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逃婚者归京》晒裈花下

67、67.人无礼，禽兽也

　　1.

　　不知她们练习到多晚，次日起床时，小来和稚元早就醒了，忙里忙外，未见疲态，让我十分欣慰。

　　以稚元下苦工的劲头努力深造，勤能补拙未必没有大成。就算一个月时间太短，今年失败还有明年，她还年轻，只要志气不短，假以时日前途一片光明嘛。

　　我越想越振奋，将窗大大推开，想对稚元喊几句鼓励的话，可话还未出口，我就被小来按了回去。

　　关死的窗差点拍到我的鼻子，我在惊异之余瞥见隔壁寮门被稚元锁了，妙霰的笑闹声突然寂静，便知情况不妙，当下贴在门口不动，透过窗缝向外张望。

　　“段稚元！来鹤应！”

　　连串的呼唤传来，听起来颇不礼貌。要知道稚元的辈分比一般门徒都高，我和小来与她关系亲近才直呼名讳，旁人是要尊称“段大娘”的。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谁知听见更加过分的一句：“怎么不见人影？莫非钻野林子去了？快穿好衣服见客！”

　　我忍着怒气贴近柴缝外视，见是个体态歪扭的生面孔，浑像个做火捐随便学点本事的外徒。

　　外徒竟敢对段稚元如此无礼？这世道得颠倒成什么样？

　　稚元迎上去道：“你方才说什么混账话？”

　　那人一见她的面，就涎皮赖脸笑开了：“若非这样说，你们又要躲着不见我啦。没别的事，来哥手艺真好，上次给的咸肉我们吃光了，想再借几条尝尝。”

　　哪有这样借东西的？小来语气生硬道：“半个月前不是刚给了你三条？”

　　“太好吃了，就没忍住，嘿嘿。”来者说完，又拉着稚元问道，“马上就要开宗大试了，今年你还要凑热闹？你去嘛，我给你摇旗助威，总不能白吃你这么多东西！”

　　稚元哼道：“你师门有两人参加，你还来给我助威？”

　　那人道：“我给她们助威是同门之谊，给你助威是私交深厚。伤药我都准备好啦，绝对不教你像去年那般狼狈无助！”

　　听到此处我当真气得七窍生烟，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来讥讽，还是素质太差导致词不达意？没人求人办事还这么理直气壮吧？我宁愿是后者，也期待稚元给她点颜色看看。

　　不负我望，稚元抄起洗衣服的木棒就打，一边打一边道：“你若直说打探消息我还敬你三分，要不是看你师傅面子，我早拔了你那乱蹿的舌头！”那人挨了两下，气得直嚷：“没头没尾的，怎么说打就打！难不成野鸳鸯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

　　小来也跟着赶人：“今年不止稚元参加，我也参加，正愁没有陪练，以后每见你一次就拿你练一次手！多备点伤药，别落得小命不保！”

　　两人在后面追打，那人一边绕着寮跑一边道：“给你们脸还不要，就我还体面，不像别人说得那么难听——你们去了也是个边角料磨刀石，年年报名年年不中，我要是你早就羞死了……”

　　不知是稚元和小来手下留情，还是那人腿脚确实厉害，竟追了很久都没追上，我看得难耐，转头在桌上找到两个没吃的核桃，将窗推开一条小缝，瞄准那人丢去。第一个打到鼻子上，第二个直接打飞了，虽然只中一弹，仍教此人鼻血横流，嚎啕不已，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周遭重回寂静，妙霰将窗户打开，竖眉怒目道：“哪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可久，你拿什么打了她？”我将剩下的核桃扔进她的窗口，妙霰见了道：“下次用带刺的，不打掉大牙不知瞎说话的代价！”

　　我也想打得那人满地找牙，但见稚元和小来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便猜测对方有个颇有来头的师门。询问其师傅名头，果然如我所料，其师乃“死门”第一长老门下爱徒，算是个威名赫然的师门了，没想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教出这等败类。

　　——

　　2.

　　“你道此人为何过来打探？”稚元对我解释道，“掌门已经老了，日后谁来擎旗会影响‘生门’和‘死门’的权重。随着长老仙去，两门合一的平衡会打破，故而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门徒多多开宗，壮大声势。这些人早就争破了头，所以我这次开宗大试是不抱希望的。”

　　我恍然大悟：“哦，所以这不仅是试探，也是警告，那人想让你们知难而退？”

　　稚元呸道：“越是这样，越不能让她们得逞！小来，你争口气，我这段时间拼了不睡也要做好陪练，帮你打出一片天来！”

　　她发下宏愿后，连山都不肯好好巡了，提着刀就扎进林子，说要将招式温习一遍。小来赶紧跟去，生怕浪费稚元的动力，这下我真不知谁是谁的陪练了。

　　我依旧默默观察。

　　今日的稚元让人眼前一亮，招式中透露出不同昨日的熟练，进步比我想象中大。原来她并未将功夫全数还给师祖，只是从前太怕失败，现在面子被诋毁打破，心障一除，行事简直不遗余力。

　　很好很好，有功业初成的苗头了，我想让煽动专业户妙霰讲两句，巩固当前阶段的硕果，妙霰一听我的诉求，连腹稿都不打一句，张口就道：“稚元和小来，你们最好都能开宗，到时候收了徒儿都来我这儿当护卫，你们一边传授，一边跟着历练，过几年去我母将军营深造，再出头就是军官了。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听闻军饷还要往上涨呢！”

　　稚元那头登时传来“哎呦”一声惨叫，原来她听得分心，被小来一剑戳了腰窝，而今捂着痛处喜道：“真的？！”

　　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啊？妙霰就是稚元的灵丹妙药，把人哄得五迷三道的。我铁着脸泼冷水：“前提是过了开宗大试——你若不专心练习，别说开宗了，当小厮服侍妙小姐都不够格。”稚元笑道：“怕我抢你饭碗？这么早就打压我啦。”

　　她很兴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兴奋着，这让我对妙霰的领导力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这家伙是真能哄人啊！

　　换个角度想想，这也证明稚元从前得到的肯定寥寥无几，蒙骗宝柳的大话都能激得她废寝忘食。

　　唉，我的朋友好惨啊。

　　——

　　3.

