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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失恋 原来有人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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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琛在货场忙活到晚上十点,下班的时候,肚子在咕咕地叫。
不是饿。寒气在腹部逡巡,合着未消化完全的馒头,胀胀地难受。
他抹一把额头,在这种寒冷的天气,皮肤上却布着细细密密的一排汗珠。
他行走的速度慢下来,右手握成拳抵着腹部,这个姿势让他好受一些。
“宁琛。”
冷不丁身后有人喊他,他定了定神,认出周扬的声音,顶着腹部的拳头不着痕迹地放下来。
他不想周扬知道他贷款的事情,毕竟对方经济状况也不好,知道了也就是徒增烦恼。
“大晚上的不回家,在这里做什么?”周扬语气不善,像在审问犯人。
“我过来亲戚家的货场帮忙。”宁琛张嘴就来,眼神却一直飘忽,躲避着周扬的视线:“很轻松的,干两天就有大额零花钱。”
周扬盯着他:“亲戚?谁?在哪里?”
“那里。”宁琛随手就指向领班,对方正在低头填写班表,没注意这边情况。宁琛轻咳一声:“我亲戚在干活,你别打扰他。”
周扬眸底压抑着怒火,编,继续编!
宁琛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不知道自己哪里露馅了。腹部一直在隐隐作痛,四肢沉得像坠了石头,而他还要提起全副心神应付对方反复无常的情绪。
头一回,他生出来一种叫疲惫的情绪。
周扬不由分说拉着他手臂:“跟我走。”
宁琛没动:“去哪里?”
周扬皱了皱眉头,这个还要问?他气恼宁琛不知道爱惜自己,尽在瞎折腾,于是语气冰冷:“吃饭,还能怎样。”
宁琛把手臂挣脱开,垂下眸子:“我累了,不想去。”
周扬下巴线条绷紧:“那就叫外卖。”
他说着就拿出通讯器,手指在屏幕上迅速划动:“上次的中餐你说不错。”
“我不喜欢那家了。”
周扬手指停止划动,抬头看着他:“你到底哪一句真话哪一句假话。”
宁琛这次没有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周扬,你也看到怪物袭击城市的新闻吧,世道不太平,你多存一点钱,总没有错。”
周扬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怪滑稽的,顿顿清水配馒头的人,还来管他的经济情况。
这么想着他就直截了当说出来:“我的事情你别来管,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冬季的夜风很凉,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刺骨。
宁琛的眼眶忽然就有点红,冷飕飕的风从他身体里穿过,带走最后一丝体温。在漫无边际的凄冷里,胀满的腹部仿佛包裹着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切割着他。
不激烈,不致死,却是无穷无尽,一眼望不到尽头。
深埋骨髓的疲惫忽然又翻涌上来,很累,比搬货三天三夜要累。
比远离故乡,举目无亲在千年后的社会醒来,更累。
他忽然就想放弃了。
“对不起,一直在纠缠你。”宁琛用单薄的外套把自己拢紧,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放心,以后不会再管你。”
周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哽咽的喉咙却把一切堵了回去。
他的右手情不自禁伸了出去,仿佛想把人捉住。关节却像锈住了,不听使唤,只是眼睁睁瞧着路灯下的人影逐渐拉长,断裂,及至消失不见。
——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追啊,追上去啊!
——追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结果?他不会再纠缠你了。
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拉扯对抗,他的双腿像生出了根系,兀自岿然不动。然而他却知道,自己的内心在短短数秒内往返了无数遍。
生平头一回,他尝到手足无措的滋味。
——对不起,又是该死的对不起!他怎么就那么喜欢道歉!
周扬心里憋着一股邪火,看什么都不顺眼。路边围栏的油漆难看死了,他撩起长腿就是一脚,踹完不够解恨,又是一脚。
“喂,你失恋就失恋,别踹坏货场围栏。”
周扬抬头就对上一双死鱼眼,胡子拉渣像十来天没有打理,衣服也是糟里糟蹋,每一片布料都埋着褶子。
对方估计是货场保安,一直在旁边看他俩热闹。
“谁说我失恋了。”周扬弓背低吼,像一只被踩伤尾巴的兽:“你TM到底哪只眼睛看见我失恋!”
那保安翻了翻死鱼眼,翘着二郎腿,把膝盖上的书翻过一页:“我管你失恋还是单恋,踢坏了围栏,你赔我钱。”
钱钱钱!又是钱!
心头那把火腾的烧起来,越烧越烈。
他什么时候需要为钱烦恼?只有宁琛,一天到晚扣扣搜搜,在牙齿缝里省那一丁半点的钱,能养活一条狗吗?
“赔就赔,我有钱。”周扬冷笑,指着不远处的货场:“我不仅赔你钱,我还要把这里买下来。”
他这话不过顺口而出,却像闪电一样照亮了思路。
对,把货场买下来。他爱给宁琛发多少工钱就多少工钱,爱加多少鸡腿就加多少鸡腿。
那保安把视线短暂从书本移开,瞅他一眼:“我有说卖吗?”
