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卓青 而是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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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端突兀地安静下来。
黎曼不像以往那般叮嘱个不停，总有说不完的注意事项和季安改不掉的坏毛病，她陌生得沉默着，一句也没回。
季安心里有了答案，眼底徐徐地积起一点酸涩的泪花，又被他倔强地忽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必要。
“曼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季安冷静得出奇，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和徊安影视续约，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也无法和你一起共事。”
“我没办法再无条件相信一个背叛过我的人。”
他不等回应，就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季安从未想过黎曼会成为背刺他的那把藏在暗处的刀，入行三年，他几乎是把自己事无巨细地交给她，甚至连她的异常举动也当作是疲惫或生病的表现，所以在她有求之时毫不犹豫地接下，却没想到自己的信任也是陷阱的一环。
四肢都传来发木的冷，他不住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脚都团在一起，几乎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却也无法获取一丝暖意。
空荡的病房里，他形单影只。
走出VIP病房时，顾以凛的呼吸还有点急。他本就话少，更不擅长说谎，只能冷着一张脸强装镇定，若是季安方才有所怀疑，他必定会露出马脚。
但季安却没有。
明明腺体里装满了他的信息素，身上流淌的每一滴血都藏匿着苦巧味，却若无其事、毫无察觉，单纯天真，又像是一种无知的傲慢。
与其说是被欺瞒的无辜，不如说是不在乎。
不在乎其他男人的痕迹，只满心满眼地想着死了的老公。
他与季安所做过的所有亲密行径都被归为一场亡魂归来的缱绻梦境，季安吻的是顾泠，一口一个老公叫得也是顾泠，甚至嬉笑怒骂、渴求的也都是死了也不安生的丈夫。
顾以凛只不过是个被移情的木偶，一举一动都是模仿。
enigma咬紧牙关，手指紧攥着又放开。
在病床前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扼住季安那张面目可憎的脸，逼迫着他再辨认眼前人，一字一句地将那些逾越背德的情事都说个清楚。
说那张嘴是怎么强硬地吻过来，如何舔开唇缝，不知廉耻地缠上他的舌头。
还要说，潮湿滚烫的肌肤相贴，自轻自贱的放浪言语，一个寡夫是如何对丈夫弟弟摇尾乞怜，不知廉耻地勾引逼迫。
每一次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顾以凛都不免想到被水雾欲望浸染时的朦胧模样，如鲠在喉，说出口的便都是顺理成章的谎言。
昨夜只是一次意外。
顾以凛轻而易举地给自己的行为定了性，路过时的见义勇为。
他没有必要再跟季安扯上更多关联。
如果季安足够幸运，下一次见面，或许只是导演和演员。
顾以凛走得很快，不假思索地离开医院，等他坐到车上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些零碎荒唐的记忆抛之脑后，手机似乎终于找到信号，不合时宜地跳出转账成功的消息。
他视若无睹，给陈婉发了几条消息，将季安的话完整地转述过去，至于昨晚隔离间的意外他只字未提，还未等到暴脾气的回复，一通电话便打进来。
本地的陌生来电。
顾以凛垂眼接通，隐约猜到来电者的身份。
“顾以凛。”对方不假思索地喊出他的名字。
“你是谁？”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忽然响起欢快戏谑的笑声，一阵阵地撞在enigma的耳膜，他皱起眉。
“你好，我是梁启盛——你哥哥在世时的挚交，真没想到你能活着回来。”
“欢迎回来。”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语，顾以凛却由衷反感，甚至生理性地厌恶。
还没等他做出回应，梁启盛又说：“见过季安了？他是你的嫂子，不该恶语相向、横眉冷对才是，你哥哥可是如珠如宝地捧着他，真真一对璧人……”
“少说废话，”顾以凛没耐心听，“调查我的电话打过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像个垃圾一样被丢去国外关了半年，国内号码早已停机另卖，用的是新注册的号码。
梁启盛有心想查他。
“我只是很意外，你那么恨顾泠竟然也愿意回来参加他的葬礼，甚至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地去帮你的嫂子，救他一命。”
顾以凛面若寒霜，冷笑道：“你调查得很清楚，也很坦诚。”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谁会想不到这是我做的？”
