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不允我躺平》清叶紫

138、乱臣贼子

　　“这个时候了，再说别来无恙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

　　目光紧锁在墓碑那“萧慕”二字上，莫弃依旧喃喃自语。

　　罗酆殿掌凡人生死轮回，若是真想和萧慕说话，她大可以回幽冥界去寻他的魂魄，可她还是选择了用凡人祭奠的方式，对着冰冷的石碑，诉说着无人应答的心事。

　　大抵是不知该以何身份、以何面貌去见他吧，谁让她也是害死他的刽子手之一呢？

　　即便真能做到心无余愧地去见他，莫弃也觉得那样的见面毫无意义。

　　于萧慕而言，她是作为洛兮而存在的，她唯一的意义便是给了他一个契机，一个让他挣脱礼法桎梏、对抗皇权的契机。

　　这是一个萧慕至死都没有发觉的秘密。

　　而于她而言，萧慕只是助殿主达成目的的一枚棋子，再无其他。

　　恰似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交汇的瞬间过后，再无相见的可能，更不会有什么结果。

　　即便此刻她鬼使神差走到他的坟头，说些他并不会听到的话。

　　这场本不该存在的祭奠看似融合了她不该有的情愫，也不代表她心存什么妄念，因为从一开始，他们的纠葛便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她知，她想萧慕也知。

　　“萧郎，你是个痴人。同殿主一样，你们都是痴人。可惜痴人最易醉梦，殊不知梦中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情爱是穿肠毒药，也是能让人丧失心智的迷魂汤。她的这条命是属于陌昀的，这一生注定要做陌昀的马前卒。

　　情爱这个东西不该她碰的，她也绝不允许自己碰。

　　莫弃又开了一壶酒，倚靠在萧慕的碑前自顾自地喝着，雪簌簌飞落在她的罗裙上，可她像是浑然未觉，任雪花在她身上点点积聚……

　　“这里真冷，你躺在里面是不是也很冷？”

　　她很肯定，自己没有也不会因与一个凡人温存了几夜，便在心底生出了情爱的种子。

　　今夜至此，只是因为她心底里对他还是有些惋惜的。虽然不甚了解，但在那些个见不得光的夜晚中，她得到过他的柔情，也曾在百姓口耳相传中，听到过关于这个凡人将军的赫赫战功。

　　最初勾引他时，她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过是为了殿主屈身于一个凡人几夜罢了。

　　□□之欢，是她行走人间的消遣，算她赚了。可每当抵死缠绵之际，他总将她拥得很紧，深情地亲吻她，会细心留意她的每一个反应，一遍又一遍问她的感受。

　　他总说她是他的妻子，不厌其烦说着“我爱你”。

　　明明是她在主导着他们之间的欢愉，却无数次无意识地被他勾去心神，她抛却了自己的任务，一心与他共赴巫山云雨。

　　即便莫弃知他是在为另一个女子动情，她还是忍不住沉沦在他的温柔中。她不止一次恍惚，她想身上的这个凡人或许是一个值得女子托付终身的良人。

　　可惜她不是凡间女子，她亦不想学殿主和姐姐，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抱歉，误了你本该流芳百世的一生，你若心中有怨，不妨下辈子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莫弃勾了勾唇，把喝空的酒壶轻轻搁在了坟前，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落雪。

　　她身姿决绝扬长而去，衣袂飞扬如蝶，再未回头，身影消失在苍茫雪夜中，只留一方孤坟，卧在漫天飞雪中。

　　城中，另一场阴谋正在悄然而至……

　　人历景和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七。

　　翊王风无遇率兵攻进皇宫，自萧慕自刎，其部下群龙无首纷纷弃械投降，宫中御林军形同虚设，风无遇的人马长驱直入。

　　此前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争执不休。

　　一派秉持气节，铁骨铮铮，誓不向“贼子”低头，扬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死明志。

　　另一派则主张顺势而为。他们认为与其与翊王硬碰硬，不如顺从天意。他们是风家的臣子，守的是风家的江山，无论哪位皇子荣登大宝，为人臣子皆应尽心辅佐。何况与长襄一战中，风无遇确功不可没，虽有篡位之举，但其才能远在诸多皇子之上，担得起储君之位。

　　两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一时难有定论，最终把问题抛给了百官之首宰相上官植，其态度至关重要，足以左右朝中局势。

　　可上官植的回答始终模棱两可，也不给个痛快话。

　　无人知晓，早在一日前，上官植便已私下偷偷会过风无遇。

　　上官植直言：“想要坐上那个位子很容易，想要坐稳却难。翊王殿下勇猛兼备，深得军心，以武力来夺得皇位易如反掌。然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若群臣不肯信服君王，皇位便如水中浮萍，殿下安能高枕而卧？又凭何俯瞰天下？难道仅凭那些只会行军打仗的莽夫吗？”

