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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身家性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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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鸡飞狗跳、只用操心感情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梅时青公司的资金就遇到了困难。
由于先前的甲方拖欠打款,梅时青已经自掏腰包地发了两个月工资了,公司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他都想去楼下卖煎饼果子补贴家用了。
但梅时青不会摊煎饼,只能抓紧推进手里的项目,每天跑出去喝酒谈单接小孩儿——哪来的“小孩儿”?当然是甲方的。
梅时青不嫌烦,他什么都愿意做,要是能早一天谈成这单,他愿意再多接一百个。反正也不是他带——总是黏着他嘟囔着“不让我相亲我无聊你要对我负责”的陈冼被迫接过了这项艰巨的任务,梅时青在隔壁谈合作,他就在邻桌带小孩,哄他写算术题。
陈冼要疯了。
他两眼空空地捻了捻被小孩口水糊过的袖口,着魔似的喃喃道:“什么‘凑十法’‘破十法’,我都不会啊,怎么一百以内的算术题还要这么多技巧?那小孩还和他妈说我是笨蛋……呜,梅时青,你说这是我哪辈子欠的债啊。”
最后他恳求梅时青:“你挑客户白天没娃的时候谈不行吗?”
梅时青瞥他一眼:“不行,白天我有别的工作要做。你嫌累可以不跟来。”
“……最近无界生意这么好吗,要你累成这样?”
说到这个,梅时青额角就是一跳:“是差才对。上个甲方拖欠尾款,我都要发不起工资了。”
陈冼思索:“你公司有多少个人?”
“九个,两个股东也算在里面。就是因为我们人少,是小公司,才那么难接单子,又那么容易被重伤。”
“不能拖到下个月再发吗?”
梅时青嘴角抽搐:“我们的骨干程序员本来就想跳槽了,你还敢逼他……公司里的事不是这么简单容易的,你还是上了班再来和我聊吧。”
他说完,两人正巧走到家,陈冼若有所思地盯着梅时青,等他刚拧开门,就拽住他转了半圈进到屋里,跟跳华尔兹似的,还顺脚把门带上了。而后在站定时把他推到墙上,摆出了个极其骚包的姿势和找揍的表情问:“十四万能不能帮你渡过这个月?”
十四万。
当然是够了,连房租也够了。
但是——“你要上哪搞快钱?书不好好读,野路子倒挺多。”
“不是快钱,”陈冼弯了弯唇角,“我现在就有。”
“是网店赚的?”
“不是,网店的小单子哪有那么大能耐?是我帮沈悦做项目挣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但眼睛里有一股亟待夸奖的骄傲。
梅时青歪过头打量他,神色散漫地敷衍他:“哇,这么厉害?”
陈冼瞥他一眼,直接把手机掏了出来,架在他锁骨上操作了两下,下一刻就响起了转账提示音——“收支宝到账:十四万元”。
最后的那个金额掷地有声,梅时青的眼睛缓缓睁圆了:“陈冼……”
陈冼挑眉:“都说了,我现在就有。你当我逗你开心呢?”
梅时青还真是这么觉得的。
他心里五味杂陈,盯着手机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挤出话来:“你‘野路子’走得真挺厉害的。这钱,真借我啊?”
“不是借,是给你。”
梅时青可耻地心动了片刻,但下一秒还是正色说:“不行的,我怎么能拿你一个学生的钱?等过几个月、在今年结束前我就还你!”
陈冼勾起唇角笑了下,语气轻佻但看向他的眼神又灼热无比:“你非要还也行,但我不要钱,我想要别的。”
梅时青正低头给员工打着工资,还沉浸在问题解决的欣喜里,闻言头也不抬地说:“行啊,你要什么,我有的都能给你。”
陈冼眉眼舒展开,他伸手把梅时青的手机抽了出来丢到了一边,随即勾着梅时青的脖子含笑和他对视:“嗯,确实是你有的。”
这短短的六个字如同巨石落水,砸得梅时青呆滞了一秒,随即拿下陈冼的手强颜欢笑道:“别闹了。”
事实上,自从一个月前梅时青在车上拒绝了他,陈冼一直老实本分地没有再提这件事,此时陈冼旧事重提,令梅时青才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唯恐陈冼又让他们闹得难看。
陈冼用那双澄黑的眼睛盯着他,笑意渐渐冷去,但在冷到冰点前,又挂上了促狭的笑。他伸手拉过梅时青僵硬的小臂,虚虚抱了抱他,说:“别太小气,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你了,连抱一下都不行?”
梅时青呼吸一迟,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他:“就这样?”
“那你想怎样?”陈冼歪头觑他,笑了,“时青,你刚才想到哪儿去了?就算我还有别的心思,被小孩闹了这么多天,我也没精力执行啊。”
梅时青给自己找补道:“只是没想到给你抱一会就值十四万,那这两年你都欠我多少钱了?”
陈冼没想到他不接自己试探的话,无视比拒绝更令他窝火,他登时憋着一股气,盯着梅时青的眼睛说:“觉得这钱赚得不踏实?行啊,那你再亲我下。”
刚才用拥抱掩盖的事被他直接挑了出来,虽然还是玩笑的口吻,但没法再让人忽视了。陈冼并不是没轻没重的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他和梅时青一样不想和对方分开,他这样说,不过是摸准了梅时青的这份心理,仗着他对“家”的执念有恃无恐地试探梅时青的底线而已。
当下这话一出,梅时青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怔怔问道:“什么?”
