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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偏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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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雷轰隆震彻天穹,紫电蜿蜒,狂风裹挟着瓢泼的骤雨,狠狠砸落在诏狱爬满青苔的石砖上。
砖缝里渗着潮湿,数九寒冬,一行身着官服的人并肩而跪,他们埋头垂着眼,汗珠顺着脸颊滚落,随着一声闷雷,一双干净的皂靴骤然停步,所有人的心也猝然滞了半拍。
“昨日在贡院,你都做了什么?”
陕疾不看一众青袍官员,偏驻足在一小吏面前,他松松握着钢鞭,言语不紧不慢,目光却锐利如猎鹰。
那小吏深深埋着头,肩膀颤动,垂着眼睫,没有应答。
倒是他身边的同僚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千户大人,他……”
陕疾一记冰冷目光扫去,那同僚胆战心惊地噤了声,缩着指尖拽了拽小吏的衣袖,不敢再言语半句。
小吏跪在地上,双臂无力地垂着,身上交错着深浅不一的鞭伤,皮开肉绽。
陕疾斜睨眼前人,虽是个书生模样,却没有弱不禁风的清瘦姿态。
他被这一拽,才恍惚回神,疲惫地仰头望向陕疾,虚弱地叹了口气——
“千户大人,进诏狱一夜,您打也打了,审也审了,这话,大人已经问了三遍了……”
陕疾抬起铁鞭,极轻地拍了他的侧脸,冷嘲道:“问了三遍,你不还是什么都没交代吗?”
小吏偏过头,昏光下露出一截漂亮的脖颈曲线,他鬓边的汗珠混着血污滚落在地,含混不清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要认罪行,从何说起......”
陕疾面若冰霜,居高临下地睥睨,只见他单薄的囚服汗涔涔地裹在身上,勾勒地腰背线条格外清晰。
没日没夜的刑讯,水米未进,他脸色惨白,唯有额角的鲜血格外刺目,眼睫低垂着,似乎格外温顺。
陕疾目光掠过,紧了紧手中钢鞭,虚虚地拍打在小吏身上,他目光如炬,冷眼掠过这无名小吏。
小吏始终不抬头,回话也嗫嚅不清,全然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可陕疾盯了他两天,心头总有猜忌——
浑然一副伪装模样。
同僚皱紧眉,生怕小吏的哪句话再激怒了陕疾,连带着他们都受皮肉之苦,低声斥道:“靳访......”
靳访却涩声苦笑,哑声道:“我实在不知舞弊内情,千户大人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旁的东西来......”
陕疾扬了扬眉,眯起眼睛,俯下身,抬手掐住迹斑斑的脖子,拇指推着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露出眼睫下那看似坦然,毫无破绽的双眼。
就在昨日,贡院的数位举子突发病状,呕吐不止,惹得人心惶惶,贡院动荡。
锦衣卫往年从不干涉科举之事,今岁是皇上下旨令锦衣卫协同巡查,所有人都以为这贡院该是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可谁想,就是这一查,竟让锦衣卫意外撞见湖州举子朱洛华私自夹带,更要命的是,贡院内外的层层盘查,竟都没能搜出,这文章是什么时候到了朱洛华手中的。
所幸发现的早,朱洛华人赃并获当场收押,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按照旧例,审讯的活就落到了千户陕疾手上。
可陕疾没日没夜地审了两日,愣是没从贡院当差的官员嘴里挖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只有——
陕疾眯起眼睛,凝视着一问三不知的靳访。
只有这个籍籍无名的礼部小吏,三缄其口,做小伏低,目光躲闪,怎么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靳访痛苦地闷哼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目光却死死地落在陕疾的眉宇,半分也不曾躲闪。
陕疾寒声问:“舞弊的举子朱洛华,你从前可曾见过?”
“不......不曾......见过。”靳访神色痛苦,勉强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陕疾旋即追问:“贡院考生如此之多,为何你在那个时候,偏为他一人添灯换烛?”
