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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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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死了?
浴房内水汽氤氲,颜知宁褪下那身刺目的喜服,将整个身子沉入温热的水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视线穿透微微晃动的清澈水面,落在自己的身体上。
十七岁的身体,双腿修长,肌肤白皙,此刻被热水熏蒸,透出浅浅的、健康的粉色,如同出水芙蕖。
水波荡漾,涟漪拂过她平坦紧致的小腹,掠过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
她狠狠心,低头咬了一口手腕,尖锐的疼痛让她顷刻间松开嘴。
疼、是真疼!
她是活着,没有死。
颜知宁晃了晃脑袋,旋即打起精神,匆匆擦干身体,拿起一侧准备好的新衣。
走出浴房便是卧房内室,她慢慢地往前走,抬眼看到书案后的女子。
内室光线比浴房亮堂许多,竹枝灯下的人背脊挺直如修竹,霜色的深衣衬得她愈发清冷。
她微微垂首,侧颜被灯光勾勒出几分冷艳。
颜知宁停下脚步,目光从她饱满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最后落在微抿的唇。
霍明书换了一身衣裳,乌黑的长发并未像白日里那般一丝不苟地绾起,而是散了下来,瀑般披散在肩背上。
她痴痴地看着那抹身影,眼中的惊艳慢慢地化为说不清的情愫,这是她的阿嫂。
颜知宁自幼在江南长大,小时出生后,哥哥频繁生病,大夫道两人相克,父母便想将她送去庄子里生活。
是祖母主动开口,带着她回江南颜氏的老宅。她在老宅里生活十七年,直到年岁大了,祖母觉得她该回京成亲,这才令她回来找父母。
未曾想到,刚回来就被父母捉住代兄成亲。父母说只要糊弄过洞房夜,哥哥明日就回来。若今日没有新郎去接亲,霍家必然会生气。因此她才答应。
“你来了。”霍明书停笔,语气淡淡,似乎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妻子。
颜知宁猛地一颤,紧张地点点头,湿发梢甩出细小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脸上粉晕未褪,杏眼睁得圆圆的,像只误入人间的小鹿。
霍明书起身,姿态端庄,认真说:“这里是相府,我们成亲五年了。”
“五年了?”颜知宁张了张嘴,眼前浮现霍明书的容颜,“我、我……”
我一觉睡了五年?
颜知宁紧张地不行,张嘴想说什么,霍明书已走向外边,看着她清秀的背影,她再度迷糊起来。
自己睡了五年,哥哥回来了吗?
照着阿嫂的姿态、神态来看,哥哥好像五年没有回来。
霍明书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动静,她转身看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颜知宁慌不择路,紧紧地跟上阿嫂的脚步,“这就来了。”
霍明书看着她呆呆傻傻的模样,莫名觉得可爱。老狐狸见多了,见到小白兔,倒让她忍不住多看两眼。
“你确实失踪了五年。眼下,我官居左相,你父母已经从侯府搬到了相府,我住东院,他们住西院。”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似玉石相碰,落地有声。
颜知宁听着她的声音,眼神一颤,不觉抬头,目光一寸寸落在她的面上,许是心虚,她始终不敢对上霍明书的眼睛。
既然父母搬来相府,那哥哥呢?
颜知宁越想越糊涂,霍明书给她时间思考,“侯爷夫人住在西院,你若想他们便可去见她们。我现在要去赴宴,你要一起去吗?”
“我也可以?”颜知宁受宠若惊,不自觉地笑起来,桃花眼眯了眯:“既然可以,我愿意去。”
霍明书颔首,目光在她笑开的眉眼间停留片刻,转身朝外走去。
颜知宁慌忙跟上。她穿着霍明书为她准备的新衣,一袭澜袍,袍服宽大,遮掩住她瘦小的身子、
她步子迈得急,衣摆摇曳如风中初荷,总带着几分江南水乡养出的柔软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左相回来了。”
有人从回廊尽头走来,霍明书脚步微顿,下意识挡住身后人的身子,“夫人。”
颜夫人领着女儿走来,“左相回来就走吗?”
“赴宴。”霍明书颔首,“夫人回西院。”
如此冷冰冰的鱼语气让颜夫人蓦然一怔,想起这些年来的事情,微微一笑,道:“我听说你回来,特地来看看。”
“回去吧。”霍明书言语懒怠,微微抬首,“您请。”
“好。”颜夫人侧身看向左相身后,目光落在澜袍一角,心中疑惑,这是将哪家郎君带回来了?
