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在运动漫中如何生存》洛金

11、那家书店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可以被称之为幸福的时刻的话，那应该就是现在吧。

　　布丁的上方撒上白糖，经过火焰的炙烤就凝结成了褐色香甜的糖块，一口下去既有嫩滑的口感又有脆甜的回音，在口腔里交织成美妙的余韵。

　　每周，秋山夏生都要来这家甜品店，靠窗吃着招牌的焦糖布丁，享受着属于甜品的纯粹时光。

　　不同于丸井文太对于甜度的忠爱，秋山偏爱轻盈的口味，毕竟他也没什么能量需要补充。

　　“那个爷爷又来了。”

　　“经常看到他来这边，好可怜。”

　　旁边的两个女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顺着她们的目光，秋山夏生隔着玻璃望去。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垃圾桶里翻捡着什么东西，看他的动作似乎左腿有点跛，移动的时候有股异样的卡顿，像是年久失修的洗衣机，在破旧的房屋里时而停顿，时而运转。

　　屋内，是暖黄色的灯光构筑的场所。

　　如同宫崎骏漫画般的明亮色调与窗外阴沉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比对。

　　人们经常将天气与人的喜怒挂钩，事实也确实如此。

　　愉快灿烂的记忆往往发生在一个明朗的晴天，而在被云雾遮住的阴天里，明明无事发生，人的情绪也如同被无形的云雾遮挡，湿漉漉的。

　　秋山夏生走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本就不多的光芒被拥挤的屋檐挤占了地盘，显得更加阴森。

　　他忽然想到前几日看到的一本小说，也是在这么阴沉的一个天气，伴随着一声巨响与争吵，流血的妻子倒在木质地板上，与瓷器一同破碎的还有她的身体。

　　忽然，寂静的小巷里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一本书砸在秋山夏生的身前，接连的瓷器碎裂声不断响起，继而陷入了更为沉重的寂静。

　　怀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恐惧，他还是按响了身侧大门的门铃，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门内的声响。

　　打算如果一分钟还没有人回应的话就报警。

　　里面传来的脚步声，那人似乎走得很慢，步伐也不干脆。

　　秋山夏生离门远了些，紧张地观察着门后的身影。

　　出乎意料的，打开门后露出的并不是什么带着伤痕的憔悴身影，而是一个有点熟悉的人。

　　啊，是之前垃圾桶旁边的老人。

　　“您没事吧，这是您的书吗？”

　　似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老人接过书本，将门拉得大了些，“真是感谢你，腿脚不好刚才在楼上摔了一跤，你进来坐会儿吧。”

　　“啊？”想到老人弯着腰捡垃圾的身影，犹豫了一下秋山夏生还是进来了，“那打扰了。”

　　本来以为房间里面应该堆叠着破旧的家居，或是凌乱的垃圾什么的，实际上却是书。

　　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有些规整地放在书架上，但是更多的就直接堆在地上，垒得高高的，将整个房间基本完全占据了，只留下一个供人行走的路道。

　　旁边还立着一个木牌，写着1000日元一本，

　　“这里是书店吗？”秋山有点奇怪，因为门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老式住宅。

　　“是啊，但是基本没什么人来，今天就没有开门，你来楼上坐吧，想看什么书自己拿着看就好，这边基本都是二手的书了。”

　　老人一步步向楼上走去，矮小的木质梯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秋山夏生也跟了上去，楼上的空间虽然小点，看上去却更加空旷。

　　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

　　一张咖啡色的沙发倚在墙角，上面还披着黑白格子的沙发垫。

　　榻榻米上也铺了同色的毯子，一张矮脚桌放在上面，桌上还有一本叫做平凡人生的书。要是在平常的话，这种书根本不在秋山夏生的选择之中。

　　但是在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屋里，秋山翻开了这本书。

　　“喝点咖啡吧，刚用咖啡机做的。”

　　老人将两被咖啡放在了桌子上，自己也坐在秋山身侧，细细品了一口，发出舒适的感慨，“果然，还是自己泡的咖啡好喝。”

　　秋山也喝了一口，仔细一看，老人的头发虽然白了，脸上也有皱纹，但是时时带着笑意的神情，却让整个人显露出某种挺拔的气息，身上的衣服也是仔细搭配过的。

　　不知怎么的，秋山夏生忽然放松下来。

　　“啊，你在看这本书啊？”老人有些惊讶。

　　“刚开始看。”

　　“这本书，是我自己写的。”

　　“好厉害！”秋山夏生仔细看了一下作者的名字，念了出来，“石田太郎。”

　　石田哈哈大笑起来，“很无聊的名字吧，日本最常见的名和最常见的姓搭配在一起的无趣姓名。”