“……你是老板?”
“我不像?”货场老板惜时如金,又把重心投入到书本学习中。
周扬眼神好,捕捉到书封——那是一本画着冷峻帅哥的报摊言情小说。
老板一边翻页一边感慨:“你们这些霸总啊,老觉得金钱就是万能,就不能坦诚一些,爱就直接上,虐来虐去,搁这儿注水呢。”
死鱼眼老板摇头晃脑,最后颇有哲理的总结道:“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会后悔此时此刻没有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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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回到上城区的家,打开家门,室外的寒风裹挟而入,立即被24小时循环的室温调节器阻断。
客厅温暖如春,面积极大,有十个兰姨早餐店那么大。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一个活人,机械保姆滚着轮子上前,替他取走外套和鞋袜。
二楼是娱乐室和卧室,周扬却径直走上三楼,那里一整层都是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金属模件,还有形状各异的焊接工具。
单人床在角落里,周扬从床底翻出仿生宠物狗,充好电,摁下开关。
粉红色的猪胰子歪着脑袋观察周扬,片刻后便极有眼色的绕开他,自个儿追着尾巴玩耍。
忽然它低着脑袋四处嗅闻,挪到周扬脚边,蹲下来,开始排便。
托设计师的福,它连便便也是粉红色的,散发着古怪的香气。
周扬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挪开脚,平日里那么洁癖的人,如今却盯着一条狗排便,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科研项目。
“周庭。”
“我在。”
周扬喊完人工智能,却是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扫地机器人清理地面的声音。
半晌,周扬才仿佛找回自己的声音:“查下仿生狗的售价。”
周庭很快获得数据:“展会首售价是12万。”停顿一下,仿佛知道周扬更想知道什么,它补充道:“区域经理打了折,卖给宁琛是六万五千联邦币。”
六万五千,这个数字在周扬脑子里迟钝地转了两圈,直到与宁琛打工的画面重叠在一块。
某种明悟从潜意识的海洋里挣扎着浮出水面,他迟疑片刻,不确定地问周庭:“他钱够吗?”
“不够。”人工智能一如既往地直来直往:“他贷款了五万。”
贷款,这个字眼在周扬的人生里很陌生,但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一瞬间,宁琛在货场扛沙包,啃馒头的画面在面前交替闪现。
他忽然就明白了当中的含义。
弯下腰,他朝猪胰子招了招手,机械小狗立即屁颠屁颠的跑过去,打算把脑袋埋入周扬手心。
四肢忽然离地,它被周扬抱了起来。
机械小狗用了航空级记忆合金骨架,重量原比真正的狗要轻,此刻抱在臂弯里,却是沉甸甸的重。
里面装的全部是宁琛的心意。
周扬露出迷茫神色,轻声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原来有一个人曾经这么用力的、毫无保留的喜欢过他。
不是因为他的家世、金钱、地位,而仅仅是因为他这么一个人。
这么个说话刻薄,自恋,满身都是缺点的人。
他还有机会吗?
“周庭,给我拨通宁琛的通讯。”
嘟嘟的信号音里,周扬的目光掠过光可鉴人的窗玻璃,看见上面的倒影。
所有人都说他像周景博。
那些称赞他样貌,给他才华竖起拇指,甚至是批评他刻薄脾气的人,最后总会加上一句——跟他爸一样。
周景博给不了母亲幸福。
那么他呢?
“别拨了,周庭。”
信号音戛然而止,余音仍在空气中缭绕,游丝一般飘向天花板。
周扬翻身上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一直盖到眼睛。
房间的灯光逐级昏暗下去,直至室内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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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又做起同一个梦。
那是一个葬礼现场,阴雨凄凄,白色蜡烛在微风中摇曳。
黑色遗像里的omega美貌惊人,精致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永久凝固的目光从画框渗透而出,泛着一丝哀怨。
六岁的男孩举着铁柄的黑色大伞,伶仃的骨头撑着一片行将倒塌的天空。
男孩表情淡漠,撑伞的手却在发抖:你爱过妈妈吗?
遗像前的alpha男人像一尊白石膏像,优雅却冰冷,闻言甚至没有动一动眉头。
“我与你母亲结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男孩声音颤抖:“……我呢?也是一个错误?”
石膏像没有说话。
黑色大伞从手中跌落,被凛冽的风吹出去好远。
男孩强撑的表情完全坍塌,他抱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卷曲的刘海打着结,一绺一绺,像被人遗弃在暴风雨里的小狗。
——他不会再这样哭了。
周扬知道,那天葬礼以后,他就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
急骤的闹铃打破了周扬的梦境,他挺尸一样躺在床上,太阳穴突突的痛,差点破口大骂。
“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
“别睡了。 ”周庭的语速比平日更快:“有天渊袭击报告,是宁琛打工的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