　　朋友就是这样，有好处互相提携一把，有难处互相托举一下，虽然我不能真刀真枪替她操练，但对于那些暗地阻碍她的人物，也暗暗上了心。饭后再去巡山，稚元邀我一起，在我稍加打听之下，就没防备地吐露了那人宗门所在的位置。

　　“从这里往西走，还要再翻过一座山头。”

　　我看向那边，顿时觉得对方混得也不是很好。

　　“怎么她们也同你一样守山门？”

　　稚元摇头道：“守的山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的。人家的山头上有功德庙，不仅游人如织，卖祈福券还有额外进项呢，富得流油，哪像我们这儿鸟不拉屎的……”

　　我更加不解：“既然富得流油，何必敲诈你们的咸肉？”

　　她道：“你若是她，在大宗门里当个不入流的门徒，平日受尽使唤压榨，过的都是人家吃肉我喝汤的日子，不仗着大宗门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从何处散去窝囊气？”

　　我点点头，对此付之一哂。

　　不管是真有实力上场的应选者，还是背后摇旗呐喊的小喽啰，都在努力为将来的变局分羹。门派内部的争斗让我十分陌生，记忆中那个合力对抗西部北部武林、万众一心的生死地似乎杳然无踪了。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既然师傅去了‘死门’，小来若上场，不就是为‘死门’争光了？”

　　稚元苦笑道：“我们都是散户，孤身无依，游离于各个派系之外——这么说吧，你师傅当初要走时将所有能帮上忙的门徒一并带去了，为何没带小来呢？当然是她有眼无珠，没看出小来的潜能，更重要的是，男宗师太少了，小来开宗困难重重，帮不上忙嘛！故而在你师傅眼里，他也可有可无的。”

　　好一个可有可无的师姨，好一个可有可无的师弟。我仰天长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要么咱们怎么能做朋友呢。”稚元就推我道：“少同我们两个称‘咱’，你混得好着呢。”

　　我又一次和她辩论起“再不济”的范畴，未成想绕过一条狭窄的山路，骤然与两人迎面撞上。其中一个“哎呦”叫了一嗓子，被我认了出来，就是那日刁难稚元和小来的人，鼻子上被我砸坏的伤还没好呢。

　　我下意识想躲，又觉得躲避太刻意，便停在原地，没想到那两人和我正面相对，也没认出我来。

　　“没长眼睛啊！”反应过来之后，破鼻那人气势汹汹要来打架，被我一巴掌推开。同行者倒是更加稳重，先谨慎地将我打量一遍，而后抱拳问道：“敢问阁下的名号？”

　　我看着她们，想起稚元受的窝囊气。好啊，还没找你们报仇，你们倒找上我了？

　　“我师傅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号呢，”我转头看向稚元，“既然我是第一个徒儿，不若先叫‘一儿’，等师傅想好了名字，再改不迟。”

　　两人一听这话，便“嗤”地笑开了：“她没开宗，怎么收的徒？”

　　“口头约定啊。你们没听说过一心想拜入师门的野徒吗？我先和师傅约定好，占个徒儿坑位，等师傅过了开宗大试，便免一切程序，直接入其门下。”我道。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不过有口头徒儿的都是尚未开宗的大侠，在江湖早已赫赫有名，只恨不曾开宗，追随者无法名正言顺受其指点，只能眼巴巴地等名额——稚元当然不属于此类侠者，故而那两人听了更觉讶异。

　　“做她的野徒？那能学到什么？”

　　我轻蔑道：“无知野民，是不是太久不去江湖，竟不知我师傅的名号？”

　　那两人的确同当初的我那般，一头扎在门派习武，不曾亲历江湖，见我说得头头是道，不禁怀疑地看着稚元。稚元知道有我撑腰，直眉楞眼做泰然状，搞得那两人疑惑更甚。

　　那个有点礼貌的对稚元道：“实不相瞒，我也是此次参加宗门大试的候选人，奉师傅之命与同门姐妹切磋进益。反正一个多月后就要赛场相见，不若趁此比试长短，若有薄弱之处，也好提前知晓。”

　　花言巧语，是想试探稚元底牌？我挡在稚元身前道：“你要和我师傅打架？”那人冷冷地一哼：“我同你师傅约定切磋，岂有野徒说话的份？”

　　我转头向稚元道：“师傅平日教导徒儿，要多与人比量，可恨同您修习以来尽在深山老林中，不曾见过外客。今日瞧见这两位大娘，可否容徒儿一试深浅？”

　　那人听了一愣：“什么意思？”

　　“先跟我切磋试试，打过了我，再和我师傅交手不迟。”

　　我悠哉地折了根树枝，将纵横的枝杈掰去，此次巡山并未携带武器，只好聊胜于无地拿个家伙应付。当我用那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拉开起手式时，那人的眼睛都瞪圆了，气急反笑道：“狂徒，这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