靳访艰难地重复,说得话与之前别无二致:“我与几位同僚分管贡院内的烛火领用支取......考生们的蜡烛更是格外留意,那日我为朱洛华添蜡,实属例行公事,大人若不信,尽管去礼部询问……”
“去礼部问?”陕疾注视着靳访发红的眼眶,冷笑出声。
“除了尚书大人和两位侍郎,你们礼部参与主办科考的,哪怕是看门的狗都被关在这诏狱里了,不也是一个有用的字都吐不出吗?我去礼部问谁?问畏罪自裁的朱洛华亡魂吗?还是把你们八面威风的沈侍郎也请来诏狱喝茶?”
陕疾口无遮拦,把礼部上下骂了个遍,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恼得忍不住骂起了娘,但对着陕疾那张冷酷无情的脸,都硬生生把喉间的话给咽了回去。
靳访闻言皱起眉,他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痛,神色复杂地望着陕疾,张了张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换成一句:
“大人若是有证据,将沈侍郎请来诏狱坐坐,也是使得的——”
陕疾的目光聚成一线,他端详着靳访低垂的眉眼,他那眼尾却不经意地上调着,从上而下地看,似乎嘴角隐隐端着讥诮的弧度。
这案子横竖是难办,再过上几个时辰,陕疾问不出供词,连他们这些礼部官吏都要无罪释放,这案子怎么看都是一副要砸手里的样子。
没有证据——
他没有证据,只能如只无头苍蝇四处碰壁,哪怕心中再怀疑,也别想无凭无据地缉拿朝廷要员。
陕疾眉峰轩起,他最恨硬拳砸上软棉花,靳访的话就像是一簇火,撺掇着他胸口压抑的怒意一点点攀爬上来,他的心一分分沉下去,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毫不犹豫地扼住了靳访的喉咙。
陕疾凝视着靳访的神色,企图从他的眉宇间寻到蛛丝马迹的破绽,他手如铁钳,濒死的窒息感让靳访的意识陷入混沌。
靳访的脸色惨白变青紫,手脚奋力挣扎束缚,额头暴起青筋,喉咙呜咽着什么话都说不清晰。
陕疾死死攥住他的衣领,望着他濒死的模样,只字不言,良久,声音如惊雷在靳访耳畔炸开,将靳访濒临模糊的意识猛地拽了回来。
“你在贡院,看到了何人与朱洛华独处!”
靳访拼命仰着头,可陕疾不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他睁开猩红的双眼,艰难地注视着陕疾,一字一句坚定道:“不曾……”
话音方落,陕疾猛地甩开靳访,他眼底载着怒火,端详猛咳不止的靳访,须臾,阖上双目,最终转过身,极轻地叹了口气。
陕疾抬抬手指:“带走,接着审。”
诏狱中,锦衣卫应声而动,幽暗密闭的空间内,不闻丝毫喘息声。
陕疾背对着烛光而立,他肩背笔直,半张脸隐在暗处,嘴唇紧抿,下颌线紧绷着,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两日前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病重的举子被抬离贡院,一些症状尚轻的举子不想错过三年一次的科考,撑着病体留在贡院答卷。
他与宋与春四处巡查过,正要离开时,却见原本侍立在道路两旁的靳访,忽然捧着蜡烛,径直走到朱洛华的身边。
宋与春警惕地望去,陕疾也驻足凝望,靳访举止倒没什么反常,放下蜡烛便离开,宋与春却盯着埋着头的朱洛华,忽然调转脚步,来到朱洛华案前。
“你是哪里人?”宋与春声如寒冰,淬着不怒自威的刺骨。
他早些年名声在外,统管北镇抚司,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就是朝中大员见了他,也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朱洛华茫然抬头,宋与春的面孔映入他眼底的一瞬,他脸色骤变,声音里夹杂着颤抖:“湖……湖州人……”
陕疾眉峰轩起,不等宋与春开口,走上前:“站起来。”
朱洛华踉踉跄跄地起身,桌案摇晃着,墨迹斑驳地落在桌上,双手紧攥着藏在袖子里。
宋与春目光如利箭,抬眼扫过朱洛华,拇指不动声色地推开刀柄,刀尖探向他的衣袖,朱洛华双膝瘫软,顿时跪坐在地。
他袖间藏着一篇新出世不久的锦绣文章。
可这文章,却不是出自朱洛华之手。
是夜,锦衣卫关押了贡院任职的大小官吏,浩浩荡荡的科举被强制中断,所有举子留在贡院内,不得外出。
科举舞弊是朝中大案,问罪审讯刻不容缓,宋与春做事雷厉风行,不等通报大内,就收押了一众官员,以免有心之人销毁证据,畏罪潜逃。
锦衣卫这些年为皇上办差事,也并不是桩桩件件都合乎规矩,早就把朝中官员得罪了个干净。
若再寻不到证据,莫说是宋与春和陕疾,怕是整个锦衣卫都会被文官群起而攻之——
“靳访......”
