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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现在你不 ...

  •   开庭日。

      谢琦的父亲爱子心切,才用精神病的名头把谢琦捞出来,就听说他死了,差点一口气没上上来,当即放了狠话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陈冼坐在被告席上,对一切供认不讳:“是,那天是我割破了谢琦的颈动脉,出于自卫杀死了他。”

      “你爱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梅时青听到陈冼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但很快,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杀死谢琦后。”

      “让他回答。”

      梅时青放在腿上的手猛地一紧,他和陈冼坐得很近,能清楚地听到陈冼消失的呼吸声。

      陈冼正在注视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一面墙一样压迫着他,将他越压越矮,几乎要让他坍进地心。

      说是。

      明明只要说这一个字。

      但梅时青喉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眼前又闪过那道锋利的刀光,闪过陈冼被刀钉在地上,半身是血,但还紧攥着刀身声嘶力竭地要他跑的样子。

      陈冼……

      为什么这个人总让他痛苦,让他时时受着折磨。

      法官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仍在出神,他盯着陈冼请来的律师,想到三天前那次瞒着陈冼的会面。

      那是在租房楼下,律师恳切地看着梅时青,对他说:“消息出来,星传的股市算是完了。如果您能替陈总分担,影响一定会小很多。”

      当时的他眨了下眼,像没听见一样盯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树上面有只笨鸟在建巢,已经两个月了,还是没能成形。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儿无赖地说:“那你应该找陈总。他自己愿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律师的表情僵住了:“要不是陈总,你就死了!”

      这句话尖锐得像一个锥子,狠狠刺伤了梅时青的耳膜,在三天后的今天,仍然隐隐作痛。

      要不是陈冼,星传早就完了!

      要不是陈冼,周静娟早就死了!

      要不是陈冼、要不是陈冼……他梅时青是不是天生就注定了要欠他?天生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但怎么没人说,要不是他梅时青,陈冼根本就站不起来、活不下来?

      是,他梅时青给出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人手一颗的真心、二十几岁打工时那点微薄的工资,但难道剖出去这些,他就不痛吗?他有比陈冼少痛半分吗?

      没有人管他,他们都觉得是自己不识好歹,哪怕陈冼搞垮了他的公司、让他流落异国,仿佛他也是应该做出原谅的。

      但是,凭什么?

      他没有逼过陈冼挡刀的,也不想要这份强买强卖的“赎罪”!

      法庭里一片寂静,各色的目光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梅时青攥紧了手,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明明应该站起来,大声反驳陈冼的话,但他的力气不知道都从哪跑走了,只剩下和线一样细的血淌过他的肢体,让他勉强支撑着正坐的姿势。

      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他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又一次看着陈冼挡在了自己面前。

      忽然,从旁边伸来了一只宽大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温暖的体温透过裤子,渗透到他的皮肤上,就像一剂最管用的药,在他反应过来前就把那些不安都镇住了。

      他抬头,撞见陈冼忧虑的眼睛。

      这一刻,梅时青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断了,他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对谢琦动手,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他声音有轻微的走调,好在咬字清晰:“是我杀了谢琦!”

      一刹那,法庭里落针可闻,猝然的反转让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响起了吸气的声音。

      法官肃声问:“你能对说的话负责吗?”

      梅时青点头到一半,袖子就被人扯住了,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伤情鉴定里,谢琦的伤口是右手持刀造成的,但当时,陈冼的右手已经被捅穿了……到现在也没有痊愈。”

      “梅时青!”

      陈冼再也压不住急促的呼吸,警告般喊他的名字。

      两方的律师就防卫是否过当大战了八百回合。

      但陈冼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一切的声音都在他耳边糊成了一团,无法分辨。他死死盯着梅时青的侧脸,恨不得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梅时青翻供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剐着他的心,被扯痛的神经疯狂地尖叫起来,叫声插入他的大脑,这刻的剧痛撕裂了他的思想,转瞬传遍全身,让他恨不得在原地痉挛蜷缩起来。

      梅时青怎么能……又怎么会……

      明明让他认下就好了,他得不到梅时青的原谅,在哪儿都是地狱;但梅时青不一样,他的病才有了好转,才敞开心扉接受了新的恋人,怎么能为了个人渣毁了一生?

      怎么能?!

      他缠满绷带的右手用力握起了拳,疼痛钻心,但他泄愤般将手指攥得更紧:要不是这只破手!这只不争气受了伤的破手!怎么会让梅时青有翻供的机会?

      都怪它!都怪他自己!

      他眼眶通红,眼底的血管在巨大的压力下爆裂开来,血染红了大半片眼白。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但他仍盯着旁边的人。

      只是那人从始至终,没有转过一次头。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谢琦十年前的恶性事件和当时陈冼重伤的危情,梅时青的防卫被判正当。

      *

      结束了。

      就在梅时青为这个念头叹出一口气时,他在家楼下撞见了两天没见的陈冼。

      被冻得面庞苍白的青年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树下。树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为他凝注的眼神平添了两分怨念。

      梅时青微微一愣,拔腿就走。

      才上楼梯,就听后面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时青!”

      “时青,我有东西给你!”

      梅时青的手指猛地抠进了老旧的扶手,一层铁屑掉进了他的指甲。他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冲陈冼,语气平静地说:“事情都结束了,你还要干什么?”