陈冼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你还没有主动亲过我。”
“……我为什么要主动亲你?”
陈冼循循善诱:“哥哥都亲过弟弟吧?小孩表达感谢会亲恩人一口吧?在西方,就连见面都有吻脸礼,但你和我在一起这么久,还从来没亲过我,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梅时青一言难尽地注视他:“陈冼,适可而止,钱我会还你,别的我之前就说过了——你别想了。”
陈冼闭上眼沉默了一会。
梅时青问:“你干嘛呢?”
他一本正经地答:“正在想你说的‘别的’。”
说完他睁眼,伸手贴了贴梅时青的面颊,说:“好烫。”
梅时青收紧了呼吸,板着脸退开一步:“陈冼!我说过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时间不早了,你要是闲得没事就看你的网店去,要是困了就去睡觉,别来胡闹,听到没?”
陈冼被陡然翻脸的梅时青吓了一跳,他想,就是块冰这么被自己贴着也该化了,梅时青竟然比冰还固执,他当下不由有些气馁:“梅时青,你为什么总在逃避?你说你不喜欢,那为什么会脸红,会在我约会那天哭,会大老远跑到渝城去看我哄我说考完就在一起?只是亲情,会让你这样做吗?”
梅时青不说话,陈冼就破罐子破摔地环住他肩膀,贴上去吻他。潮热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糊得人眼里心里都茫然了一瞬。
梅时青愣了几秒才用力推开他,喘着气说:“我去洗澡,你冷静一下吧,陈冼。”
他抓起了浴巾,以一种陈冼来不及阻止的速度逃进了浴室。看起来,他才是更需要冷静的那个。
水声哗哗不绝,梅时青闭着眼任它扑打自己的脸,半晌烦躁地将额发往后抓。
陈冼变成这样,也是他的疏忽。他们的关系是从去渝城那趟开始走偏的,作为年长者的梅时青有义务把他掰正,但集训已经结束好几个月了,梅时青还是由于畏难情绪逃避着这件事,单指望着他能自己想开。现在看来,这种希望无异于天方夜谭。
梅时青吐出一口气,冲掉了满身的泡沫,心烦意乱下也忘了用吹风机,顶着头湿发就出了浴室,对陈冼说:“你去吧,洗完我和你聊一聊。”
陈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很快就洗完澡出来了。
梅时青把大灯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点橘光。房间里一片昏暗,也许是梅时青刻意想避开对彼此神情的注视。
陈冼和他并排坐到了床头,伸手摸了把湿润的床席皱眉道:“哥,你头发还是湿的,去吹一下再说别的吧?”
梅时青摇头,低头盯着被子上的格纹说:“陈冼,你有没有听说过非洲的一种大象,它们从出生就被拴在木桩子旁边,活动的范围很小,唯一能触碰的也只有那根烂木头,等它们长大了,被取下了绳子,还是会在一段时间内围绕在木桩子旁边,误以为这种习惯是依赖或者……其他的东西,但其实这是错的。”
“那怎样是对的?”
“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大象有自己要去的地方,等它们看到了同伴和森林,就会发现最初对木桩子的感情只是被不得已的捆绑驯化出的错觉。”
陈冼把潮湿的枕头翻了个面,借着把它垫在梅时青身后的动作探身凝视他:“你是说我是大象,你是那个木桩子?”
梅时青缓缓抬起头,和他对视:“是。你醒来的时候情况复杂,我们是没办法才住在一起的,现在你好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前途都好了,应该去找属于你的路。”
“没办法?”即便竭力克制着语气,陈冼的话里还是漏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你也知道当时是你不得不弥补我?那现在算什么,半途而废吗?”
“梅时青,你连你半途而废都不敢承认。还要假装在为我好?”
梅时青攥紧了被角,脊背绷得笔直,他竭力壮大自己的气势,到开口时还是难免艰涩:“是,我是有自己的私心。你问我为什么要去渝城看你要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
他眼睫抖动了下:“是因为我太珍视我们之间的亲情。”
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陈冼几乎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现在更荒谬的时刻了,他在大笑的冲动中听到梅时青继续说——
“我太珍视它,才没有把握好度,让你产生了错觉,是我的不对。陈冼,哥跟你道歉。之前吵架的时候我和你心里都不好受,现在你搬回来了,我希望我们都能珍惜现在的生活,不要再破坏我们之间的亲情了,好吗?”
他越说越快,丝毫没注意到陈冼越来越冷的表情。
陈冼每听到一次踩在重音上的“亲情”,嘴角就神经质地牵动一次,面容几乎扭曲起来。
梅时青有什么资格提这两个字?
自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都是因为梅时青的“恶作剧”吗?如果没有他,也许自己能提前发现那场火灾,父母也就不用死了。他是罪魁祸首,是杀人凶手啊,怎么还有脸敢提亲情这两个字?
而且明里暗里还说着他也没有家人的事,怎么,难道还要自己同情他吗?他妈不要他,不都是他高中整出那档子事自己作的吗?
现在不好好赎罪,反而还有脸拿亲情当挡箭牌了?
想到这里,陈冼嗤笑一声,低声问他:“梅时青,你也配提‘亲情’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