陕疾两天两夜没合眼,只要稍稍一动,额角便如针扎般刺痛。
他撑着桌子立在原地,原该是要伏案歇上一会儿,可他的直觉却驱使着他忍着胸口的疼痛,挪动沉重的脚步,用力按按眉心,果断走入阴暗湿冷的诏狱,在百户欲言又止的目光下,不顾规矩地取走钥匙,屏退一干值守的锦衣卫,推开破烂的木门。
近日多雨,诏狱的石砖泛着潮,靳访正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唇角还残留咳出的血沫,闻声迟缓地抬起头,手臂撑地起身,盘膝坐在地上。
“陕大人……”
他被陕疾下令,单独关在这里,左右牢房都是空的,见是陕疾孤身而来,靳访丝毫不意外,而是撑着膝盖,勉强直了直脊背。
“靳访,祖籍潮州,生在京都,父母早亡,跟着姐姐做酱肉生意讨生活,长治十三年科举中榜,二甲十七名,却只在礼部做了个寂寂无名的小吏,一直到如今——”
陕疾的话音戛然而止,靳访望着他,涩声笑了笑:“大人查的仔细,可我家世人口,都与此案并无干系,大人深夜至此,总不会只是同我说这些吧?”
陕疾站在木门前,把廊中的烛光遮了大半,靳访被陕疾的影子笼罩在身前,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陕疾。
陕疾瞥他一眼,缓缓开口:“你家世确与此案无关,可你祖籍潮州,在京都无依无靠,又受排挤多年,何必为了一些不值当的人,要把自己断送在诏狱中,自毁前程?”
陕疾侧过身,一束烛光随之切入,晃得靳访垂下了头:“我不明白。”
“朱洛华的灯芯比旁人的要短了一截,是你弄断的。”
靳访眼尾微扬:“不敢欺瞒大人,朱洛华粗鲁无礼仗势欺人,那灯芯是我弄断的,是想让他入夜无烛火,急上一急。”
陕疾负手踱步,望着靳访:“你说,你添完蜡烛就离开,并没有同朱洛华言语,在此之前,也和朱洛华素不相识?”
“是。”靳访果断答道。
陕疾挑了挑眉,又问:“你一直在朱洛华附近,可曾看到什么人靠近朱洛华,或是和他单独相处过?”
靳访这次却没有直接应答,他垂首静了须臾,摇了摇头:“我不是一直在朱洛华附近。那十几位举子毒发时,我被分派去通报医师,锦衣卫来的时候,我刚回来不久。”
陕疾神色一凛,他凝视着靳访,耐人寻味道:“就在一刻钟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吧?”
靳访忽然抬头看来,唇角微微上扬,敛起温顺姿态,不答反问:“一刻钟前,大人也不是这么问我的。陕大人,原先是你把我打了个半死,又说,你不问,就不许我多言的。”
陕疾摩挲着手里的钢鞭,俯身蹲在靳访面前,讥讽般抬了抬钢鞭,也笑出声:“好啊,那你现在说说看,贡院如此多的官员随从,怎么就轮的上你一个分蜡烛的小吏去通报?”
