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棘茨》樟檀柳

70、第 70 章

　　雪是子夜前后悄无声息垫厚的，蓬松地拥着小镇的石板路，吸尽了足音。家家户户窗内晕出蜜色的光，一团一团，浮在沉蓝的夜幕里，像温吞而不肯冷却的旧梦。街上空无一人，只听得远处偶有零星的、闷闷的爆竹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轮椅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行进。
　　温斯顿望着那些窗户。太多了，太暖了，看得久了，竟觉出些微的眩晕。他记得从前，也是这样的雪夜，这样的万家灯火，他独自走着，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像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份稠密的热闹。那些光从不属于他，只是路过他，透过他，将他的轮廓照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孤独——一个行走在时间之外的异类，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些。
　　“这里很热闹。”他轻轻说，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身旁的裘利亚手搭在他肩头，闻言侧过头，金发上沾了几粒未化的雪珠，亮晶晶的。“哪里热闹了？明明都没有人，大家都回家过新年了。”
　　他依旧望着那些灯，红的丝带，绿的柏枝，影影绰绰的人影在帘后晃动。“可是家家户户都亮着灯，”他说，“在迎接新年呢。”
　　迎接，是人间的事。
　　“唔，漂亮是漂亮，”裘利亚靠他更近了些，吐出的白气氤氲在他冰凉的颊边，“就是孤独了点。”
　　他这才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裘利亚的眼睛在雪光映衬下，有种剔透的亮，里头满满映着一个他。“不孤独。”他声音放得更柔，那点笑意终于染进了眼底，红宝石般的眸色似乎也暖了一层，“因为有裘利亚陪着我。”
　　裘利亚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胀。她握了握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触感仍是冰冷的，没有回温的迹象。“你以前都在这里看烟花？”
　　“嗯，”他颔首，目光又飘向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广场方向，“自己一个人看。”
　　正说着，旁边一栋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暖光与欢声一下子泼洒出来。一个裹得圆滚滚的小男孩率先冲出来，朝着屋内兴奋地喊：“快出来看！烟花！”随即，一个抱着更小女娃的男人，和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也跟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是那种被炉火与团圆饭熏染出的、松弛而满足的笑。
　　温斯顿静静看着，那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女人无意间抬眼，瞥见街心雪地里这一对身影，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浮起些微的疑惑——轮椅上的男子裹着厚厚的白色棉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这喜庆的夜，显得突兀而……安静得过分。
　　温斯顿察觉了那目光，拉着裘利亚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我们还是先走吧。”
　　裘利亚却轻轻摇了摇头。她松开他的手，上前半步，朝着那女主人扬起一个明朗的笑，挥了挥手：“您好！新年快乐！”
　　女主人愣了一瞬，大约是没料到对方这般坦然友善，脸上的疑惑化开，也忙不迭地回以一个笑，有些局促地：“新年快乐。”
　　温斯顿看着裘利亚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被这声简单的祝福轻轻拨动了一下。他也对着那家人微微颔首，温声道：“新年快乐。”
　　小男孩这时也注意到了他们，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住温斯顿，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稀罕的东西，小手指着，稚嫩的嗓音因惊异而拔高：“那个人是吸血鬼！他的眼睛是红的！”
　　空气骤然一静。男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迅速上前一步，将妻儿拢在身后，目光警惕地锁在温斯顿身上，眉头蹙起，那里面除了防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你们是……所罗门们？”他沉声问，语气不算客气。
　　温斯顿眼睫低垂下去，方才那一丝暖意顷刻消散，只余下习以为常的落寞。他本就不该期待。漫长的生命里，这样的场景重复过太多次。
　　“是，我们是。”裘利亚的声音却响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甚至极力解释，“我们只是从城堡过来看烟花，我们没有恶意。”
　　男人并未放松，反而将身后的家人护得更紧。
