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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帛 皇家失散的 ...

  •   一时间,满殿宾客的目光皆被勾了过去。

      不过片刻,随着殿门大开,寒风裹着残雪涌入殿内。林惜玉便在这阵风里,随着引路宫人缓步入殿。

      她今日实在素净极了。

      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发间半点不见珠翠。她本就瘦削,这一病愈发显得下颌尖削,脸色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瘦弱的丫鬟,手中捧着一只匣子,低眉敛目地随在后头。

      众目睽睽之下,林惜玉行至殿中,先向皇帝、乔贵妃与太子等人一一行过礼。最后才转向温姒宜。

      温姒宜却连睇都懒得睇她。

      林惜玉跪伏在地,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臣女今日来,是特意向三公主赔罪。那日长乐宫中臣女冲撞了您的爱宠,又惹得公主不快,皆是臣女之过。”

      “……这集日臣女反复思量,始终寝食难安。是以今日斗胆前来献上此礼,还望三殿下宽宥。”

      说罢,身后丫鬟便将手中木匣捧起。

      温姒宜眸光微冷,这才慢慢坐直身子,徐徐抿了一口杯中的佳酿。

      “林姑娘……”

      林惜玉甚少听温姒宜这般唤自己,身形不自觉微僵。

      “林姑娘既有病在身,又何苦跑这一趟。”

      少女的语气并不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礼也不必留了,至于赔罪,本公主实在受不起。免得回头外头又说我仗势欺人,逼得林姑娘潜心养病都不得安宁。”

      说罢,素若柔荑的手指轻抬,极其优雅地朝着殿门方向一指。

      殿内顿时愈发寂静。

      林惜玉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原本便知道温姒宜断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一如几年前,但凡被她不喜,注定会被落得个声败名裂的下场。眼下那轻飘飘的几句话更是让她心头发紧。

      只要她此刻起身,或许尚可当作一场丢脸且不合时宜的惊扰。可如若她继续开口,那便当真是将林家的脸面、父亲的清名,都孤注一掷地压在一处。

      藏在袖中的指尖已被她掐得发白。

      林惜玉闭上眼眸,再睁开时,已隐隐泛起泪光,眼眶更是红成一片。

      一些心软的命妇看在眼里,都不忍地移开目光。

      沈瑞倾和母亲沈夫人坐在席间,看着殿中那柔弱的身影,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异样。

      不为别的,只今日的林惜玉,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可若细论究竟哪里不同,她却又答不上来。

      沈瑞倾心下犹疑,待又细看着林惜玉那副决绝的模样,却忽然悟了。

      往常的林惜玉,实在是太清高了。

      此人向来话语虽柔,却暗藏机锋。每每与温姒宜唇枪舌战,甚至还能隐隐胜上几回。可今日的她,却俨然是隐忍到了极致。

      简直可以称得上反常。

      这样想着,沈瑞倾喉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姒宜,没曾想却听见重重一声闷响。

      却见林惜玉深吸一口气,旋即在地上深深叩首。

      众人被那声沉重的闷响吓到,皆被唬了一跳。

      却见林惜玉已然在皇帝和贵妃明显愠怒的注目中,徐徐站起身来。

      “陛下,”这一次,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温姒宜,径直对着台上的九五至尊,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

      “臣女今日前来,除了赔罪之外,还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回禀于圣上,还望您恩准。”

      那一双眼眸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乔贵妃见大好的日子被搅闹至此,早已忍耐不得,纤纤素指一伸,却是对着左右两边的宫人道,“此人胡搅蛮缠,给我拖下去。”

      眼见那些宫人便要上前,林惜玉却骤然拔高了声音,“皇上,贵妃娘娘……还请您二位看一眼这木匣里的东西。不然,臣女心中始终难安!”

      这下便连乔贵妃都变了脸色。

      林惜玉缓缓抬头,“臣女不敢扰了陛下圣听,更不敢扰了贵妃和三公主的兴致,只是臣女实在不敢妄自揣测,亦或是私下处置,只求陛下验过之后,再行定夺。“

      坐于金殿玉阶之上的皇帝本不明所以,实在不明白堂下人何以便哀切到了这般田地。

      说来,皎皎这个女儿平日的确行事稍有乖张,皆是被自己和贵妃骄纵坏了。

      可即使此人和皎皎有怨,也未免过于决绝,眼下分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

      这样想着,皇帝疑心乍起,反倒对胡令德沉声道,“堂下何物?带上来。”