钢鞭冰凉的触感贴在靳访脸颊,靳访注视着陕疾,又垂下眸,像是把自己缩回怯弱的外壳,晃了晃笑:
“大人是公府嫡子,母亲受封诰命,又与大皇子有亲,怎么明白我这种小吏的处境?”
“我人微言轻,不敢擅离职守,沈侍郎来查看病情,当时场面乱,他便指了我们近处的几个人去通报各方,事从权宜,大人的锦衣卫也未必是死守一份差事吧?”
“沈子翰?”陕疾蹙眉反问。
这沈子翰是礼部左侍郎,家世平平,胜在娶了一位好夫人,仗着岳丈董尚书的势力胡作非为,锦衣卫已经盯了他许久,只是此人圆滑谨慎,又背靠大树,一直抓不到他的把柄。
靳访点了点头,陕疾略思索片刻:“沈子翰把你们都调遣离开,那当时在贡院里,他和朱洛华有独处的时间。”
靳访却挑了挑眉,望着陕疾:“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离开的早,不知道当时还剩谁在那里。”
陕疾眉峰轩起,他单手撑地,宽阔的肩背倒衬得靳访愈显清瘦,陕疾身体前倾,威压似的靠近靳访,话里带着玩味,声音却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你当真不知?沈子翰没有同朱洛华说些什么,亦或是,做了些什么?”
靳访错愕的看过来,不过须臾,他就没了讶然,他目光越过陕疾,去看廊中摇晃的光亮,寂静的廊中空无一人。
他咬字清晰,望着陕疾笑道:“陕大人这是在诱供——沈侍郎宽仁待下,我虽为无名小吏,也不会昧着良心胡乱攀咬......”
陕疾眉心一拧,他缓缓站起身,抬着靳访的下颌往上抬,直到看到靳访眼底那不知味的笑意,陕疾猛地甩开他。
钢鞭呼啸的声音划破寂静的夜,诏狱的青石砖被抽打出白色的条痕,陕疾没了耐心,阴沉着脸,冷眼瞧着靳访:“看来前两日的刑讯还是太留情面,不妨事,夜还长,诏狱里的刑具你大可以慢慢品味,我倒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诏狱的刑具硬!”
钢鞭骤然高扬,廊中的烛光被晃得四分五裂,陕疾满眼厌恶,想也不想,反手猛地抽去。
“陕大人!”
钢鞭炸开皮肉的声音与惊呼声同时响起,靳访应声倒在地上,喉间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血如瓢泼,顿时浸透了胸前的衣衫。
陕疾一眼都没看他,冷着脸,转头问奔来的百户:“何事?”
百户看着蜷缩在地的靳访,心跟着揪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来到陕疾跟前,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鸣。
“大人......礼部......”
陕疾听他声音细弱,一记目光凌然扫去,百户的头埋得更低,但声音颤抖着提了些:
“大人,都察院弹劾指挥使滥用职权,无故扣押礼部官员,礼部主事柳会......”
“说!”陕疾神色凝重,钢鞭垂在身侧,不好的预感在心中升腾。
“柳会自认舞弊罪责,已......已经自裁谢罪了!”
阴暗的天空炸起轰隆的雷鸣,蜿蜒的闪电划过天穹,刹那的光亮透过诏狱狭小的窗,在陕疾的侧脸上一闪而过。
陕疾不可置信地望向靳访,靳访颤抖着蜷缩在地,胸前的伤口皮开肉绽,粘腻的鲜血渗透囚衣,他只字不语,只注视着陕疾波澜起伏的双眼,扯唇笑了笑。
陕疾扔下钢鞭,眼底幽深,那目光像是要透过靳访那刀枪不入的皮囊,切入他的骨血之中。
他审视般重新打量靳访半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大步流星地奔向诏狱外的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