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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牛岛的一天 第二天中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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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阳光比昨天收敛了许多,像是一个吵够了的孩子,终于肯安静下来。
牛岛若利换下了那件深蓝色浴衣,穿着时雨准备的短袖——淡粉色,领口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写着“SMILE”。秋山坚持让他穿这件,理由是“你的衣柜里大概只有深色,难得来一次神奈川,总要带点颜色回去”。
牛岛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在大街上。周末的商业区人潮涌动,年轻的情侣手牵手从他们身边经过,几个小学生举着冰淇淋你追我赶,路边的小摊上飘来章鱼烧和炒面的香气。秋山穿着自己的常服——黑色卫衣、深灰色长裤,和牛岛站在一起,像是一幅画里的冷暖两色。
“你下午走的话,中午吃烤肉怎么样?”秋山指着正对面一家门面不大但排着长队的店,“那家我吃过,肉质不错,而且不会太油。”
“好。”牛岛说。
烤肉店的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炭火的气息混着肉香扑面而来,墙上贴着昭和时代的海报,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叫不出名字的老歌。他们被安排在靠窗的四人桌,两个人隔着烤盘坐下来,秋山拿起菜单翻了翻,直接递给了服务员。
“双人套餐,牛肉多点,内脏少点。”
服务员是个头发染成栗色的女生,她看了一眼牛岛,又看了一眼秋山,在点单本上写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她很奇怪。”牛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不,是若利你太显眼了,”秋山把筷子分开,递给牛岛一双,“一米八三,长得又像打手,还穿着粉色SMILE短袖——她大概在想这到底是什么组合。”
“什么组合?”
“字面意义上的组合。一个像打手,一个像路人。”
牛岛认真地看着秋山的脸,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秋山差点被乌龙茶呛到的话:“你不像路人。”
“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打排球的人。”
秋山沉默了两秒,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手指不算短,但和牛岛的手比起来,整整小了一圈。虎口有薄薄的茧,那是初中三年在网球部留下的痕迹——不是正选的茧,是替补的茧,是每天对着墙壁挥拍、接球、挥拍、接球,却从来没有在正式比赛中使用过它们的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说。
烤盘上的牛肉开始蜷曲,油脂渗出来,在铁板上跳着细小的舞蹈。牛岛用夹子把肉翻了个面,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执行某个精确到毫秒的训练计划。
“你上次打球是什么时候?”牛岛问。
“排球?还是网球?”
“都行。”
秋山想了想,夹起一块烤好的牛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网球的话,上次和切原打过一次。排球的话……应该是国一的时候吧。在白鸟泽打完练习赛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
牛岛的动作停了一下。
秋山注意到这个停顿,但装作没看见,继续吃他的肉。
“对了,若利,你最喜欢身体的哪个部位?”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手。”牛岛几乎没有思考。
“因为打排球?”
“因为打排球。”
“听说手的大小和身高成正比,”秋山放下筷子,伸出自己的手,“比比看?”
两只手并排放在桌面上。牛岛的手掌比秋山的大了一圈,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有几处颜色略深的茧——那是常年握球、扣球、拦网留下的勋章。秋山的手更细长,骨节没有那么突出,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用力握过什么东西。
“你赢了。”秋山把手收回来,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这不是比赛。”牛岛说。
“什么都是比赛,”秋山摇了摇头,“对你来说,什么不是比赛?”
牛岛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他思考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向内收,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像是在和什么强大的对手对峙。秋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
“算了,不用回答。我知道你会说什么——‘排球不是比赛,排球是排球。’对吧?”
