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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有罪!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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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傅正身处一片苍白中,无人与她说话,周围静的只能听到水滴声。
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水落入罐子里。
姜傅猛的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她转头,看到的是晕倒的扶玉和一个女人。
女人长相怪异,披着一身碎布拼凑成的衣服,她僵直的一步一步郑重朝姜傅走来。
姜傅警惕性的拔出了剑。
女人却停下,她如同脱掉一件衣服,脱掉身上沉重的皮囊,一个少女慢慢从地上缓慢爬起,她如一位老人,走到姜傅身前。
姜傅刚想出剑,少女却不动了。
接下来的场面让姜傅不明所以。
周女缓缓跪下,她低下头,敬重开口,“山鬼周女,今此上前,为悖逆,我请神判我罪恶。”
周女继续道,“罪人畏罪坦白。”
周女徐徐道罪孽,“永平五年,我与妹妹十六岁被家人卖到浮水,人牙子十五两,买了我们的命,我成了一户农家的童养媳,我妹妹长的比我漂亮被大户人家买回去做妾。我想着她,她也无时无刻念着我,大户人家对她并不好,家里的主母高高在上,对她们这群妾室非打即骂,她受不了逃出来了,她和我说,有姐姐的地方就是家,我不想让她痛苦活着,当夜我便带她逃了,我要带她回我们的家,刚下山我们就被发现了,我们无路可退,她若被带回去是生不如死的日子,我问她,要不要回去,她说她不要回去,我用发簪刺死了她,杀亲此为罪一。我被名义上的婆母公公们带回去,他们说我不守妇道,关进房里,永远不得出,我妹妹死了,我也再没有活着的念想了,我趁着天黑,将他们全家尽数烧死,无故杀人,此为罪二。后来村里闹饥荒,我被当成恶鬼,献祭给神,死后悲愤,残杀浮水人,牵连无辜,此为罪三。”
周女跪在姜傅脚下,悲伤而虔诚,“请神,判我罪恶。”
姜傅说,“我并非血统纯正的正神,我辩不出你话中真假。”
“但你的确罪恶滔天。”
姜傅自小就疑惑,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人吗?并不准确,她空有人形,却没有人的感情,人的悲欢喜乐她都感知不到,姜傅那时就觉得她或许不是个人,她是妖吗?可她却辩百色,知冷热,应该不是。
那是一段很痛苦的记忆,姜傅睡了很久很久,身为神的母亲离她而去,当时魔族与人族关系很是紧张,她掌中凭空生百花,因为她的特殊,她的父亲不得不带着她与弟弟妹妹离开,可她们不是姜傅,他们是人,会病痛,知喜乐,加上肆虐的魔族,他们在逃的路上就病死了,独留下姜傅一人,她那时觉得她一定是个魔族,不然为何能平静地看着他们慢慢死去,她没有感情,她不懂,她不知那时要如何做,离别会是什么滋味,人们又为什么要哭?痛苦又是什么滋味。
姜傅不理解,她没有哭泣,而是学着旁人,挖了个坑,把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家人放进里面,然后埋起来,做完这些她心中毫无波澜,她躲在草丛里看着别人哭泣,她不停的掐自己,接着面无表情的落下几滴泪,姜傅觉得这就是痛苦的滋味,可她并不惧怕身体上的痛,这只需要时间,等过了这时就不会痛了。
姜傅依旧不懂痛是什么。
直到她再次见到阿娘,她犹记那晚,阿娘是那么温柔,那样苍白,她无力的把姜傅圈在怀里,如往常一般,轻轻拍她的背,唱好听的歌,哄她睡觉。
阿娘对她说,她是神的后裔,这是姜傅一生的劫难,她不想去死,不想融入尘里看到姜傅悲伤痛苦。
姜傅依旧不懂,但那时她还小,只对阿娘说,我不怕痛苦,毕竟在她眼里痛是睡一觉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有什么好可怕?
第二天她醒来时,阿娘已经不在她身旁了,昨夜的温柔与眷恋仿佛是一场梦,姜傅不知为何,她很难受,却不是身体上的,她痛,但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是哪在痛,她到底为什么要痛,姜傅觉得她要疯了,她泪不止住的流,她好痛,她想睡一觉,可她躺下怎样都睡不着,她依旧痛,眼泪依旧流,可这种痛与□□的痛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的魂魄都在痛,她跑去阿爹与弟妹的土包上,她更痛了,她趴在土包上,哭的撕心裂肺。
她记忆不断在脑中闪回,阿娘阿爹教她踢毽子,小妹抢她的桃花糕,阿娘哄她睡觉,她闭上眼,可却更清晰,她现在很痛苦,她痛的全身发抖,往昔的记忆如同一柄炳利刃,毫不留情的尽数刺向她,而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能直面这些痛苦。
姜傅失去了很珍贵的东西,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她好痛,她的心仿佛少了一块,用什么都堵不上。
姜傅学着像人一样,忘记痛苦,一个人生活,可无论如何都摆脱不掉痛苦,她想去死,投进湖里三日活着,三个月不吃不喝活着,跳崖可最后却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下,她就如一阵风,一株草,孤零零的活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终于有一天,姜傅睡了过去,她睡的很沉,做了个能让她忘记所有痛苦的梦,那个梦可真好,所有人都在,阿娘在,阿爹在,弟弟妹妹在,所有人都活着,姜傅也快快乐乐的活着。
梦终是梦,总会有醒来的那天。
她醒来那日,悟出正道可解一切烦忧,她要去求正道。
姜傅不知她是不是还在梦中,可她不再沉溺其中,她要去求人生,求真实。
她慈悲的看着周女,她身上黑雾弥漫,那的确是罪大恶极之相。
姜傅叹了口气,紧接着说。
“有罪!”