　　温斯顿轻轻拉了拉裘利亚的衣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疲倦的恳求：“裘利亚，我们回家吧。”
　　“温斯顿他不会伤害任何人……”裘利亚还想争辩，声音里有了不甘的颤意。
　　“裘利亚，”他抬起头，看着她，摇了摇头，那双向来温柔的红眸里此刻只有一片沉寂的灰烬，“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敞开的门内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摸索：“领主？是你么，所罗门领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扶着门框探出身，脸上纵横的皱纹里嵌着一双无光的眼，在寒冷的空气里徒劳地张望着。“领主？你下山来了吗？”
　　女人忙扶住老人，低声快速地说：“爸爸，是……是公爵殿下。”她用了敬称，语气却复杂。
　　温斯顿怔住了，望着老人方向：“您……认得我？”
　　老人听到他的声音，浑身一震，枯瘦的手抓住门框，激动起来：“领主！真是您！”他转向儿子儿媳的方向，语气带上责备，“快！快请领主大人进屋！外头这样冷，怎么好让大人在雪地里站着！”
　　男女主人对视一眼，面上皆是为难。男人看了一眼温斯顿的轮椅，又看看激动的老父亲，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做了一个略显僵硬的“请”的手势。
　　屋内暖意扑面，夹杂着食物、木柴和旧家具的气息。陈设朴素却整洁，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老人被搀扶着，颤巍巍却异常固执地走向温斯顿，摸索着抓住他的手，竟俯下身，以一种古老而恭敬的姿态，行了一个吻手礼。
　　“我的殿下，”老人声音哽咽，“我的荣幸。”
　　温斯顿着实吃了一惊，忙反手扶住老人胳膊：“不必如此客气。”他示意裘利亚帮忙，两人将老人小心扶到壁炉旁的旧沙发上坐下。
　　“你们也坐吧。”温斯顿对仍站在一旁手脚不知如何安放的男女主人说。
　　老人坐下，手却未放开温斯顿，顺着他的手臂摸索下去，触到了轮椅冰冷的金属框架，又摸到他覆着毯子、却仍能觉出异常细瘦且毫无反应的腿。老人手指一顿，浑浊的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发颤：“领主大人，您这是……？”
　　“只是受了点伤。”温斯顿微笑。
　　“可您……您是不老不死的血族啊……”老人难以置信，那干涸的眼窝里，竟滚下泪来。这泪水为超越生死的存在而流，流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沉重。
　　温斯顿轻轻拍抚老人青筋凸起的手背，依旧温声安抚：“别担心，我没事。”
　　老人用袖子抹了抹泪，仰起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努力“望”着温斯顿的方向，充满感念：“领主大人，七十多年了……我老了，也瞎了。能让我……摸摸您么？我……我想记住您的样子。”
　　壁炉的火光在温斯顿苍白的脸上跳跃，他静默片刻，红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忧伤的柔和。“当然可以。”他执起老人枯瘦的手，引向自己的脸颊。
　　那布满厚茧和老斑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的额头、眉骨、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剪短的柔软金发上。老人的手在颤抖，仿佛触摸的不是皮肤，而是一段即将湮没的时光。“领主大人……你们血族不老不死，这么多年过去，您果然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年轻……”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您剪掉了长发？我还记得……当年第一次看到您，您扎着头发，长长的金色卷发……美丽得如同神祇……那样好看的男子，连女子都要自叹弗如……您那双只属于血族的红色的眼睛，雪白的皮肤……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老人陷入久远的回忆，嘴角泛起微笑，随即又关切地问：“领主大人，这些年，您可好？”
　　“我很好，”温斯顿耐心地回答，随即顿了顿，轻声道，“老人家，您不必再称呼我为领主了。这里虽曾是我的封地，但小镇在四十年前就已收归郡县管辖，镇长由民选，服务大家。这里……已经不再需要领主了。”
　　“怎么会没有领主呢？”老人激动起来，手又摸索着抚上温斯顿的脸，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您的祖先在此建立小镇，任命首任镇长，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多少代人，世世代代，受着您的庇护和照顾，是您带给我们安宁……人类的寿命太短了，这些新生的孩子没见过，不懂……”老人声音低下去，有些惭愧，“就像我小时候，也曾因为领主是血族，被邻镇孩子嘲笑，心里……也曾偷偷怨过您，为何是吸血鬼，让我抬不起头……”
　　他话锋一转，情绪重新激动：“可七十年前那场内战时，南方军打过来，烧杀抢掠，北方军又强征粮草兵员，大家没活路了，是您！节衣缩食，把城堡的储粮分下来！后来战火烧到镇上，那晚炮火连天，是您带着人下山救人！我就是被您……用身体挡住倒塌的砖墙，才捡回这条命啊！”老人泪流满面，“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吸血鬼……我从未见过那样高大俊美的男子，皮肤雪白，眼睛像发光的红宝石，穿着华贵的衣服，却毫不犹豫冲进火里……您把我交给管家，转身又进去了……您救了一夜的人，天亮又把无家可归的接到城堡住下，还亲自去和南方军交涉，保住了全镇……领主大人，这恩情，我们几辈子也还不清啊！”