牛岛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烤盘上的肉已经被消灭了大半,服务员端上来一盘蔬菜拼盘和两碗米饭。秋山把生菜裹着烤肉塞进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少发出声音,但和牛岛在一起的时候会放松很多——大概是因为牛岛从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我最近看了一本轻小说,”秋山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乌龙茶,“里面说,如果一个人一生都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那么死后他的灵魂就会寄居在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变成像地缚灵一样的存在。”
牛岛把一片烤好的香菇夹到秋山的碗里,没有说话。
“所以我在想,如果你的愿望没有实现,你会寄居在哪里?大概是手吧。因为你是用手打排球的。”
“我会实现的。”牛岛说。
“我知道,”秋山笑了一下,“所以说‘如果’嘛。假设,虚构,文学创作——这种东西你大概不太理解。”
牛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吃饭,咀嚼的速度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执行某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程序。
两个人拿了一瓶可乐。秋山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牛岛面前。
“碰个杯?”他举起自己的杯子。
牛岛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谁教你的?”秋山问。
“你。”
“我不记得了。”
“小学的时候,”牛岛说,“你赢了比赛,说要碰杯。我问你碰杯是什么意思,你说‘就是庆祝’。”
秋山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努力回忆了很久,但那段记忆像是被时间冲洗过的照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经常和牛岛一起打球,但具体赢了什么比赛、为什么要庆祝,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这次庆祝什么?”他问。
牛岛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秋山差点被茶水呛到的话:“庆祝你还活着。”
“……这是什么台词。”
牛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秋山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但在牛岛若利的脸部运动史上,这已经算是一次“大幅表情”。
饭后,秋山看了看时间,提议去附近的神社参拜。
“不是说参拜早上更好吗?”牛岛问。
“理论上是的。但神明又不会关门,下午去应该也能看到我们。”
两人沿着一条幽静的小路往里走。周围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住宅,又从住宅变成矮墙和树篱,喧嚣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乌鸦叫声。
朱红色的鸟居出现在视野尽头,静默地伫立在石阶顶端。
秋山走在前面,进了鸟居之后,刻意避开了参道的正中央。
“中间是神明走的路,”他解释,“我们走边上就行。”
牛岛跟在他身后,脚步没有变化,但距离秋山的左侧始终保持着一个拳头的空隙——不近不远,刚好是两个人并肩时最自然的距离。
洗手社的水很凉。秋山用木杓舀了水,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倒了一些水在掌心,送到嘴边漱了漱口。牛岛在旁边看着,动作几乎同步,只是在漱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个流程到底有什么意义”。
“你有没有想过,”秋山把木杓放回原处,“这些仪式,洗手、漱口、投钱、拍手、许愿——其实都是在告诉神明‘我来了’。”
“神明不需要这些。”牛岛说。
“是啊,但人需要。”
正殿出现在参道的尽头。粗壮的稻草绳悬挂在拜殿前,下面系着一个金色的铃铛。奉纳箱上贴着“请投入零钱”的标语,字体圆润可爱,和庄严的氛围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
秋山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五日元硬币,把其中一枚递给牛岛。
“我没有五元。”牛岛说。
“现在有了。”
秋山把硬币投进奉纳箱,金属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是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他握住铃铛下的垂穗,用力晃了晃——铃声响彻殿内,在木头和石头之间来回弹跳,最后消失在屋顶的高处。
然后他鞠躬两次,拍手两声,闭上眼睛。
牛岛在他旁边做着同样的动作。两个人的拍手声几乎重合,像是事先排练过一样。
秋山闭着眼睛,脑子里没有具体的愿望。他不向神明祈求什么——不是因为他骄傲,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格祈求。健康、平安、家庭、朋友,这些他已经有了。至于那些没有的东西——天赋、主角光环、被命运选中的资格——就算向神明祈求,大概也不会得到回应。
所以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请保佑”,而是“谢谢你”。
谢谢你让牛岛若利这样的人存在。
谢谢你让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走在那么笔直的道路上,一步都没有偏航。
然后他睁开眼睛。
牛岛还闭着眼睛。
秋山安静地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牛岛的侧脸上,把那些锋利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睫毛很长——这是秋山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一个一米八三、能用扣球砸碎对手防线的排球选手,长着一副这么长的睫毛,怎么说都有点不公平。
牛岛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秋山的目光。
“你看什么?”牛岛问。
“看睫毛。”
牛岛眨了眨眼,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两个人又行了一次礼,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你许了什么愿?”秋山问。
“没许。”
“那你闭着眼睛在干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牛岛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下了最后一阶石阶,回到了来时的碎石路上。两旁的树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线香味。
“想小时候的事。”牛岛说。
秋山没有再问。
从神社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新干线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抱着公文包的上班族、牵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牛岛若利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一张粉色的车票和一枚蓝色的御守。
御守是秋山在神社买给他的。一面写着“必胜”,一面写着“无病息灾”。
“两个愿望有点贪心,”秋山当时说,“但你是牛岛若利,神明应该会通融一下。”
牛岛把御守放进了口袋。
列车还有五分钟到站。
两个人站在站台边缘,中间隔着一个礼貌但不算疏远的距离。
“若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打排球了,你会做什么?”秋山忽然问。
牛岛沉默了几秒。
“没想过。”
“骗人。你肯定想过——比如打完比赛、拿下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然后呢?颁奖结束了,人散了,你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有没有想过‘明天做什么’?”