      历来凡交御前之物,必然要经过层层查验。内侍总管胡令德轻甩拂尘,须臾便有两个禁军朝林惜玉走去。

      那木匣子尚还被林惜玉身旁的婢女双手捧着,见那禁军身形威猛,慌忙低下头去,指尖更是紧紧扣住木匣边缘。

      “阿蘅,松手。”

      耳边传来林惜玉极轻的声音。

      那婢女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指。

      禁卫将那匣子置于殿中空案之上,仔细验过锁扣与匣缝,又以细针探过四角,确认无碍后,方才以铜勾挑开匣盖。

      却见那匣中并无旁物,只放着一团叠得极整齐的旧锦缎,颜色早已褪得难辨本色,边上似乎还压着一些泛黄的纸笺之物。

      温姒宜远远瞧了一眼,只当那是什么旧衣物。愈发觉得此人死性难改,病了几日竟仍不肯安分,还特意挑了今日来故弄玄虚。

      着实惹人厌烦。

      她究竟还要闹什么花样?

      温姒宜正欲开口,皇帝却已一个眼风扫过。

      胡令德心领神会,当即便取了方薄绢垫着,又亲自上前,将那纸笺另置一旁,随后才小心翼翼将那团成一团的旧锦展开。

      殿内原本伤有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如今却都渐渐消弭下去。

      只见随着布料舒展,内里的图案也渐渐显露出来。竟是一圈极细的忍冬暗纹,并有两道早已褪色的系带。

      坐席离得远的人,尚还看不分明。可离得近的几个命妇瞧着那样物什,已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压根儿便不是什么旧布,反倒是一件极有年头的襁褓……

      甚至,这俨然并非寻常民间之物。

      皇帝望着案上之物,神色未变,只问:

      ”你要朕看什么?“

      林惜玉的脸色白了又白,仓促间抬起眼帘,却是径直看向了温姒宜。

      姒宜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林惜玉似终于鼓足最后一丝勇气一般,再度俯身。“臣女不敢妄言,只求陛下,看看那张纸笺。”

      皇帝没有说话,只接过那纸笺。

      那张纸实在有些年头,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因而边缘已经几乎透光。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片刻。

      温姒宜原还不耐地转着手中琉璃盏,见父皇神色稍有异样,才终于蹙起眉心。

      她实在不知那张旧巴巴的纸条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还有那件旧衣裳。难道这林惜玉,竟是特意来这里找父皇寻亲来了?

      念及此,姒宜反倒好奇地反复睨了林惜玉与父皇的脸庞。

      全然未有半点相似。

      她又转眸看向乔贵妃,若是这林惜玉当真能与皇家有什么牵扯,那母妃总不至于毫无所知。

      可也正是这样一眼,却叫她心头猛地一沉。

      向来尊荣无上、最重仪态的乔贵妃,如今那张艳丽的脸庞竟褪尽了血色,目光直直地钉在那桌案之上。

      那襁褓的料子分明已经旧得发灰,便连其上的花纹也深浅不一,若非被胡令德亲手展平,几乎无人能辨出原本的模样。

      可乔贵妃却俨然认得此物。

      “那张纸……”

      她猛然抬起头来,却是伸手从皇帝手中接过了那张纸笺。

      她匆匆一扫而过,却又忍不住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起来。

      眼眸里已尽是惊惶与茫然。

      这幅模样的母妃,是温姒宜从来未曾见过的。她心头一跳,忍不住关切道,“母妃?”

      乔贵妃却完全没有听见,手中捏紧的字条静静颤抖着。她看向林惜玉,“这是、这是……”

      皇帝接口道,“林惜玉,这些东西,你从何而来?”

      林惜玉垂着眼帘,良久方低声道,“回陛下,此乃阿蘅的母亲临终所留。”

      “阿衡……?”

      贵妃喃喃重复着,震颤的眸光满是不解。

      直到此时,自林惜玉入殿后,便一直垂首站立在她身侧的那个身形瘦弱的,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方才一点点抬起头来。

      满殿寂静到了极致,再无任何声响。

      齐齐望着那张满是寒素、仓惶的少女的脸庞。那是分明全然未经雕琢,却堪如冰涧深处初初透出的春色一般的容貌。

      便连席间方才一直无聊饮酒的裴寂,此刻也怔了半瞬——

      他望着那张脸,又忍不住望向高台之上神色惨白的贵妃。手中酒盏微微倾斜,洇湿了大半的袖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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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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