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景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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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内，正殿中】
三余年黄袍加身，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如今已是隐隐有不怒自威的模样。新帝景昭正坐在书案前，身着登基后所穿龙袍，较之前相比，终于是能镇住袍子上缝制的蜿蜒生动的金色云龙。
新帝景昭登基之日，仔细算去也才不过十二尔尔。景昭的父亲御驾亲征时遭人暗算，加之左右护驾不利，被敌军掳了去，最终只留下了无首之身。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皇位本不该由一个少年继承，可偏偏太子之位空悬已久迟迟未定，适龄皇子本该继位却相继死亡。
皇子死因并无蹊跷，皇子死亡却处处透露蹊跷，虽也有猛虎偏向虎山行，但最终结局却与先前几位别无二致。
一时间这皇位竟成了烫手山芋。几位皇子表面和和睦睦、你谦我让，但背地里都在暗自算计，不敢沾身。
最后这山芋被抛给了身份最为卑微，在这宫中最无权无势不得宠的景昭。
景昭在幕僚的帮助下临危受命，主持大局，稳固国心，任命朔州将侯谢铮为本次“洗前耻、复龙首”的出征大将军，而本次出征也被冠为“定鼎之战”。
此战，不计成本、不计得失，只可成功，不许失败！
这是出征是新帝景昭命人交于谢铮的密信。
定鼎之战举国瞩目，出征时更是全京百姓皆驻足目送。
谢铮常年驻守西北风沙之地，应敌之法不可谓不全面灵活，可饶是如此，这仗也足足打了小一年，死伤惨重，甚至可谓之举全国之力以换取胜利。
尽管代价沉重，但总归是达成了些什么的：比如京城百姓又得到了人人得尔笑傲之的谈资，比如皇家景氏重新立于神州大地上。
不过有些事情的发展速度，却是超越了景昭的预期。
朔州谢家的民望。
随着定鼎之战的胜利，朔州谢家开始出现在京城酒友们的酒后闲聊中、闺女们的私语中、甚至说书先生的话本中……
曾有传言，若您是谢家的好友一穷二白地去了京城，凭借着谢家关系，也能让您吃上百家饭，睡上百家床，穿上百家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保你不死。
此等盛况在京城空前绝后地热烈，百姓们脸上谈起谢家时的笑颜，倒成了皇家不愿看到的。
若是此等情况勉强维持在此倒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西北那边是不长眼的。谢铮一回到朔州，便火急火燎再度披甲上阵。
很快，捷报传至京中，又引来百姓议论。不过这次不同的是，人们开始注意到在边关镇守国门的英雄将士们，不再只将视线局限在京城中皇城里的君主臣子。
皇家不再是百姓唯一关注的对象。
这是景昭绝不能容忍的。
于是他心中拨愣起来算盘，将心中所想全盘告诉了曾共患难过的幕僚。
“谢家女儿入京了？可当真？”
新帝拿着刚刚沾染上朱红的毛笔的手顿住，未偏头侧眼看向说话的那老太监。
“当真，老奴岂敢欺君。”
老太监弯着的腰又弯下去几分，下巴已经快戳到小腿骨了，说话的语气略显夸张，不过想来也是在这儿皇城中摸爬滚打40余年的求生手段。
景昭已经习惯了太监这股夸张劲头，当下便无视掉了。他听见后，身形微顿，视线又回到了刚刚要批阅的奏折上，手腕一抖便要批注，可最后却停顿，犹豫半天后，终是放下来准备批红的手。
老太监见状，手脚麻利地将此奏折重新折起，放置到了另一侧的奏折山，接着道：“谢家女儿名为谢归蘅，此人多日前更名换姓秘密入京，想来应是来探查些许，然其入京几日后却莫名跑去算了命。”
“算命？”
“是。不过据人来报，恐怕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女于算命之时将这算命先生救下，将其带进了租下了京郊庭院。”
“哦？”新帝景昭慢条斯理将书案上的物件归拢整齐，又小心将清洗好的砚台上的水渍小心擦去，听闻至此饶有兴致地带着笑意：“可曾探查此人身份？”
“去了，但......此人来路不明，从哪里来、家中有几人相伴、今年又年方几何，这些我们皆是所查不到，过往信息如人间蒸发般，毫无踪迹。目前来说，我们只知从模样上看这人同谢家女儿大抵年龄相仿，从二人那日短暂相处中来看，应是过往有过节但彼此相熟相知相互信任。”
“......”
诺大的大殿内闲杂人等均被景昭遣散，如今便只有老太监一人跟在自己身侧。景昭便一手将沾染上水渍的锦布交予老太监，一手将擦拭干净的砚台小心放置在书案,沉思，久久不语。
大殿空得人心里发毛，若是以正常音量相交流，声音变为绕梁许久不散。老太监卑躬屈膝更甚，像是过了亘古般那新帝终于重新开了口：
“怀恩，记得前几日那溪子寨被歼灭一事吗？”
“回陛下，老奴不敢忘。这溪子寨向来固若金汤，地势更是易守难攻，先帝在位时便想将其攻破可却奈于种种被迫放下此事。陛下继位短短三年便可成此大事，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想必定然日后定然可以成就一番伟业，助我......”
