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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帐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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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融融,月淡星疏。三更梆子声落,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青灰门扉后,暗红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火光冲天,映得城头轮廓分明。
噔噔铁蹄叩击青石板路,自城门下绵延而入。黑色骏马上,男人凤目狭长,瞳仁浓墨深沉,眉眼间凌厉之气浑然天成,玄色铁甲在月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随马匹起伏轻晃。
“拜武侯——”
驻城两侧将卫齐躬身行礼,甲胄碰撞胜铜铃清脆。一行铁骑入城,千百马蹄声相叠似闷雷滚过街巷,马镫锵锵、铁环相击碎成一片叮当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城东方向,一人乘马疾驰,至侯府邸前翻身下马,朗声传信。门前侍卫闻言当即高呼入院,昏暗庭院里火光次第点燃,一路蜿蜒至东院。
“姑娘,姑娘……”
元窈在睡梦中被人轻轻推醒,抬手遮着眼前晃眼火光,半眯眼皮,眼底迷茫。
唤她的妇人面庞圆润,带着几分福态,见她睁眼忙道:“姑娘,侯爷归了!快起来。”
侯爷……
元窈愣了一瞬,随即一个激灵彻底清醒——武侯回来了!
“夫人?夫人?”门外一道低唤声。
妇人将手中叠好的衣物放在床沿,应声走到门边。元窈心中思绪万千,麻利换衣,竖着耳朵听外间对话。
“夫人可醒了?侯爷已进城了。”是管事的声音。
“醒了醒了,酒菜备好一直温热着,请侯爷过来就是。”妇人应。
自打几日前收到侯爷归程的回信,东院这几晚时时温热饭菜,等着侍候。
也因这回信,元窈已多日不曾好眠。
转眼,她已在此生活半年之久。
三年前先帝暴毙,大将军谋逆,中原四分五裂,群雄逐鹿。冀州武安侯霍褚骁勇善战,有麾下忠臣良将辅佐,两年一统北方,占得七州之地。
半年前,她受舅父恳求顶替表姐之名北上为质。初到颍川郡同其他女子一同入住玉楼,后来不知怎的竟稀里糊涂成了武安侯夫人。
那时的她甚至还没见过武侯,只从舅父那里见过一张旧画像——据说是先帝在世时设宴召诸侯入京,画师当场所作。彼时霍褚尚未行冠礼,身披玄黑大氅坐于席中,身姿挺拔丰神俊朗,艳压满殿群雄。
故而她想不明白,武侯英姿不凡胸有远志,为何要娶她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为妻?只因她顶着豫州刺史之女这一身份吗?
舅父明明说过,只是来做三年五载质子,待局势稍稳便可回家,这场婚事到底从何而来?
她惶恐自己身世有疑,怕有朝一日被人拆穿,可四下举目无亲,连个能商量的人也无,最终还是浑浑噩噩被扶上喜轿。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她饮一杯酒就晕乎乎的,除了疼什么都忘了。
再后来,武侯出征,一去就是半年。
元窈垂眼很快穿好鞋走出,妇人敞开门招呼侍女摆好酒菜,匆忙打盆温水让她净面。她生来沉鱼落雁的容貌,脸上梦中酡红晕染得比春桃娇柔,连眼角眉梢都浸着水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想着武侯,元窈指尖微紧,有些忐忑。这边妇人刚为她挽好发髻,门外便传来一道铿锵脚步声,一步一顿,沉沉地敲在地面。来人甲胄未卸,金属碰撞的脆响随着步伐一路传来。
侯府中,能径直走进她屋的,只能是武侯。
妇人忙收手行礼,元窈也身子一僵,起身飞快抬瞥一眼又慌忙垂下头,声音柔怯:“侯爷。”
不像在称自己的夫君。
“嗯。”男人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可那道冷锐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在她身上扫过,像林中蓄势的野狼,又像蛰伏的恶虎,将她牢牢箍住不能移动分毫。
妇人上前想为他卸甲,却被阻止,她动作一顿,瞥见男人目光停留的方向,当即会意,欠身道:“还请侯爷与夫人小叙,奴先下去备水。”说罢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只剩元窈与他。
他像尊铁塔似的立在原地,玄色铁甲上还沾着些微烟尘。元窈偷瞧了眼紧闭的房门,指尖微微发颤,犹豫片刻,垂头上前。
她纤手柔弱无骨,手指葱白纤细指尖一层薄粉,只一双手就引人无限遐想。霍褚直勾勾的盯着她泛红的清丽小脸,脑海中闪过她情动的艳色,喉结滚动,墨眸蓦地沉了沉,身上燥热。
元窈被他看得不自在,指尖轻微颤动,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胸口。
霍褚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兀自伸手脱下铁甲,“哐当”一声扔在地上,沉道:“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