　　“你们平安就好。”温斯顿只是摇头，握了握老人的手。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神。小男孩拉住爷爷的袖子：“爷爷爷爷，我为什么没听过这些故事？”小女孩安娜太小，够不着爷爷，急得在沙发边踮脚。温斯顿看见，那小小的、急切的模样，忽地让他想起贝丝，心头一软，不假思索地伸手，轻轻将小女孩抱到自己膝上坐好。
　　这举动让男女主人同时一震，女人差点惊呼，男人脸上警惕更重，对着安娜不易察觉地摇头招手：“安娜，过来。”
　　温斯顿抬起眼，将他们的不安尽收眼底，那红眸里的微光暗了暗。裘利亚立刻上前，从他怀里接过安娜，柔声打圆场：“没事，我来吧。”
　　老人听到男孩的问话，叹了口气，握住孙子的手：“我没讲，是因为……人心的黑暗。”他声音沉痛，说起那场战乱结束后，赌徒弗莱迪如何纠集同伙夜闯城堡盗窃，又如何逃下山，散布温斯顿兽性大发、吸干人血的恐怖谣言。“镇上的人……渐渐就远了，怕了。我不信，偷偷上山，城堡却戒备森严，一个相熟的仆役告诉我，领主那晚受了极重的伤，昏迷不醒……我知道事情不简单，可后来，领主就几乎不再下山了……我想，大人定是寒了心，不愿再见我们了。”
　　温斯顿沉默良久，直到壁炉里一块木柴“啪”地爆开一簇火星。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没有生气。那晚，我看见弗莱迪出现在城堡里，于是想问问他是否需要帮助……然后，就被他带来的人，刺穿了心脏。”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再醒来，已是很久以后。我让管家放了弗莱迪，派人去寻他逃进后山的同伴……只找到野兽袭击的痕迹。我的伤，一直不好，昏沉了许久。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看了一眼裘利亚，后者也正凝望着他，目光交织，有无言的温柔流淌，“……镇子也归了郡县。大家安居乐业，我……便不必再出现了。”
　　“领主大人！我们……我们对不起您啊！”老人泣不成声，摸索着要下跪。
　　温斯顿稳稳扶住他：“没关系的，都过去了。”
　　老人忽又想起，手颤巍巍去摸他的腿：“那您的腿……难道也是那晚……？”
　　“不是的。”温斯顿轻声否认。
　　“温斯顿是为了救我。”裘利亚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坚定。
　　温斯顿却微微蹙眉，带了点慌乱地打断她：“裘利亚，没什么的。”
　　老人诧异地“望”向裘利亚的方向：“您是……？”
　　裘利亚握住温斯顿的手，对老人清晰地说：“我是他的妻子。”
　　温斯顿接上，语气是向家人介绍般的温和与坦然：“裘利亚是我的妻子，贝丝的母亲。”提到贝丝，他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柔软。
　　“您成婚了？！”老人惊喜，无光的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紧紧抓住温斯顿的手，“太好了……太好了！领主大人，有人陪着您，真是太好了！”那欣慰由衷而发，仿佛了却一桩积年的心事。
　　“老人家，谢谢您记着温斯顿的好。”裘利亚微笑。
　　老人转向她：“领主夫人，您也是血族吗？”
　　“我是毓灵族人。”
　　“好，好！那您一定要多陪陪领主大人！”老人殷切嘱咐，“我老了，没几年了，等我死了……我不想没人记得大人的恩德。”
　　“您会长命百岁的。”温斯顿说。
　　老人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洞悉世事的苍凉：“大人，您别安慰我了。您活得比我长得多。我活八十年，已觉人世乏味；您活了那样久……我知道您的辛苦。”他顿了顿，问，“大人这次下山，是……？”
　　“今夜新年，我答应带夫人来看烟火。”
　　“您还愿意来……”老人眼角又湿了，“真是太好了。”
　　“老人家，新年快乐。”裘利亚说。
　　“新年快乐！”老人用力点头。
　　裘利亚看向一直沉默不安的男女主人，语气真诚：“先生，太太，谢谢你们邀请我们进屋。另外……可以让温斯顿再抱抱安娜吗？我们的女儿贝丝，也和安娜差不多大。温斯顿他很喜欢孩子，他绝不会伤害安娜。”
　　女人看向男人，男人犹豫片刻，终究将安娜轻轻放进温斯顿怀里。
　　小小的女娃带着奶香和暖意，好奇地伸出小手，碰了碰温斯顿冰凉的脸颊，口齿不清地吐出一个字：“凉——”
　　温斯顿微微侧脸，用下颌极轻地蹭了蹭那柔软的小手心。
　　安娜被这冰凉的触感激得“咯咯”笑起来，银铃般清脆。
　　小男孩见状，也忘了害怕，攀着轮椅的扶手爬上来，挤到温斯顿另一条腿上，睁大眼睛：“吸血鬼大人，我也想摸摸你！”他拉住温斯顿苍白修长的手指，又惊叹，“你的眼睛真好看！像……像红宝石！”随即好奇地问，“吸血鬼不是都有尖尖的牙吗？大人，你的牙在哪里呀？”
　　温斯顿配合地微微张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小男孩仔细看了看，语气竟有些失望：“大人的牙也没有那么可怕嘛。”他又摸了摸温斯顿的手背，“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啊？”
　　“因为吸血鬼的血，是冷的。”温斯顿耐心解释。
　　“那你们不觉得冷吗？”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裘利亚在一旁，看着火光里他柔和静谧的侧脸，轻声插话，带着一点促狭的温柔：“温斯顿其实很怕冷。”
