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澧有兰》山银

75、【太平楼阁·何足囿】 郡府。

　　郡府。后宅。

　　早食方开罢。锦堂笑会未结。愈融乐纷纷。

　　“欸，我怎觉——这新妇只两夜未见，原还是白嫩嫩，现却成粉红水润了！啊，你们看是不是，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主人皆俯仰乐笑，婢亦皆随笑。

　　“哎哟，你最挑嘴，快莫说了！再说——新妇晚间要告状了！”

　　“哈哈哈哈！”

　　又一通。

　　榻前稍远处，小案独侧，新妇坐，身端神恬静，不与众人俯仰，只带些和善笑远观。

　　“大嫂嫂，大嫂嫂！你可是说错了，二嫂嫂——贵府门第出身，告状这等小人做派，我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的！”

　　姑娘年轻未出阁，穿粉红袍扎竖辫，言见盛气骄矜，熟稔恣睢无礼让。

　　“嚄——是我言错了，”妇人直显惭愧色，笑叹接道，又自提点：“便改成——晚间二弟弟归府回房，见新妇面上粉红消，便问，姑姐可是欺负你了——”

　　“而后二嫂嫂半声不言，便如此——看着二哥哥——”

　　“明日来便又成粉红水润了！”

　　“哈哈哈哈哈！”

　　人多颇热闹。

　　“踏踏踏——踏踏踏——”

　　“踏踏踏——”

　　外间忽来急切步声。

　　随有婢入快言：

　　“主母，大伯母，叔母，大娘子，二娘子，诸位姑娘——前院来信说，贵人致新婚贺礼，教快往前门迎谢！”

　　堂中忽寂。

　　人听多惊诧。

　　“可有说是哪位贵人？”主母即起身，有问。

　　“只教快些，未说是哪位。”婢快回话。

　　“……莫不是……太子殿下？”

　　“二嫂嫂……”

　　新妇闻声转看，见是小姑娘唤，便轻应，又摇头，如实说不知。

　　“快些！快些！我挑的新衣可制好了，过来把这辫子给我重梳，要直顺些！！”姑娘欢喜极，话间便引婢跑离往作大预备。

　　其余人在座多仍惊。想江夏如今高过郡府还有何方贵人。

　　新妇见小姑娘可离，便起身，也有礼对众说先离，随慢要走——

　　“诶，二妹妹，”方才玩笑妇人即有留唤，又近几步，有歉善看妥善言：“大嫂是粗鄙商户，方才言语玩笑浅陋些，二妹妹切莫见怪才是。”

　　新妇顿，作片刻反应。随只笑摇头，摆手安便离。

　　“到底高门出身，与我等不同——此见贵客都无件正经衣。”堂中有叹气随飘离。

　　“怎不是，我等到底——小门小户，难登台面，来几岁倒只当顶天了……”叹接亦离。

　　玩笑妇人耳听，面僵二瞬不显。只重又生眉目笑，回身近扶主母：

　　“母亲，我只得与您走了，商户女怎敢见大人物？”

　　主母目看出堂新妇行路姿影，几刻看至出院不见，才只笑与行：

　　“你有身孕，理会吵嚷客作什么。陈府运道不好，不知市中恁场火后还能余几钱，老婆婆又是就要入土死了，且瞧那新妇几步无用模样，我看着碍眼。”

　　妇人笑颜丰腴：“母亲看着碍眼，二弟弟却喜欢。方才当众人，我才那样说，实二人两夜全是分榻睡，二弟弟，准是极疼惜。”

　　主母听言，止步睨看好挑事大儿妇：“你又是从何处听。”

　　“晨我梳头时，听身边婢子说起，”妇人至诚答，“远近分了两床被褥，一在里床，一在外榻，二妹妹起得较二弟弟早许多，起来便写字又读书，准是闺中便好如此。”

　　几刻。主母面显沉显愠。只未多言，教寻西院侍奉婢来，又问：“两夜涪铭房中，是分被睡？”

　　婢闻言，惊即跪，回说不知。

　　“郎君……不教打扰，院中皆未留人。”

　　主母听，渐怒，又怒极，反笑：

　　“好，好，既故意分被睡，便算不得我刘家妇——亦点不得我刘家礼！”

　　说罢直行离。

　　往内宅余处。

　　……

　　市中。市署楼。

　　层楼市令室门前。

　　“嚄，呃——涪铭，你——在此有事？”

　　吏端卷笑行近，见人，便低招呼。

　　久踱步人闻声抬看，便即上步询问：“是有些事，吴公，市令大人可回来了？”

　　“市令大人早出，还未回，你有急事？”吏笑答又询。

　　“是家中突发有些急事，我需快回，谒告在此了，只等市令大人盖文印——”

　　“快让让！让让！诶呦，大人小心！！”

　　“让让！快去开门！大人慢些！！”

　　便惊见，阶口乌泱泱数吏面急色焦，左右前后紧张托搀一漏风人上楼，心疼催教开门。

　　又惊见，是市令发散冠歪衣不整，面惨灰突似中风邪，行间拐瘸相交，非有人两侧搀破落身直便要倾扑趴杵至地去。

　　吏惊，即快为使力，推开大门。

　　而后眼见市令惨呻淋汗自眼前教顶拖入，身后衣皆烂露血靡。

　　“叫人来，将人皆叫来，快……”