　　秋山夏生摇了摇头，温热的咖啡从嘴边流淌到胃里，“我感觉挺亲切的，和我一个朋友的名字很像。”

　　“你的名字呢？”

　　“秋山夏生。”

　　“夏生，”石田次郎嘴脸念着这两个字，“这是个好名字。”

　　“你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吧。”

　　“立海大国中的。”

　　石田恍然道，“我知道那所学校，那里的网球社很厉害呀，我还支持过他们的比赛呢，你参加社团了吗？”

　　“啊，网球社，不过只是替补。”

　　“这样，你等我一下。”石田太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慢慢挪动到房间角落的书桌附近，拉开了柜子似乎掏出了什么东西。

　　“诺。”

　　是一张相片，里面是一个年轻人，手里抱着篮球，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镜头。

　　“这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了，”石田太郎露出怀念的神情，想念着过去的时光，“大概也就和你差不过大吧，那个时候部长说我总是面无表情，非要我笑着拍张照片，结果还是那副样子。”

　　秋山夏生看着镜头里的那个少年，相片已经有些泛黄，但是表面没有一丝痕迹，这张关于青春的回忆被主人保存得很好。

　　“那个时候，我总是很愤怒，现在想来，那种愤怒也是少年的象征吧。”

　　“愤怒？”秋山观察着少年的脸庞，再看着面前这张充满岁月痕迹的轮廓，无法想象。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讨厌自己平凡的名字，所以在学校里总是参加最有人气的社团，和最受欢迎的人一起，但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再说起那段过去，石田的脸上只剩下感慨。

　　啊，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所以是时间的力量吗，是时间抹平了愤怒吗？”
　　是漫长的时间让曾经充满怒火的少年变成了现在的眼前人吗，秋山忍不住发问。

　　石田太郎没有回答，而是问了这个问题，“你看过自己的名字吗？”

　　他指着桌子上摊开的那本书，“有一天，我的朋友拿着我写得一本书，写的时候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意外卖了不少，那天他兴奋地指着作家的名字，说居然和我重名了。”

　　“我始终记得那一天，虽然，往后写的书再也没有取得和那本一样的成绩了。”

　　“真是奇妙。”秋山夏生忍不住想，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仍然和现在一样还是完全不同呢。

　　时间真是奇妙。

　　秋山夏生还跑到楼下翻阅了一些压在底下的书，也许是精力有限，一楼的书籍并没有做完全的分类，有时候会在一堆人文社科类的书里翻出一本时尚杂志来。

　　令人惊喜的是，秋山夏生居然找到了自己曾经非常喜欢的动漫文库本，那是比较早的一本轻小说了，居然还有出版的实体书。

　　由于时间问题，秋山夏生只翻阅了这片区域的冰山一角。

　　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两本书。

　　“两千日元是吧，”和石田确认了一下，秋山在递出手里的钱时，忽然询问道：“对了，您之前说成绩好的那部作品这边还有吗？”

　　石田太郎眨了眨眼睛，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遥远的记忆开关。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本书啊，”他站起身，走到一楼楼梯旁一个不起眼的纸箱前，弯下腰翻了翻，“说实话，那本书我本来不想放在店里的。”

　　“为什么？不是成绩最好吗？”

　　“正因为是‘最好’，所以才舍不得，”石田抽出纸箱最底层的一本薄薄的文库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微微卷起，“就好像把自己最好的那部分青春拿出来标价出售一样。很蠢吧？”

　　秋山接过那本书。封面很简单，是一个少年坐在窗边的剪影，窗外是一片模糊的蓝天。标题是——
　　《忧郁的夏天》

　　“夏天？”

　　“是啊，夏天，真是一个很好的季节不是吗？”石田接过秋山夏生的钱，仔细整理一番放到抽屉里，“这本书就送给你了，真是愉快的一天，我好久没和你这么大的孩子说过话了。”

　　“差点忘了。”石田急匆匆地往楼上跑去，说是跑其实他早就失去了这项能力了，只是加快速颠簸着上了楼，稳稳地端下来一盒饼干。

　　饼干的边缘还裹着一层巧克力，“这是我自己烤的，巧克力里面还有一些坚果哦。”

　　秋山夏生匆忙将书放在一边，撂在最近的书堆上，双手接过一块饼干。

　　一口下去，浓郁的巧克力味裹挟着坚果的香气塞满了嘴巴。

　　“好吃，很甜。”

　　再一次，感受到了幸福的味道。

　　果然，甜食是幸福的钥匙吧，秋山这么想着，

　　书页上的少年似乎也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