“拍马屁的话就省省吧。虽说是被那帮大臣夹着才让你当上我的大总管，但你好歹确实跟我三年，我的为人秉性别人不知道，你张怀恩还不知道？”
被打断招式的老太监只得讪讪笑笑，最后收敛神情，严肃正色回道：“嗻。”
大殿没了老太监刚刚那阵大声又带着独特尖锐的阿谀奉承的声音，瞬时间又回归了冷清，又成了那股令人背后发毛的气氛。不过这次，年轻的新帝并未沉默太久，只是略微沉默一下，侧眼瞥见张怀恩神情后，便又开了口：
“歼灭那寨子并非我之令。那州刺史得了不知谁的消息，因机会难得便先斩后奏出了兵，我谅他，便只小惩大诫了一番。可后来他托人交给我的密信中，确又是疑点重重。”
新帝朝着身侧老太监的方向挥了挥手，张怀恩便略微直起了身子，只是脸却依旧埋在胸口处。景昭没再理会，直接道：
“那密信写着，在攻寨的前几日他曾得到一密报，密报汇报了寨子详细地内外布防图并告知他应以急兵应对难攻之势。我曾认为是寨中某想要叛逃而出的人交予他的，若非这谢家姑娘入京，看起来的确如此。”
老太监闻言，眼中闪过弧光，开口：“您是说.......”
他不敢妄言帝王心思，恰好景昭一摆手，他也心领神会，屈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去。这大殿便只留景昭一人。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八十一阶玉台上，还未至及冠的少年帝王坐在正中央。他眼神悠长，不知在思索什么。阳光透进来打在金砖上，又掺着黄色打在景昭脸上。景昭高耸的眉骨恰好遮住双眼，在眼眶处形成两团阴影。从外面看过来，看得像是个被囚禁在此的活骷髅。
九五至尊，孤冷高傲，不可触碰。一个人坐在那里时，就连怜悯心旺盛的侍女路过时，都会禁不住感慨——孤独。
这幅景象绝非罕见。
“真是唏嘘，新帝还年未及十五，怎么看过去已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听说新帝小时候不受宠，这皇位啊，也是......”
“大胆！”
取物而归的张怀恩途径此地，听闻此言，大声呵斥，并赏赐了两个侍女两个掌掴。
“才离大殿不足五百步便在这儿议论圣上，是嫌命硬舌头长吗？！”
“饶命!大总管饶命！”
老太监没了面对景昭皇帝时的卑微，站在这儿腰板也直了起来，说话也硬气了起来，只是那太监独属的尖锐调调始终未变。
张怀恩将取回之物小心护着，解下腰间身份牌扔给那俩多嘴侍女：“念你俩初犯，带着这块牌子领罚吧，结束后自行去未央宫。这宫中之事我大总管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别在我眼皮子底下找事情，若真意外来至，小心我第一个拿你们的命来祭。”
言罢，老太监抬腿走了，只剩两位侍女呆滞在原地。
那未央宫小主是后宫中出了名的狠戾，稍有不顺心便要那手下人开到。轻则脸蛋红肿、膝盖发青，重则皮开肉绽、性命不保。背后议论君主按律当斩，可大总管留了她们一命，可偏偏将她们的命打发到了未央宫手中。
先扯话头的侍女早已以泪洗面，鼻涕眼泪混成一团，泣不成声的跟旁边人说道：“......对不起.....”
另一位侍女看起来倒是更冷静些许，只是将身边人搀扶起来：“......算了，花儿，我认命了。”
大殿中，快步赶回来的老太监将取回之物放置到书案上——赫然是一张景国的州镇图。
景昭没说话，只是起身，拿笔，蘸墨，观看。最后用笔将京城、溪子寨、朔州三点画圈，接着，一笔将其贯穿之。
这正是从朔州赶至京城，最快的路线。
景昭又将笔挂起，待墨干掉便将其卷起，递给怀恩。
“她知晓此事吗？”
“......不曾”
“去把这个交给她，将你对我说的，一五十一告诉她。”
老太监有些踌躇，迟迟未动：“家国大事，社稷为重。陛下，京兆尹说的对。”
新帝景昭闻言，手下动作未停，重新摊开了刚刚未批注的奏折，语气平淡道：“你是我的大总管，还是那帮老臣子的大总管？”
张怀恩身形猛动，急忙跪下：“陛下教训得是，老奴定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嗯。”
景昭声音还是淡淡地：“去吧。”
老太监起身，布料摩擦声同脚步声一同响起。
“哦对了，”
景昭突然开口，叫住了张怀恩，只是眼神依旧看着那奏折，持笔书写批奏。
“替我说一声，朕今日繁忙，未曾登门拜访，礼数有失，望......”
“皇姐见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