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惊十三春》步虚生声

17、入梦 春

　　春日午后，赵千钧倚坐在办公室打盹，双腿随意地搭在办公桌沿。

　　日光穿过窗，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睛，抬手去遮，却莫名想起，那天荣令仪离开工作室，牵住她手腕，埋怨她忘了请他喝咖啡……

　　自从昆剧院回来后，赵千钧就若有若无地逃避他，或者说驱使自己和他保持一种陌生人层面的客套。

　　其实，那之后荣令仪并没有直接联系她，只不过因为三方合作，林董助问她Keese总部的反馈如何。

　　但她就是感受到了一种逼近，与日俱增。

　　她感受过荣令仪的温柔和煦、谦谦有礼，又经历他次次试探、隐隐撩拨，再亲眼见到他的反差冷漠，高高在上。

　　对待程家不留丝毫脸面，是久居权力顶点的果决，所作所为，有着近乎冷酷的精准。
　　那时他转身掠过她的眼神，就只是无情无绪的一瞥，一如寸草不生的冰雪荒原。可不过半刻钟，竟然问她“跟我在一起怎么样”这种话。

　　世界上很多人都相信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但她不信。
　　她的经历和教训让她清醒，人类行为的出发点，都是利益驱使，都为目的驱动，何况是炊金馔玉的荣家精心养出来的荣令仪。

　　至于他的隐含条件，赵千钧不由得联想到豪门那一套。
　　邀请她去荣家四叔家宴，怕不是利用她去给荣家长辈演场戏，吃个定心丸，也向外界传递信号，不要动些歪心思。

　　她猜测，他想让外人看到，荣家主母的位置必定由他决定，没人可以发表任何意见。无关联姻或者其他，荣夫人是谁要看荣十三的心意，“她”是谁都有可能。

　　不过，让她惊讶的是CHANGE主动提出的联名，这么看来，荣令仪十之八九与CHANGE的少东家相识。

　　因为查阅分析国外品牌进驻华国的成功案例，她对这位江城新贵常晏也有所耳闻。

　　常晏是意中混血，父族法尔内塞家族是可追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重要贵族。
　　随着旧贵族逐渐衰弱，后代稀少散落，转型成商业集团后便集中活动在艺术和收藏领域，在欧洲高奢圈的地位和话语权非同寻常。

　　据说，法尔内塞家族非常看重常晏，可他却执意随母姓。

　　具体她了解的不多，但此人的故事一看就不简单。

　　这叫什么事儿，她来江城上赶着找非遗联名，结果人家甲方不仅不要一分钱，甚至还主动引入高奢合作。
　　这就是林缘舟说的“诚意”？

　　舍小取大，必有所图，只是荣令仪所图到底是到什么程度，难道不止仅限于帮他演戏？那还能如何，合约婚姻？

　　赵千钧叹了口气，阳光晒得她困意愈发浓重，脑海中却还是惯性一般往下想，只不过意识越来越模糊昏沉。

　　她清楚，即使她知道荣令仪另有所图也没用，不管她内心怎么不安也没有意义，Keese总部绝不会错过这次合作机会。

　　因为，若是真如合同中所约定的推进，那么这个项目Keese既不用出资也不用推广，顶多他们分公司这边出点力，半躺平就可以把品牌打进亚洲市场，完全是跟在荣世和CHANGE后面捡钱。
　　这种一本万利的生意，Keese的大老板和股东们不可能拒绝，她的直属上司Lorenzo亦然，所以她只能接受，并且尽心尽力完成工作。
　　外加一条，在江城活动绝对不能得罪荣家，还得把令仪公主哄好了。

　　唉……这口气没叹出声，像被缠住四肢一样别扭。

　　想着想着，意识越发含混恍惚。

　　她疑惑，最近怎么这么困，难道是春困么。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两个文件夹，千钧终于遭不住困意合上了眼。

　　朦胧间，一个清峻的身影慢慢靠近。
　　光影打在墙上，他的影子被微微拉长，如松似柏。

　　千钧感觉自己好像睁开了眼，又好像没睁开。

　　模糊中，那个容貌绝艳的男人靠在她的办公桌旁，背对着日光看她，眼眸漾着温润的流光，却又透着疏离的清冷。

　　男人俯身，轻轻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至一旁。

　　她几乎能感受到，他指尖浅擦过她额头皮肤的触感，那手指并不算柔软，带着几分凉意。

　　靠，她边睡边嫌弃自己这点出息，打个盹儿也能梦到他，果真是美色误人。

　　随即也不管那些，梦一下又怎么了，就算在梦里酱酱酿酿也不犯法啊。
　　一时理直气壮起来，任由意识沉沉睡去，却没有再梦到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短促的消息提示音叫醒了她。

　　千钧耷拉着眼皮，收回有些发麻的腿，直起身去拿桌上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横贯屏幕。