她本想多看一眼,可一抬头,对上左相冰冷冷的眼睛,吓得她当即拉着女儿走了。
等人走远了,颜知宁才从左相身后探出脑袋,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开口。
她与母亲至多只见了三面,回来后见了一面,迎亲前见了一面,洞房时一面。
说到底,母亲不喜欢她,少见为好。
等人走后,霍明书才抬脚,她立即巴巴地跟上,嘴里念叨:“我该称呼你什么,左相吗?”
她想称呼阿嫂,可是怕露馅了。
霍明书蹙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马车,马车启程后,门后走出两人。
颜夫人的目光沉了下来,颜知慧不满,道:“她这是要再嫁吗?”
“母亲,那她嫁人了,我们是不是要搬出相府?”
颜夫人不语,她已经将侯府卖了,这辈子不会搬出相府!
她低头,眼中是闪过一抹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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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相府,辘辘车轮声碾过寂静的长街。
车厢内,熏香袅袅。
霍明书倚着车壁,闭目养神,似乎全然未觉身侧人欲言又止的忐忑。
颜知宁悄悄打量阿嫂,卸去了方才近乎锋利的压迫感,显出几分倦怠的疏离。
她屏住呼吸,阿嫂面容清冷,鸦羽长睫覆下,在眼睑投出浅淡的阴影,更显疏离感。
“看什么?”霍明书并未睁眼,声音却清泠泠地响起。
颜知宁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热:“没、没什么……”
霍明书目光从她通红的小脸上闪过,目光往下,落在她搭在膝盖的双手上,十指纤细,指甲粉妍,怎么看都像是柔软的女孩子。
马车又行了一段,外面隐约传来更喧闹的人声。
颜知宁正不知所措,霍明书却已收回目光,重新阖上眼。
当马车停下来时,霍明书睁开眼睛,认真开口:“若要问起来,你便说那夜大火,你被人打晕后离开京城,近日方归。”
“大火?”颜知宁有些头疼,可左相没有时间给她思考,自己先一步下车。
颜知宁匆匆跟着下车,双脚落地时,无数双眼睛看过来。
上巳节,湖边杨柳轻拂,春风里夹杂着欢声笑语。
颜知宁下意识地想缩回霍明书身后,却想起方才车内的叮嘱,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微微垂首,掩去眸中慌乱。
霍明书停下来,霜色深衣在春日暖阳下更显清冽。颜知宁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澜袍宽大,行走间衣袂微扬,步履努力模仿着记忆中为数不多的、见过的世家公子模样,试图掩去骨子里的柔软。
“左相,你来了。”福宁郡主慢步走来,手中带着马鞭,目光落在颜知宁身上,“呦,左相,你这是找了个和亡夫相似的郎君?”
霍明书并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向湖畔的坐席,颜知宁头脑昏沉,看看这里、看看那里,最后选择默默跟着阿嫂的脚步。
两人落座后,颜知宁心神不宁,五年的时间太过久远了,以至于她如同误入林间的小兽,将阿嫂当做了全部依靠。
她不敢深想,只觉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往霍明书身侧靠了靠。
霍明书将茶杯轻轻推向她面前:“喝口茶,定定神。”
颜知宁惶恐不安,端起热茶,浅浅抿了口,唇角沾染了茶水,红得如同胭脂。
见到眼前这一幕,霍明书眼神黯淡,转而移开眼神。
“左相,这位是?”好事人走近打探两人,目光缥缈,最后落在年轻的颜知宁身上。
霍明书淡淡道:“夫婿。”
突然间,颜知宁听到了一阵铃铛响,她下意识看过去,无人腰间有铃铛。
对方寒暄两句后便笑着走了。她悄悄拉着阿嫂的袖口:“你可听到了铃铛声?”
“没有。”霍明书摇首。
颜知宁以为幻听,默默低头喝茶。
湖畔春风带着暖意,吹得人心口发热,她抬头看过去,却见众人好奇地打量她,一瞬间,她羞得抬不起头。
“左相,这位郎君是?”
霍明书颔首:“颜家长子颜知安,我的夫婿。”
铃铛声再度响了起来,颜知宁赫然发怔。
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颜知安不是死了吗?”
霍明书淡笑:“没有,只是重病离开,近日方归。”
铃铛又响了。颜知安狐疑地看着阿嫂,她是不是在说谎?
她捂着额头,福宁郡主慢步走来,踱步靠近,目光落在颜知宁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我怎么瞧着你像是女扮男装的郎君?”
颜知宁眼皮一颤,慌得吞了吞口水。而霍明书面色如旧,淡然道:“你看错了,是郎君。”
当当当三声,颜知宁浑身一颤,是说慌。
阿嫂说谎,她便会听到铃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