周女闭上眼。
姜傅来到了祭台上,周围围满了人,其中也包括宁婛与谢蕴。
宁婛也看到了她,宁婛对她笑了笑。
周女说,“求神罚罪。”
刹那间,天上阴云四起,无数的云团汇聚成漩涡,好悬于天穹之上。
这是天惩降下的预兆。
周女仰头,她释然一笑,仿佛早有预料。
周女道,“罪女还要状告一人。”
“谁?”
周女转身指向身后的那具腐尸。
“罪人王融,阳生时以百种身份诱骗妇人幼童几十人有余,得手后将她们迷晕带走,众人或被卖掉或被他剜眼剁手送去街上乞讨,痛苦挣扎,不得往生,阳世判官受其贿赂,未判死罪,逍遥一生,儿孙满堂。苦者痛苦数十年,不得超生。”周女撕心裂肺喊道,“罪女再次求问神,他可否有罪?”
姜傅闭上眼,此人身上却有黑雾。
这是数百人的冤屈,姜傅不敢轻易断言,她有些无措。
人群中一女子站出来,“我为宫中医女,下职路上遇到他,他当时骗我说心疾复发,我好心救他,结果却被他迷晕,被卖为人妇,最后被丈夫打死,我可作证,我的一生,由他毁掉。”
“我也可作证,”另一个女子说,“我为琵琶妓,自小便有咳疾,他骗我大户人家表演,我为治病,应下他,他却将我打晕,我自小生有咳疾,无人买我,他便将我推入水中溺死。”
“我也可作证。”
“我也可作证。”
一道又一道声音在人群里响起。
惊雷在天穹之上接连炸响。
姜傅闭上眼,她心里已有决断。
“有罪,坏旁人天命,当永世不得超生!”
姜傅看向下面的宁婛。
她眼神肯定,姜傅放下心。
她背后是有人支持着的。
如此很好。
周女道,“按阳世刑法,当千刀万剐。”
姜傅瞳孔一缩,她明白了一切。
周女道,“血与痛岂是定否可能决断?”
他要受天罚,更要受人罚。
惊雷貌似不满周女的决定,直直从天上降下。
一只鬼竟生生抗下了一道天雷!
周女手持一把水做的匕首。
第一刀,她捅进王融的喉咙。
“这一刀是罚你欺骗世人。”
第二刀,她捅进了王融的手掌心。
“这一刀罚你作恶多端。”
又一道惊雷降下。
周女被劈倒在地,却顽强的爬了起来。
第三刀,她捅进了王融的胸口。
“这一刀为断你罪恶,永世不得超生。”
王融倒在祭台上,血染红了他的全身,他呜呜哇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又是一道惊雷。
周女倒下了。
周女没有力气,她不断挣扎着,她还没有完成所有的事。
她还有执念。
最后一刀,她捅向自己。
罪人身死,天怒平息。
天穹上乌云散开,拨云见日。
周女与这群姑娘们相处六十载,从最初时的可怜,变为敬佩,她们很厉害,拥有不屈的生命。
她们不该永远留在这里,不见天日。
枉死的,身躯残缺的鬼是无人指引的,她们找不到投胎的路。
天不愿为她们铺路,那她便指引她们,她愿燃尽余生,为她们铺一条去往来生的路。
只有神可以为指引者,周女淡然一笑,她做到了。
漫天光华骤现,今夜不会再有孤独的魂灵,她们会忘记痛苦,忘记执着,开始新的生活。
众人见状,皆跪倒在地,重重拜了一拜,郑重做别。
周女道,“我心忐忑,只求您一件事,浮水镇山林处,是我妹妹的葬身之处,我求您,为她燃上一炷香。”
“我求您告诉她,阿姐错了。”
姜傅答应道,“好。”
“好。”周女喃喃道。
一阵风吹过,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那个破的像是被炮弹轰过的浮水镇。
一切仿佛都没发生过,姜傅回头看向祭台处,那里已经很破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曾经有过建筑。
一阵温暖的风拂过姜傅的面庞。
姜傅像是回答,轻声道,“她或许从未怨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