　　令仪公主：【明天九点，我来接你。】

　　？
　　明天九点有什么事？

　　赵千钧意识逐渐回笼，霎时脑内轰的一声。

　　她想起来了！
　　那天贺照华帮她约了荣令仪陪她去江城市博物馆。

　　顿时睡意全无，她从椅背上挺直身子，来来回回在输入框删改消息，想找个理由拒绝掉。

　　忽然，她想起自己好像有个不靠谱且离谱的“欲纵故擒”计划。

　　犹豫片刻后，她“邪恶”笑着敲下：

　　【好啊，先提前感谢令仪老师专门腾出时间陪我。】

　　【你说巧不巧，我刚才午睡还梦到你了。】

　　【难道是因为，】

　　【你在想我？】

　　【小猫得意.jpg表情包】

　　甭管靠不靠谱了，没准邪修效果更好呢。

　　退一万步讲，荣令仪，极品啊，先撩了再说。
　　既然她对抗他没有任何胜算，不如不要脸一点，反正她的名声已经是风月传说一大筐的时尚圈渣女了，前后左右都不吃亏，帮他演一演又怎么了。

　　荣令仪只是利用她、同她做交易，肯定不会真的跟她在一起。所以只要守住自己的感情就好，心不动，则万事如常。
　　如此说来，她也不算入局。

　　可她并未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步步地妥协。

　　写字楼下，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在阳光下竟然有一种沉静的感觉。

　　荣令仪看着手机屏幕上接连跳出的五条消息，长睫下的眸光晦明交织。

　　她颇显刻意的回复，目的未免过于好猜，以至于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反差的娇憨可爱。

　　如果非要形容这种感觉，就像……
　　大家认知中的乌鸦都是隐匿于黑暗，代表着霉运和不祥，但如果抛开刻板印象，仔细去看它们的样子，会发现它们的黑色羽毛边缘是斑斓的彩色，双眼也并非满目凶光，而是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透露着小动物的真挚和机敏。

　　他生来尊荣，故所求不多，他想要的很少，但他想要的一定会攥在手中。
　　只是，他暂时不想强迫她。

　　那天他的话多少有些突兀，目的性太强，恐怕是惊了鸟。这两天看她在工作室闭门不出，便顺路来了一趟，却发现她正忙里偷闲地打盹儿。

　　看来，鸟儿还不至于被这点动作吓到。

　　不过，她好像确实对某些事有应激创伤，大概是遭受过职场骚扰。
　　但他却没有继续查的意思。
　　他想让她对他敞开心扉，亲口告诉他，然后毫无保留地向他献上自己。

　　透过车窗看了眼楼上，唇角牵起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开口示意司机，语气颇为轻快。
　　“回凤来园吧。”

　　司机老秦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笑道：“十三爷，您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荣令仪看着窗外，没有否认。
　　“或许吧。”

　　翌日，江城市区的天气说不出的好。

　　只是越靠近五月，温度越是攀升。
　　赵千钧从小身体好、火力大，怕热，已经换上了背心。临出门前，随手拿了件罩衫套在白背心外面防晒。

　　她一出小区，果然暖风扑面。这南方的气候确实和北方不一样，在她老家济省起码要到五一才算真正热起来。

　　工作室离她租的房子近，千钧正打算到公司楼下等荣令仪，却忽然听到两声短促的摁喇叭声。

　　迈巴赫S900，这不是荣令仪的车吗。

　　其实赵千钧不算懂车，只不过因为公司总部偶尔与大秀赞助车企接触，所以对品牌了解一点。

　　但她的大学室友许政和是个爱研究车的，之前打电话闲聊随口一提，没想到许政和反应挺大：
　　“S900？你们公司果然是大品牌啊，合作伙伴这么有实力，这车没有一千五百个大概是落不了地的，而且还限量。”

　　千钧这就疑惑了，那为什么不选小众一点的品牌，更显排面啊。
　　许政和给出的答案是，因为车主低调吧。
　　大多数路人只会觉得这是个普通的大老板、富二代，而不会觉得里面是个稳坐财富顶峰甚至位高权重的人。

　　合理了，千钧点头肯定，荣令仪确实是这种人。

　　见赵千钧视线转过来，司机老秦下了车，打开后座的车门，朝她做出请的手势，“赵总监。”

　　“谢谢，麻烦您。”
　　赵千钧道声谢，向车内另一侧看去。

　　他一如既往，谦和清贵，朗月清风，看向她的双眼含着浅淡的笑意。

　　千钧尽量忽略他的那些冷漠反差和刻意撩拨，故作轻松道：
　　“原来令仪老师这么关心我，连我家住哪都知道。”

　　“当然。”
　　他承认地很直接，眼皮上的小痣随着眨眼的频率若隐若现，“毕竟，我还在等你的答案。”

　　不得不说，令仪公主的钓术是真的无可比拟，那些什么不近女色的传闻一定都是假的，不然这么会撩，总不能是天赋异禀吧。

　　她沉下气，顾左右而言他：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Keese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次三方合作。”

　　这个答案确实是意料之中，但荣令仪也没有追问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视线便转向前方，语气温和却无波澜。
　　“走吧。”

作者有话说

　　令仪公主云养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