“利益，这就是我的目的，”梁启盛的声音低沉，像是蜿蜒爬行的阴冷毒蛇，句句都藏着冷箭，“顾以凛，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殊途同归不是？都是为了那一份巨额遗产。”
顾以凛攥紧手机，瞳孔眯起。
“我们可以合作，只要毁掉季安就……”
电话那端循循善诱的话还没落到重点，enigma就按断了通话。
顾以凛随手剥开颗糖，丢进嘴里，他面无表情地启动宾利，黑车一路畅通地开出停车场。
后槽牙用力咬碎糖果，强劲薄荷冲鼻的清凉味在口腔爆开，柑橘味浅淡得一点尝不出。
他最不喜欢这种阴险的伪君子，尤其是把他当私生子回国争家产的脑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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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剂的检验报告出来的很快，结果意料之中，是诱发alpha易感期的强效诱导剂，能使一个正常人在十几分钟内变成人畜不分只知□□的动物，理智尽失。
如果不是顾以凛偶然碰见他，为他注射enigma专用抑制剂，他或许就被算计成今天新闻的头条，被公司精打细算地贩卖皮相，更糟更惨也说不定。
幸好，季安的全身检查结果也拿到手，诱导剂的毒素在血液里代谢得很快，没有造成危害，只是易感期的轻微脱水和疲惫症状。
季安下午就出了院，鸭舌帽与黑口罩被顾以凛放在床头，他心领神会，把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松垮地包住大半张脸，哪怕近看也只能看见低垂的眼睫，认不出他的身份。
他打车去找之前的心理医师复诊，身体检查报告递过去，又做了新一轮血常规。
季安面对beta医生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头都不敢抬一下。
“本来最近一次的心理检测分数就趋于平稳，没有明显的下降趋势，虽然各项指标因为用药回到正常值，失眠幻觉等症状也显著减轻，发病频率到一月一二次，”医生笔尖扣了扣桌面，严肃地盯着季安，“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又是用药后喝酒，又是在假性易感期间摄入高浓度信息素。”
“你身体还想要吗？”
“所以诱导剂会对我的病情造成影响吗？”季安问，有些忐忑，“我想要恢复正常工作，也不想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诱导剂危害很小，不足以对身体造成伤害，微量饮酒也不影响，”医生皱紧眉头，“但假性易感期间再次出现幻觉，与此同时又摄入高浓度信息素，两者之间不能确定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我的建议是让信息素提供者与你做个匹配度测试，才能定性幻觉是偶发性现象还是复发的症状，”医生又说，“但看报告不存在腺体标记行为，很有可能是对方在进行信息素压制时不小心诱发你的信息素依赖。”
“若是后者，对方的信息素可以帮助你脱敏治疗，比起药物治疗见效更快，我建议你试试。”
季安摇头拒绝，他不能再麻烦顾以凛，也不会尝试信息素治疗。
医生看他态度坚定，手指敲击着键盘重新开药，嘴里还叮嘱着：“信息素依赖、幻觉这些生理症状都是由于你的心理障碍诱发的躯体化，如果你无法直面自己的心理问题，不愿意接受完整的心理诊疗，调整再多次药物也没用。”
季安拿过单子走出门，缴费拿药。
每一次复诊医生都会念叨同样的话，让他不要那么执着，放下故人，不要讳疾忌医。
但季安没一次听他的，拿药最干脆。
回到家的时候才刚刚日落，瑰丽的晚霞悬在天际，昏黄艳红的光晕透过落地窗洒进家里，把冷清的房里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色彩。
季安顺手买了一些蔬菜肉类，拿出冰箱里的鲜面条放进小煮锅，在咕嘟咕嘟的沸水里敲下鸡蛋、撇进小青菜，葱花、少许盐、芝麻油在烂面条里一撒，就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面。
他边吹边吃，吃得很慢，鼻尖都被熏得腻起一层薄粉的汗。饭后用水送服新开的药，季安才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登陆工作室的邮箱。
收件箱里零星几个红点，季安抿着唇，径直点开其中一封。
标题简明扼要，是今天凌晨一点发送的——《艳青》试镜剧本。
其中写明了试镜时间地点，季安粗略看过，鼠标双击附件，隔空传送到平板上。
他抱膝坐在沙发上，背脊懒怠地靠在抱枕上，从茶几上捉了副黑框眼镜带上，微眯着眼盯着平板用触控笔做标记。
太久没演戏，竟有种小别胜新婚的兴奋感。
据季安所知，《艳青》的完整剧本和制作团队早在一年前就敲定，不知为何现在才开始筹备，更是选中籍籍无名的顾以凛来当这个重中之重的导演，若不是了解陈婉的秉性，他几乎要以为enigma是哪个凭美色上位的关系户。
剧本不到十页，寥寥几眼就能看个大概。
一共要试镜三轮，前两轮分别选取的是剧情最高潮的片段，卓青杀人和被抓获后的对峙戏码，哭戏、争吵戏需要极大的情感爆发力，而第三轮却截然不同，注明一镜到底，是一段情绪没有大起伏的自白文戏，从头至尾镜头就只对准主角，微表情和肢体动作都要恰到好处，不能过满也不能木讷，比起前两段更加考验演员。
