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萍水逢俊生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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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碧水河畔蔓延着大片的青绿，一弯潺潺流过的碧水河穿梭在山峰间。千百年来，这条河被躲避战乱安居在此的人与妖称为母亲河，将昔日人烟稀疏的小镇抚育长大。
眼下阵雨渐歇，空中还飘着丝丝缕缕的雨线，茶楼中说书先生的声音没有了雨声的遮掩，洪亮地传进茶客们的耳朵：“且说一百年前在妖界元都推翻旧制的柳云霁，本是前任蛇族首领之子，凭着辅佐新君的丰功伟绩，身居戾枭营统领要职。眼看将要扶摇直上，却在此时辞去官职，生死不知……”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内里穿着浅云色交领长衫、外披霁蓝广袖棉麻长袍的男子娴熟地避开几个在街上疯跑玩耍的孩童，手指勾着的竹篓随着走动轻轻晃悠。明明是从雨中走来，身上却不带半点水迹，眉宇间含着一股山林间的野风，轻盈却不失稳健地压在一双眼角微挑的含情眼上。
“云先生，又去拿溪门鱼换酒钱啦？”医馆旁成衣铺的孙大娘看见云六，越过铺子面前攒动的人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竹篓，“那种鱼可难抓，难为您每次都把这竹篓装得满满的。”
“运气罢了，不如您日日生意都这么好。”云六和气地一点头，抬脚迈进旁边医馆的门槛。
“……我就是不放心云哥，他老说是累的，我看不像。”刚进医馆，云六就听见陈梦生在和他师父犟嘴。
“你就别在这当热锅上的蚂蚁了，日子差不多他自会来的，你急也没用。”陈游医拿着一杆药斗站在药柜前配药，听见外头传来的脚步身，微微侧头，露出鬓角几缕银发和爬满皱纹的侧脸，“你看，这不是来了么。”
“陈老头，耳力还是这么了得啊。”云六将竹篓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自顾自拿了桌上的茶壶倒水喝。
“云哥！”陈梦生惊喜地叫了一声，刚想窜过去，想起自己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得稳重些，急忙刹住脚，不紧不慢踱步到云六面前。
“叫叔叔。”云六伸出手在陈梦生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年纪不大，心思倒重。你师父说什么便是什么，老这么操心要长白头发的。”
陈梦生被弹了个脑瓜崩，脸上不见怒色，反而语带关切地问云六：“云哥，你最近身体没再痛了吧？”
“有你师父这个神医，还有你这个小神医，我自然会长命百岁的。”云六把装成熟的小孩逗乐了，转头看向柜子边的陈游医。
只见陈游医将抓好的药细致地用纸包好，手头熟练地一捆一扎，几包药就规整地叠成了一摞，放在了云六面前。
云六熟练地将手伸给陈游医，手腕朝上搭在桌上，看了看那药材，苦笑一声：“又多了两剂啊。”
陈游医将手指搭在云六的脉搏上，慢慢捋着胡须诊查须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虽未有扩大崩裂的迹象，但是云先生也须得注意保养，不要妄动内力。”
云六点了点头算是应答，但是陈游医知道他向来是当他的面好好答应下来，过后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一想起云六对待自己潦草至极的做派，陈游医忍不住又多交代了几句。云六一边耐心听着一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陈梦生好不容易等到师父止住话头，见缝插针道：“云哥，今天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这老天丧着脸，怕回去晚了淋雨。”云六温和地笑笑，拍拍陈梦生的肩膀，转身走出医馆。
雨后的碧水镇仿佛被镀了一层透亮的冰糖壳，阳光一照，街边的屋檐垂下的水滴便散射出灿烂的光芒。云六耳朵里隐隐能听见对面街角茶馆说书先生的声音，手上沉甸甸的药包随着走动晃晃悠悠，在一家糕点铺子前稳当下来。
云六轻轻吸了一口铺子前弥漫着香味的空气，立刻便知刚出炉了一屉新鲜的梅花酥。
他带着满足的笑意正要抬手跟糕点铺的老板娘打招呼，一只脚已朝前迈了半步，一个齐腰高的小孩从人潮中挤出来，直直撞上了尚未站稳的云六，好悬没把他撞个趔趄，药包应声落在地上。
小孩反应灵敏，等云六抬头时已然跑出老远了。
“现在的小孩，冒冒失失的。”云六摇摇头，正欲弯腰捡起药包，谁知手指正要碰到药包上的细绳时，面前的气流微妙地浮动起来。
云六下意识后撤一步。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人，裹着一阵带水汽的风从他眼前略过，速度快得只在云六的视野里留下了一片青色的残影，若不是那人跑过时一脚把他的药包踹飞了，云六简直要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个能摸得着的东西。
