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星如阳

1、第 1 章

　　1.
　　在我出师那一天，我师父曾问过我：“阿妍，你觉得京城最多的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无比诚恳道：“有钱人？”

　　我师父摇了摇头，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是有钱又闲得蛋疼的人。”

　　当初我尚且年幼，不明白我师父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我在京城摸爬滚打了三四年，才渐渐明白这话的深意。

　　京城有钱的人多，有钱却用来乱花的人更多。

　　而现在，我面前就躺着这一类人中的个中翘楚——宰相家的三公子，赵洄。

　　赵洄穿着一身湿漉漉的白衣，紧闭双目横躺在距离我三步开外的草地上。

　　我默默看了一眼他，又低头拧了拧自己衣服上的水。

　　赵洄“落水”了，是我这个好心的“过路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河水中捞起来的。

　　我慢条斯理地拧干了身上的水，又开始摘系在腰上的玉佩，可是那绳子系得紧，过了好半天我也没能摘下来。

　　还没等我摘下来呢，赵洄就睁开眼朝我吼道：“齐妍，你能不能动作快点儿？湿衣服穿着难受！”

　　我随口应付：“这就好这就好。”

　　赵洄这才不耐烦地又闭上眼装作不省人事。我终于解下了玉佩，假装不经意间落在了赵洄身上，在起身准备离开那会儿，我又犹豫了。

　　这里可有三条离开的小路呢……

　　我犹豫的空当，赵洄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夹杂着怒火：“齐妍！”

　　我干笑道：“该从哪条路走呀？这……这剧本里您可没写。”

　　“走中间！”

　　“好好好，我这就走。”

　　我刚迈出两步，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儿，只得斟酌着退回去道：“赵公子……”

　　“你又干吗？”赵洄一脸“你再不走，我就打死你”的表情。

　　“……按剧本安排，这里需要另外一个姑娘出现，刚好碰上您清醒，您才误以为是她救了您。”

　　我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可是，您只请了我这一个戏子，是让我一人演两人吗？这也不是不可以，但这可是要收双份钱的。”

　　赵洄沉默了许久才沉着声音说：“齐妍，你真的是这京城最出色的戏子吗？”

　　我眨巴眨巴眼：“当然。就算您不相信我，您也应该相信您的眼光啊。”

　　……

　　“那就闭嘴。”

　　2.
　　我是个戏子，美貌和智慧并存的那种。

　　像我这么优秀的戏子，在京城圈子里不红那是不可能的。

　　人怕出名猪怕壮，我一红，赵洄就找上了门，直接甩给我一袋南海珍珠，让我陪他演几出戏。

　　我平生最欣赏像赵洄这种浑身上下透露出“我是肥羊，快来宰我呀”气息的冤大头，所以二话不说便接下了这个活。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赵洄口中所说的戏如此地……嗯，与众不同。

　　没有沙场的浴血奋战，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也没有江湖的侠义豪情，有的只是“我喜欢你呀，可是你竟然不知道我喜欢你”。

　　就比如今天，剧本的主要内容就是我救了落水的赵洄后匆匆离去，而清醒过来的赵洄误以为是别的姑娘救了他。经过一系列的虐恋情深，他最后抱着我的身体，手中拿着我那日不小心遗失的玉佩，才幡然醒悟，痛不欲生——啊，原来那天救我的人是她！

　　宰相家的三公子竟然喜欢演这种戏码，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由于缺失主要配角，今天的戏份并不能圆满完成，早就不耐烦穿着一身湿衣的赵洄决定换一套干爽的衣服再做安排。

　　就在他拿出准备的换洗衣服时，几步开外的河面上漂过一个人。

　　我指了指那边：“赵公子，那里竟然有人在模仿您耶！”

　　赵洄冲我翻了个白眼，将换洗衣服往我手中一塞，一个猛扑扎进河水中，将那人给捞了起来。经过这么一出，他再次彻底成了一个落汤鸡，他的睫毛仿佛都被浸湿了，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泛着水光。

　　赵洄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从河里爬上来的时候也颇有几分美人出浴的意思。他将救上来的人往地上一放，一把从我身上抓过衣服，边往后面的小树林走边嘟囔：“黏糊糊的真难受。”

　　我瞄了一眼被赵洄救上来的人，看模样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落水了。我本无意管这闲事，偏偏这一眼我瞅到了他腰间的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看上去很值钱的样子。

　　我没忍住，上前两步伸手想去摸一摸，却不料刚巧撞上那少年缓缓睁开的双眼。

　　这可就尴尬了……

　　我连忙收回手调整表情，冲那小少年微微一笑，眼睛里满盛真诚：“你没事儿吧？”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瞬间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没……没事儿。”

　　我正纳闷呢，你对我你脸红什么! ?

