式,治标不治本,明日叶。”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擦过明日叶眼角残留的、生理性刺激带来的泪痕,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意味。
      “那些情绪——悲伤、痛苦、恐惧、孤独、被遗弃感、负罪感、对未来的茫然——它们没有被真正释放,它们只是被你强行压制,堆积在你的内心深处,像一个不断蓄水、水位越来越高的堰塞湖。今天,它们冲垮了堤坝,从你的身体爆发出来。但如果你只是止住呕吐,调匀呼吸,而不去处理情绪的源头,那个堰塞湖还会再次蓄满,下次的爆发可能会更猛烈,甚至……彻底冲垮你。”
      他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明日叶的额头,目光紧紧锁住弟子那双依旧空洞而困惑的眼眸。
      “你需要让它们出来。不是通过伤害你自己的身体,而是通过……眼泪。真正的,情感的眼泪。”
      眼泪?
      明日叶更加困惑,甚至有一丝隐隐的抗拒。十一岁那年,父亲彻底消失,宗谷先生组建新家庭的那个下午,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似乎把所有的水分都哭干了。自那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同学的孤立、研究的挫折、身体的异常、甚至刚才剧烈的生理痛苦,他都再未流过真正伤心的眼泪。
      悲伤、委屈、被遗弃的痛苦……那些感觉后来都变得模糊、遥远,最终被情感应答机制障碍和绝对理性思维的诊断与自我要求所覆盖、取代。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哭泣的能力,眼泪对他来说,只剩下生理刺激的产物。
      “我……哭不出来。”他干涩地、几乎是陈述事实般地说,“不知道……怎么哭。没有……那种感觉。”
      “不是没有感觉,也不是不知道。”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指人心的力量,仿佛在引导迷途者找到回家的路,“是那些情绪被你埋藏得太深,被你用不理解、不重要、是干扰项这样的想法,锁在了心灵最深的角落里。但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并且因为最近的冲击,变得更加庞大和尖锐。”
      他顿了顿,继续引导,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轻柔却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扇紧闭的门:“你母亲最后的微笑,你记得吗?那个笑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