      “是,”陈冼那双乌黑的眼睛紧盯着他,目光粘稠,像是怎样都舍不得把自己扒下来,“我知道。”

      但梅时青一抬脚,他又跟上了。

      梅时青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梅时青走两步,他也慢吞吞跟两步。

      等挨到门前,被“狗皮膏药”粘住的梅时青终于忍不住了,攥着钥匙皱眉看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一瞬,梅时青烦躁的眼神像毒蜂一样蜇伤了陈冼,他刚想开口,却忽然面容扭曲地“嘶”了声,提着重物的左手猛地一抖,东西“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他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轻声说。

      梅时青沉默了两秒,深吸了口气:“没事是吗?那把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吗?”

      陈冼怔怔看着他,红了眼眶。

      梅时青才伸出手,就被一道力轻轻捏住了,他动作一顿,抬头警告地看向面前这人:“陈冼。”

      陈冼掩耳盗铃般避开眼,手上飞快地错进他指根扣紧了:“时青,我就要回去了,求你别这样。”

      梅时青一点点抽出手,甩开了他:“关我什么事?”

      但刚转过身,梅时青就被这人结结实实地拦腰抱紧了——“时青,求你了,最后一次。我太害怕了,我一想到你差点出事,差点因为那个人渣坐牢,我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楼下就把他剁成肉酱!”

      “我,我给你带了无界的文件,我把它还给你,就在袋子里,你一会看一眼好不好?不要丢掉……”

      两人的衣服窸窸窣窣地响,陈冼的气息铺天盖地向他扑来,温暖的,细密的,织成了一个难以逃离的屏障。

      梅时青转开钥匙,对赖着自己不放的树袋熊加重了语气:“最后一遍,松手。”

      一点湿润猝然砸进了梅时青的颈窝,冰得他一缩。

      陈冼的身体止不住地抽动起来,喉管里哽咽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那双眼睛流了太多的眼泪,此刻红得滴血,隔着一层朦胧的泪光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好像梅时青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

      但陈冼越这样,梅时青心里越窝火。

      无界的收购书出现在他桌上时,他都没有哭成这样,陈冼现在又来跟他卖什么惨?

      这样想着,梅时青一把推开了他,擦着他的鼻尖把门重重关上了。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来了,风把枯叶吹进楼里,飘到枯站的人脚边。就在陈冼转过身想要离开的那颗,身后传来了“喀哒”一声。

      他的眼睛登时睁大了,转过头,却只见到一只手从狭窄的门缝里伸了出来,丢出了一袋垃圾。

      那个还没展开的笑,就这么可笑地僵在陈冼脸上。

      陈冼提起垃圾,瞥见梅时青的门没关紧,屋里的暖光正从那条门缝里透出。他的脚立刻扎了根,一点都动不了了,他直愣愣地朝里盯了一会,艰难地出了声:“时青,你门没关紧,我替你关了。”

      “没关你不会进来?”

      梅时青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他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压着怒火,但陈冼却一点都顾不得了,他趔趄着走了进去,他像怕梅时青后悔般反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快得像触了电。

      “时、时青。”

      梅时青躺在沙发上,还穿着薄薄的衬衫和马甲,只是加盖了一层蓝色的毯子。他眼皮半敛着,瘦长的手指正捻着合同翻看,像是没发现外面的人已经进来了。

      陈冼也不敢出声,就这么站在门边,静静地盯着他,眼神凝注得像是要把这一幕永远印在眼睛里。

      又瘦了。

      都怪他,要是他们还好好地在海城……

      心口传来一阵闷胀的疼痛,他用力按了按,抬头时猝然撞见了梅时青的目光:“时青?”

      梅时青皱着眉,敲了敲合同:“笔。”

      “我没……”他话说到一半,陡然消了声,试探着往床头走了两步,见人没拦,伸手拉开了床头柜,果然在里面摸到了一排笔。

      梅时青垂着眼接过了,捏笔的指节泛着白。陈冼见他在右下角微微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签好了名,心里松了口气,语气里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雀跃:“时青,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他一点儿没缓和的语气让陈冼的心一沉,自己是想和他重新开始,但没想过和他两清!

      “你还站着干什么?”梅时青把合同丢在一边,提了提毯子转了个身,连看也不愿意看他。

      陈冼无声嗫嚅着,冰冷的空气令他的牙齿失控地打着颤,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手疼,时青。”

      梅时青轻缓的呼吸声一滞,背朝他说:“又来了。”

      陈冼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又来了。陈冼,之前你拍了我那样的照片,送了我组件,我就原谅了你;你强迫了我,替我被狗咬了一口,我也装作不再计较……是不是它们给了你一种错觉,不管你犯了什么错,只要事后大出血一次,我就都会原谅你?”

      梅时青转过身,盯着陈冼一点点变得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做梦呢?”

      陈冼简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的鹿,失去了所有的办法,只能遵从本能莽撞地挣扎:“那以前,为什么都可以?”

      梅时青收回了目光,再不说一个字,试图用这种冷漠的方式赶他走。

      但陈冼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迈到沙发旁,蹲下来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梅时青的腰,声音艰涩地开口:“因为你爱我,是不是?”

      因为心疼,所以对自己说“算了吧”。

      因为不忍心,才放任问题越团越大……

      “梅时青,”陈冼仰起头,忍着哽咽问他,“现在呢,现在不爱了吗?”

      滚圆的泪珠从陈冼的眼尾滑下,淌过面颊。模糊的视线中,灯闪了两下,眼前陷入了浓稠的黑暗。

      一点冰凉忽然在他面颊化开了,那是梅时青的手指。陈冼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他克制住侧过脸去蹭的渴望,失去焦点的眼睛执拗地望着梅时青的方向,感到那根手指的抚摸慢慢向下,一点点揩去了他的眼泪。

      力道停在下巴的时候,他听到了轻如叹息的回答——

      “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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