　　正好赵洄换好了衣服从小树林中走出来，冲我招了招手：“今天就这样吧，走了。”

　　我问他：“那这人怎么办？”

　　赵洄又看了一眼那少年：“醒了？那就让他自己回家吧。”

　　我有些遗憾，不趁机以救命之恩要些好处吗？我依依不舍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少年腰间的玉佩，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赵洄走了。

　　身为京城世家公子哥中的一员，赵洄着实有些不同。

　　他并不住在舒适的宰相府中，而是在京城郊外租了一个小小的四合院，院子里甚至连个下人都没有，东厢房里住着赵洄，西厢房里住着我。

　　没错，这是赵大金主的要求，为了随时配合他演戏，我从戏园子里搬了过来。

　　当晚，赵洄发起了高烧。

　　众所周知，宰相家三公子身体并不是很好，从小就是个病罐子，被各种珍稀药材养着。也不知半年前这赵洄发了什么疯，突然要从府里搬出来，宰相夫妇拗不过他，只得听之任之。

　　今天一天泡了两次水，以赵洄这种身体，不生病才怪。

　　我要去找大夫，烧得满脸通红的赵洄却死活拦着不让我去，我无可奈何，只得烧了壶水一直喂给他喝。

　　赵洄哪怕烧得神志已经有些不清了，也还是精确无比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手心的温度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赵洄说：“我研究过许多戏文，在男主重伤的时候，女主只要悉心照料，两人的感情就会发生飞一般的转变。”

　　我：“……你病糊涂了。再说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赵洄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今晚，你的戏份就是要好好照顾我。”

　　我抽了抽嘴角：“戏文里还演过，男主在山洞里冻得直哆嗦，两人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呢，我是不是还要抱着你睡啊？”

　　赵洄眼神呆滞了一秒，而后竟认真地回答：“这个戏份也可以加进去。”

　　说罢，不等我反应，他竟直接将我一扯，反身将我压在他身下，半搂着我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

　　我抿了抿唇，小声问道：“每个人接近我都有所企图，你呢？你有什么企图？”

　　赵洄在半睡半醒中嘟嘟囔囔：“我要……”

　　“要什么？”

　　等我再问，赵洄却已经沉睡了过去。赵洄虽然发高烧昏睡，搂着我的力气却不小，我挣扎了半天都没能挣脱出来。许是我动作太大，他烧得满脸通红，紧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我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乖乖地半躺在他怀中合上了眼。

　　3.
　　赵洄不是个正常人，第一次见面我就知道。高烧不退的他过了七日终于又活蹦乱跳起来，甚至还兴致盎然地又翻出了一个剧本。

　　这一次是一个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故事——英雄救美。

　　虽然我并不太明白赵洄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和我演戏，演的还是这些儿女情长的戏码，但这并不影响我赚钱。

　　剧本里调戏我的流氓赵洄已经都安排好了，我一走进京城西市的小道里，三四个流氓就冲我包围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小姑娘去哪里呀？陪哥几个玩玩儿？”

　　不错，这次赵洄找的几个配角演得相当到位。

　　我配合着露出了害怕的表情，畏畏缩缩往后退了几步，那几人紧跟了几步上来。我算着时间，余光瞥见赵洄的身影，正努力酝酿出美人得救的仰慕情绪，不料却横空杀出一个程咬金。

　　是前些时日被赵洄救上来的落水少年。他抽出腰间的剑，挽了几个漂亮的剑花就将那些不成气候的流氓吓得屁滚尿流。

　　慢了半拍的赵洄脸上难得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少年。

　　少年收起剑，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前几日，谢谢你救了我。”

　　我看了看他腰间依旧佩戴着的玉佩，挤出真诚的笑容：“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被破坏了精心安排的戏码，赵洄一脸不爽，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往回扯：“时候还早，我们再来一次。”

　　我被赵洄扯得踉跄了几步，那少年紧追着赶了上来：“在下陆今白，不知……两位是何关系？”

　　赵洄一脸不高兴，我抢在他开口之前回道：“他呀，是我的东家。”

　　赵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置可否。

　　陆今白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朝赵洄拱了拱手：“不知是否签了卖身契？在下愿意为这位姑娘赎身。”

　　我眨巴眨巴眼，一脸天真地问道：“为什么啊？”

　　陆今白羞红了脸，干咳了一声，道：“……在下心悦于姑娘……”

　　不知陆今白哪句话戳中了赵洄，赵洄身子一颤，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闭嘴！”

　　陆今白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

　　赵洄面无表情地看着陆今白许久，而后转身拽住我往回走。

　　我最终还是没能和陆今白走。

　　赵洄不知遭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戏也不演了，一脸苦大仇深地将我拉回了家，回去了也不吭声，就坐在我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开口道：“看我干什么？”

　　赵洄垂下眼眸，好半晌后才低声道：“为什么那个陆今白见你两面就喜欢上你了？”

　　我随口道：“因为我好看呗。”

　　很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赵洄满意，于是我只得又回道：“因为他以为我救了他，感谢要以身相许，嗯……也是因为我比较好看。”

　　赵洄还是一脸无法理解：“就这么简单？”

　　我被他逗笑了：“你重金聘请我之前，应该调查过我吧？难道你不知道我之所以能成为京城最出名的戏子，除了演技精湛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赵洄没吭声。

　　我凑近他，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还是戏子中的传说呀！每一个和我搭过戏的人，最后都会爱上我呢。”

　　我话音刚落，赵洄就接上一句话：“那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一个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赵洄看了我半晌，见我不说话，话题突然又一转：“那我怎么没有喜欢上你？”

　　我松了一口气，努力忽视赵洄上一句话所带来的情绪影响，正色道：“那是因为你又不喜欢戏子。放心，看在你给我那么多酬金的份儿上，你如果想要这份额外服务，我可以免费提供。不过对你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我本是开玩笑，没想到赵洄却认真地思考良久，最后只是低声说：“谁说我不喜欢戏子。”

　　“你可以对我试试。”他许是怕意思表达的不完整，又认真的对我说了句。

　　我愣了愣神，半晌才笑出声：“哈哈哈，赵大公子，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师父果然没说错，京城有钱又闲得蛋疼的人可真多。

　　这不，眼前就有一个，花费重金就为了嗯……为了学会如何喜欢上一个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