　　成如此也要有急事。

　　吏是市丞，放卷近身听言，即应声唤大人说已知晓，随转往外间。

　　家有急事人在门前讶见一番，便入近看，欲寻机问，却教嘘寒众人隔在外，不能上前。

　　“诶呦……诶呦……”市令抬惨面见席，直自弯腰身整扫开席上杂物乱卷，趴俯倒便侧卸力，茶水送至嘴边，半口顾不得饮，只油抬手指周围几人：“你们……快去……将那夜火楼铺商籍……取来……快去！”

　　“你……去拟书……上书郡府……搜寻夜火铺楼主……陈……诶呦……陈泽乙……”

　　“你……去……重清算……责偿……可听清了……皆重算……算出快些拿来……”

　　胡乱一通闭目惨痛指，指至因急归家吏，教拟书奏郡府，搜捕火铺主。

　　“都给我快些行动……半时辰内……出不得差事……就都不必干了……诶呦……”

　　半百市官张口声声惨苦呻，倒席侧支身紧皱面，睑挤不能睁，后探手触臀，虚抹又至前看，见血，直两眼骤翻白，而后气松昏了。

　　“啊——大人！大人！”

　　市丞自外间回，入室面惊，见席上市令半头压地已无动静，几刻上前，渐蹲低近，随欲为翻面离地再查探气息，便只速往一侧扳捞身……

　　不料也或力不足，也或蹲身弯腰不便，也或大人确有些斤两……未能翻得。

　　而后活见人又倒回，仰了身——

　　“啊啊啊啊啊——！”

　　市令眼珠瞪出二里顷刻醒神，喉嗓皆浑嘶痛吼却不足半瞬。

　　便又歪冠又昏。

　　市丞又面惊，又忙探，又蹲身快翻，却是又回，力不从心——

　　“啊啊啊——啊啊！”

　　市令眼珠再瞪出，却激中聚得神，直觉是有奸人在作害，便抬腿，直怒踹——

　　“喀——！”

　　骨响。

　　人声惨极。

　　而后无再嘶。

　　市令大人腰骨受损，已不能行动，这就要疼得丢了命——市楼上下得信，便皆快离，惶惶焦急，皆为寻医。

　　只一人啮碎牙留。扔下文书笔纸，重上楼。

　　“笃笃笃……”

　　“大人，大人，我家中有急事，实需快离返回，大人能否通融！”

　　“笃笃笃！”

　　前有律，为官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免。后有法，郡官直系不得在本郡担职，违者免，上下连坐。

　　否则还需顾忌什么。

　　房中久无应。

　　是……已离往寻医？

　　或是已死了？

　　那便……那便……左右不过需用一印……不若自先盖了准离……随后便是教觉……何人胆敢说些什么……

　　“唝——”

　　小吏直推门开。

　　“你这——奸佞——乱臣贼子！”

　　“碰！！！”

　　“咣嚓——！！！”

　　市令弥留听门又开，垂死也怒目翻起，抄起地上满水茶盏，便朝门间恨极砸去，而后竟续趴榻骂吼，平日本官待你不薄，你倒是此时来落井下石，乘人之危——该死的畜生。

　　后几刻。

　　可闻咚嗒晃步声。

　　市令目眦看。

　　却不见畜生暴露心思跪地求。

　　门外，小吏眼珠浑，只压额侧，面倒未见血，却见步酿跄，乱探扶，连倒退。往侧前摔跌进几步，又往侧后坠栽几步。

　　手往身后直要撑，求能回稳——

　　按入栏外虚空。

　　整身倒仰翻，头向下，朝土地。

　　“砰——！！”

　　瞬到平堂了。

　　楼外。

　　隔街稍远些处。有一医舍。

　　医舍内，姑娘面蒙布巾，弯腰持帚正扫朴素院。几日未来，日前夜中又大雨，院中积土灰不少。

　　“阿媪，泼水吧。”

　　姑娘声轻，对一旁端碗保母。

　　泼些水好沾灰。

　　“欸。”保母身敦笑慈应，即环泼出碗中水。

　　姑娘弯腰续稳扫——

　　“笃笃笃！！笃笃笃！！”

　　“医工在吗！开开门，急事求医！”

　　“笃笃笃！”

　　忽惊院土尘。

　　姑娘直腰提帚转看，行往开门。

　　“咯……”

　　门外几吏愣。叩门臂停，顿在空。未料能有人，还是一小姑娘。

　　不过无事。是一小姑娘。

　　“呃……姑娘，我等是市楼吏，你……可能看了后腰伤，是跌打重损伤，出许多血，疼痛极，模糊溃烂，就要不能行动。”吏唬吓言罢，已预备要走。

　　姑娘听言罢。轻点头，只应可。

　　搁帚转身要往取药奁。

　　“诶——姑娘！不——不——”

　　吏惊不能料，语塞不能言。老汉那处，便是筋骨损伤肉碎烂，怎能教一小姑娘来看。

　　“姑娘，叨扰了，无事，无事啊，对不住！”

　　“甭。”

　　有吏言后，门自合。

　　卷起些近门尘灰。

　　姑娘行停，不明如何，回身看。几刻有叹。

　　“沄姐儿，”老保母笑扶后腰，只唤，“多是刑责遭了罪，果真去了，或反倒不便看。”

　　姑娘无言，摇头，只回门拿帚，续又扫院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