“有点难……”季安挑起眼，边用红线在旁注解边嘟囔着，眼瞳却亮晶晶的闪烁着。
他咬着唇，窄瘦的下颌浅浅地埋进毛绒绒的睡衣领口，堪称痴迷地盯着每一个字句。
眉梢眼角都缠绕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嘴里不时冒出来几个台词片段。
基本背景设定在二三十年代的海城，租界分割，管辖权割裂到各个殖民国，帮会势力雄踞一方，与租界巡捕、国民政府相互勾连，黄赌毒猖獗，纸醉金迷、命如草芥，极端事件频发。
而主角卓青是其中命最便宜最贱的一个。
名姓不详的孤儿，出生于底层花烟间，不知道是哪个娼妓和嫖客留下的野种，在腊月飘雪的寒冬侥幸被心善的揽月捡回去，取了名养着，吃得是剩饭残羹，脂粉混杂着大麻的味道他从小闻到大。揽月自顾不暇，被搓磨得不成人样，而卓青说到底也不过是妓馆的杂役，脏活累活习以为常，直至他长到十三岁，命运的转机来到。
腌臢的地方起了一把火，租界巡捕懒怠职守，等到他们赶来救火，火被北风刮着一路烧光了大片棚户区，穷民乞丐尖叫着逃窜，冲天火光从最不起眼处照亮了整座海城，浇灭时只剩枯黑残骸和数不尽的尸骨。
卓青幸运，半点火星子都没沾到，被揽月指使着去赎买旧物，回来时连容身处也没有。
剧情写得隐晦，这其实是这个半大少年第一次手上沾血。
这就是卓青的起点。
第一轮试镜是卓青的十五岁，抽长发育的身体即将迈入分化期，他用着揽月的旧物搭上人情去租界里的赌场做事，做荷官练了一手出老千的戏码，零零散散地在海城各个小赌馆赢了不少钱，直到被抓住把柄杀人灭口。
拿着把斧头，血全溅到脸上，那是一种快意又迷惘的神情。
逃。
他杀完人后第一想法就是逃走，但能逃去哪里，又能活在哪里。
全城的赌馆都是同气连枝，在□□的管控下滴水不漏，为了有权有势者的利益巡捕来得很快，不过半日便在码头捉到卓青，严加拷打审问，卓青遍体鳞伤，在巨大的地位落差下第一次爆发，瘦得一把骨头但却差点把松懈的巡捕掐死在押所里。
第二轮是孤注一掷的反抗。
而第三轮文戏却没有给出具体剧本，说明在前两轮后再给出情境、台词，限定时间内演绎。
季安琢磨到深夜，登上小号翻来覆去地去看前辈相似情境下的表演，人物小传也是提笔又放，只写了几句话。
一个穷困潦倒的人，一个在最底层最脏污的环境里长大的人。
卓青杀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落地窗外，夜幕高悬，床边的台灯昏黄地亮着。
季安窝在被子里，蹙着眉翻阅着相关史实，嘴里反复念着台词，斟酌着轻重缓急。
他不是正经科班生，靠着孤儿院的资助长大，因成绩优异接受过系统性的培训，即使参加艺考也没有钱去集训、报名，更遑论交学费。
季安长到十八岁，最不敢奢望的就是追逐梦想，唱歌、演戏就像是天际高悬的云端，他怎么够也够不到，所以他放弃得很轻易，循规蹈矩地打工赚钱，在茫茫人海里投递简历，想着自己攒钱加上助学贷款就够上大学，有了本科学历就能考公考编，独立地活着。
院长常说他坚强，又抱怨他固执，连一分钱都不会借别人的，像颗被打磨得太圆钝太光滑的石头，油盐不进。
可即使是这样，季安也差点误入歧途。
璀璨的机会递到他手边，赚钱、梦想合二为一，待遇说得太丰厚太遥不可及，但从未得到太多的人总是无法抗拒，哪怕提前建立再多心防也无法放下那个万一。
万一是真的，万一他幸运一次呢？
信任在娱乐圈是一场豪赌，季安第一跤摔得太痛，签约后经纪公司就变了个人，人之所向无一不为金钱，他们怎么可能花资源捧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
千方百计地签下季安，不过为了他那张脸。
长得太出挑，哪怕是个alpha都有太多人喜欢，可以一掷千金。
身体是司空见惯的资源，想出名就有代价。
季安拒绝，后果就是雪藏、应酬被灌酒以及高昂的违约金。
如果不是《鸟笼》，不是徊安影视给的机会，季安现在还陷在泥沼里不得摆脱。
那时跌入谷底的记忆很模糊，但他却记得那种无法选择的决绝。
迫切地、渴望地寻觅那一丝希冀，就算脚下是悬崖峭壁也全然不顾。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着，好好活着，像个人样地活着！”季安咬字又急又重，眼神尖锐却好似要沁出泪来，“即使我有错，也错在我是个雪地里没人要的野种！是个腌臢窝里苟合出来的下贱胚子！”
“错在我的出身！错在我这个下等人想高高在上！”
话音几乎是嘶吼而出的，连泪都浅薄地从眼尾淌下来，季安声音都发哑。
卓青是复杂的，又是简单的。
他在鱼龙混杂的环境下长大，穷得苦得只剩活下去一个想法。
怎么活？怎么能活？
在战乱年代唯一的活路就是拼命向上爬，到有权有势有靠山。
杀人也不过是他求生的手段。
阴沟里长大的老鼠哪有道德哪有底线，卓青已经麻木。
只有人的血溅到脸上，才能感受到那点生命的温热。
季安突然明晰，手指快速书写着，人物小传被充实。
卓青不觉得那是杀人。
活得猪狗不如，把同类的惨叫生死当作玩笑，毫无尊严地苟活于世，每一个人都像他自己。
是牲畜。
他觉得与宰猪杀羊并无不同。
季安毛骨悚然，眼睫低低垂下。
他想，不，还有另一种解读。
不是杀人。
而是自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卓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