　　风无遇只是淡淡道：“上官大人不妨直言。”

　　上官植轻咳一声：“臣愿为殿下说服百官推举殿下登基，只求殿下允诺一件事。”

　　风无遇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上官植道：“小女上官燕仰慕殿下英姿多年，还望殿下心愿得偿时，将其纳入后宫为妃。”

　　局势不明，他不敢贸然为女儿争皇后之位，只想着来日方长，那江湖女虽一时得了翊王宠爱，但帝王之爱哪有长久的，自古以来朝堂后宫不分家，妃位只是权益之计，后位可徐徐图之。

　　这是一笔两全其美的买卖，上官植自认奉上了最大的诚意，唯一的条件于一个即将拿到皇位的翊王来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哪知风无遇听完竟轻轻一笑，取壁上铁弓，搭上箭矢。

　　“咻——”

　　一箭精准射穿了上官植的冠帽，将其钉在身后的梁柱上。

　　而后风无遇直斥上官植不配宰相之位。

　　上官植面如土色，被这一箭吓得魂不附体，久久说不出话来，随后仓皇而去。

　　可谓碰了一鼻子灰，自取其辱。

　　回到家上官植便又训诫了上官燕一番，勒令女儿死了这条心，口中咒骂风无遇狂妄！自那之后，上官植便不再保持中立，聚集百官上奏陛下切勿向乱臣贼子低头，他要这狂妄小儿看看，没有他们这些重臣的辅佐，他如何坐稳这江山？

　　上官植不信，他风无遇真敢弑父杀君，屠尽朝臣不成？

　　可上官植哪知，风无遇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那个位子，便是这天下改了姓氏，又能如何？

　　是日，风无遇亲提风无绝进宫，大军将皇宫围得水泄不通。

　　马车之内，风无语稳坐矮塌之上，俯身居高临下睨着已经形同废人的风无绝。

　　此时，风无绝狼狈趴在娇厢内，十根手指只剩一根，霜白发丝凌乱如枯草，干涸的血模糊了他精致的五官，任再亲近之人也绝不会相信，面前这个邋遢不堪、奄奄一息的男人会是皇长子——宸王风无绝。

　　风无遇抓起一旁的解语剑，缓缓将它从剑鞘中抽出，用剑尖拨开他面前垂下的乱发，漫不经心地开口：“待会儿便要面见父皇了，也不知道父皇见到你如今这副模样，会不会心疼啊？”

　　风无绝勉强眯缝着眼睛，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却无人能辨出他在说些什么。

　　解语剑要了他半条命，后面又遭受了非人的刑罚，加之牵机引的折磨，已是生不如死了，可风无遇偏不准他死。

　　受了伤，便治伤；想绝食，便强给他灌米汤；想自裁，便拔了他的牙齿，用铁链捆住他的四肢。

　　总之，风无绝的这口气必须得吊着。

　　风无遇就是要风无绝清醒着能听、能见……

　　剑尖进了一寸，锋利的刃口当即划破风无绝脸颊的肌肤，新鲜的血液淌了下来，与旧污交织在一起。

　　“应当会心疼的吧……”得不到风无绝的回话，风无遇只能自问自答，叹道：“谁让大哥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呢！”

　　“只是，我实在好奇，父皇疼大哥会疼到何种地步？他是会为了你向我拼命？还是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任我予取予求，将大哥梦寐以求的皇位拱手奉上呢？”

　　风无遇低笑一声，“我更希望是前者，不然大哥这一生岂不比我更像个笑话？得不到母妃的关爱不说，连父皇的爱也如此不堪一击。”

　　风无绝呜呜的声音更加剧烈了些。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下来。

　　风无遇起身迈过风无绝，抬手掀开车帘。

　　刺眼的日光射在风无遇的脸上，非但没有消融他面容上的冷意，反而将脸上的那股霜寒更加清晰映照出来，那双清亮的眼眸深不见底，周身杀气不散。

　　御林军被击退在思政殿前方，守着后方的风南瑾与诸多朝臣，已然退无可退。

　　马车之上光影一晃，一道身影飞身而下，稳落在两军对峙之中，玄色披风猎猎张扬，袍摆散于天地之间，落地之时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完全不输于萧慕的少年英气。

　　若风无遇不是来逼宫的，这般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的模样，见者恐都会驻足赞叹一番。

　　可谁让他是反王呢？众人非但不会夸他，还要骂他一句人面兽心，便是京中贵女中唯一倾心风无遇的上官燕也免不了遭受非议与嘲笑。

　　“逆子！”风南瑾立在思政殿阶前，指着阶下的风无遇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