牛岛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秋山。
“明天继续打球。”
秋山愣住了,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忍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笑。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站台上的其他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秋山毫不在意。
“对不起,”他直起身,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我刚才忽然觉得,若利你真的很像那种——那种热血运动番里的主角。‘明天继续打球’——这种台词,除了你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
牛岛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个不会被动摇的事实。
列车进站了。风裹挟着铁轨的热气扑面而来,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牛岛上车之前,转过身,看着秋山。
“下次来宫城。”他说。
“好。”
“我会让你看我的比赛。”
“好。”
“不是看电视。”
“我知道。”
车门关上的瞬间,牛岛隔着玻璃举起了手里的东西——不是御守,不是车票,而是一个被捏扁的、空了的可乐罐。
秋山认出那个可乐罐。
就是他在烤肉店里碰杯的那一罐。牛岛把它带了一路,从烤肉店到神社,从神社到站台,从站台到车厢。
玻璃倒映着牛岛的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一双永远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列车开走了。
秋山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一条银白色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铁轨延伸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久到站台上的清洁工开始用奇怪的目光看他,他才转过身。
神奈川的天空比宫城的要高一些,云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人用手轻轻抹开的一样。
他忽然想起牛岛在神社里说的那句话。
“想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事。秋山记得的不多了。但他记得那个下午——牛岛的父亲和母亲刚刚离婚,牛岛一个人躲在滑梯底下,怀里抱着排球,不知道在想什么。秋山不知道怎么找到他的——也许是时雨告诉他的,也许是小孩子的直觉——总之他找到了,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排球入门书。
那本书是他在书店里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他本来想送一本更有用的,但他翻遍了整个书店,关于排球的书只有这一本,而且是给小学生看的入门读物。牛岛大概五岁就已经把这本书的内容全部掌握了。
但牛岛接过了那本书。
没有说“我已经看过了”,没有说“谢谢你”,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秋山坐在他旁边,两个小小的身体挤在滑梯的阴影里,头顶是夏日午后闷热的空气,远处传来蝉鸣和棒球比赛的广播声。
“若利,”秋山说,“你家里的事情时雨告诉我了。我爸爸妈妈也常年都在国外,我们自己也能打排球,我都规划好了。”
牛岛翻了一页书。
秋山继续说,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什么“我们可以自己练”,什么“等我长大了一定比你高”,什么“到时候我给你托球”——大部分都是胡说八道,他自己都不信。
但牛岛听完了。
每一句都听完了。
那天晚上,秋山回家的时候,时雨问他去了哪里。
“去找若利了。”秋山说。
“他怎么样?”
“他在看书。”
时雨没有问看什么书。他只是把秋山沾满泥巴的运动鞋拿去刷了,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放在茶几上。
秋山吃了一颗,觉得不够甜,又吃了一颗,还是不够甜。他忽然想起牛岛的脸——那张没有表情、没有泪水、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的脸。
他把草莓一颗一颗地吃完,然后把空盒子压扁,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牛岛一起站在全国大赛的球场上,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灯光亮得刺眼,球网对面的对手高大得像一座山。牛岛把球传给他,他跳起来——
还没碰到球,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土豆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大概是看到了路过的小鸟。
秋山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睡了过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比那本皱巴巴的排球入门书更久,比牛岛第一次穿粉色短袖更久,比他们第一次碰杯更久。
久到秋山以为他已经全部忘记了。
但牛岛记得。
牛岛记得每一个细节。
秋山站在车站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秋山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上了回家的路。
阳光很好。
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追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