　　安娜听了，皱起小小的眉头，似乎觉得这很矛盾，用两只暖乎乎的小手捧住温斯顿冰凉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我给你暖暖。”
　　温斯顿怔住了。那一点来自孩童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竟像一股极细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渗进心口早已冰封的角落，激得他眼眶微微发涩。他望着小姑娘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小男孩在温斯顿腿上扭动，想调整姿势，不小心将他的膝盖挤到了轮椅踏板的边缘。温斯顿那条无力垂落的腿被挤得滑落，一声轻响，脚踝磕在地板上。他身体随之猛地倾斜，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
　　裘利亚惊呼，眼疾手快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和手臂。
　　温斯顿借力稳住，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裘利亚蹲下身，想帮他把腿抬回踏板。
　　“不用，”他低声阻止，声音有些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狼狈，“我自己来。”他深吸口气，弯下腰，用双手有些费力地将那条完全使不上劲的腿搬起来，重新摆正位置，拉好膝上的毯子。
　　老人听到动静，担忧地问：“领主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温斯顿已恢复平静，只是气息稍促，“刚刚不小心碰到腿了。”他转向男女主人，歉意道，“抱歉，没坐稳，吓到孩子了。”
　　裘利亚看着温斯顿额角沁出的细微汗珠，和他重新挺直却难掩僵硬的背脊，心里抽痛。她转向老人，柔声道：“老人家，温斯顿受伤后，身体容易疲乏，在外面不能待太久。我们该回去了。”
　　老人连连点头，摸索着要起身：“领主大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您留步，好好休息。”温斯顿温言道。
　　裘利亚推起轮椅，对一家四口微笑告别：“谢谢你们的邀请，温斯顿他……今晚很开心。新年快乐！”
　　温斯顿最后看了一眼被男人抱回去的安娜，小女孩正朝他挥着肉乎乎的小手。他对男女主人也露出一个真诚温和的笑容：“谢谢你们。”
　　男人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动，有些局促地颔首回礼。女人也松了口气，回以微笑。
　　轮椅再次碾上积雪的街道。身后的木门轻轻关上，将那团暖光与欢声隔绝，世界重新被清冷的雪光与寂静填满。
　　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远处广场方向，开始有细碎的光点升空，砰然绽开，一朵，两朵……新年的烟花开始了。流光溢彩，明明灭灭，映在温斯顿沉静的红眸里，像碎了的星子。
　　“谢谢你。”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烟花炸开的声响衬得模糊。
　　“嗯？”裘利亚俯身，靠近他耳边，“怎么突然道谢？”
　　他又沉默了片刻，望着天际不断绽放又寂灭的花朵，缓缓说：“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来……我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他们一面。”
　　裘利亚停下脚步，绕到他身前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仰脸看他。烟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那也应该是我谢谢你。”
　　温斯顿讶异地看向她。
　　“谢谢命运让我们来到这里，”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郑重，“让我知道，你不仅是温斯顿，你也曾是这里的领主，你救过那么多人，守护过这片土地。”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温斯顿，你是大英雄。”
　　温斯顿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骄傲。半晌，他轻轻摇头，唇角却真正释然地弯起来：“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救了很多人，”裘利亚执拗地说，眼眶微红，“也包括我。所以在我心里，你就是英雄。”
　　温斯顿没有再反驳，他反手将她温暖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冰冷的掌心。远处，又一簇盛大而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金红交织，照亮了半片夜空，也照亮了空旷长街上，这一对相依的身影。那光落在温斯顿眼底，终于不再只是途经的浮影。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落，细而密，温柔地覆盖来时的车辙与足迹，仿佛要将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轻轻掩藏，又妥帖安放。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