“……”云六远远瞧着被踹出几步远、侧翻在地的药包，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拎起了那几个命途多舛的纸包，抬头去看那个冒失的家伙，想要一窥真容。
原本人群分散的街道这时却慢慢聚集起了一堆人，伸长了脖子往小孩逃走的方向看。
“怎么回事儿？”
“有小孩昏倒了。”
“那人谁啊？方才就看见他追着那小孩跑，别是人牙子吧？”
“不像啊，他在打听哪有医馆呢。”
……
云六耳朵里落了几句有的没的，他没有看热闹的心，拍了拍沾了些许灰尘的衣角便打算走人，转身的一瞬间看见那个穿青衫的男子抱着小孩从人群中挤出，用比刚才还要快的速度朝着医馆的方向跑。
那小孩的脸埋在男人的臂弯里，很快被男人的身体掩着消失在视野里。
哪怕只有一瞬，云六还是看清了小孩的脸，瞳孔骤缩。
那小孩的额头上有一块锈迹，像是刚出土的青铜器表面覆盖的铜锈。即便没有摸到，云六也知道那一定会让人有种摸到金属的感觉。
医馆里刚送走几个买药的人，堂里一时空了下来，久违地得了片刻安静。
陈游医还在思量云六的药是否要换一换，刚有点头绪就被徒弟急促的呼唤打断了：“师父，您快来看看，这孩子的病症好生奇怪！”
陈游医闻声从后房掀帘出来，瞧见陈梦生从一个男人手中接过一个双眼紧闭的小孩，抱进用于治疗的里间，放在一旁的小床上，急忙跟过去查看小孩的情况。
那孩子身形消瘦，垂下的一节手臂瘦骨嶙峋，衣领随着身体的动作被蹭开，露出清晰无比的锁骨，还有覆盖在锁骨上的一片锈痕。
“他身上多处都覆盖了这些奇怪的类似锈痕的东西，触碰时有疼痛感，除此之外无别的伤痕，现已失去意识。”陈梦生利索地安顿好小孩，动作轻柔地将手指搭在小孩的脉搏上，“情况不大好。”
陈游医看着小孩身上的锈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透出一种凝重。
“情况自然是好不了。”穿青衫的男人站在床边，嘴角绷得微紧，“他中的是……”
“他中的是青铜蛊。”
门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只是这声音不似往常一般随性，带了点冷肃。
青衫男人肩头不明显地一顿。
陈游医喊了一声“云先生”，陈梦生则倏然回头：“云哥！你怎么回来了？”
云六这回没有敲他脑瓜崩让他喊叔叔，只是语速很快地嘱咐道：“梦生你先出去，我不喊你不要进来。”
“……好吧。”陈梦生眼中欣喜的小火苗瞬间熄灭，转头朝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喊道，“这位公子，你也随我一起出去吧，这里有云哥和我师父在。”
陈梦生等了一会，那人还是一动不动。他奇怪地看了男人一眼，却见他目光锁在云六的背影上，尽管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陈梦生能够看出那双眼里正在掀起惊涛骇浪，这样的眼睛若是出现在别人脸上，陈梦生几乎不会怀疑对方下一刻会落下泪来。
他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现在救小孩要紧，陈梦生不想让这人妨碍到云六，喊不动人干脆上手拽。
云六察觉到凝视自己的目光，敏锐地偏头往男人的方向看去。那人堪堪被陈梦生拽出去，他只看见一截翩然消失在帘子后的青色衣袖。
“云先生，这样的程度，你能行么？”陈游医轻轻揭开小孩的衣服，仔细检查了小孩的身体，面上的忧虑更加浓重了。
云六瞬时将关于男人的事抛诸脑后，观察了一下小孩脸上的锈迹，抬手开始结印：“怎么不能行？”
“你身体有恙，不可妄动内力啊。”
“怕什么，这不是有个神医在这么？”
云六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唇角，手腕翻转，指尖腾起一簇白色的火焰。
纯白的火焰如同被赋予了生命，游龙般缓缓延伸，落在小孩身上覆盖铜锈处，房间里立刻弥漫起一股焚烧的刺鼻气味。
像是感受到了极端的痛楚，小孩开始奋力挣扎，嘴里吐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在小床上剧烈扭动起来。
“陈老头，按住他。”云六道。
不等他发话，陈游医已然熟练地按住了小孩扑腾的手脚，避免小孩在挣扎中不慎被白色火焰烫到。
那铜绿色的锈迹伴着轻微的滋滋声，在火焰的烧灼下逐渐缩小，慢慢凝成一个小点，随着白色火焰的熄灭消失殆尽。
最后一片锈迹消失后，小孩的痛呼也平息下来，皱巴巴的小脸逐渐舒展开，停止了挣扎。
陈老头放开小孩，暂时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一旁的云六咳嗽了一声，心又提了起来：“云先生，你……”
“没事儿。”云六摆了摆手，轻轻喘了一口气。
小孩看着没什么大碍了，可是云六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半分。他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小孩原先布满锈迹的地方，轻声道：“青铜蛊，果然又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萍水逢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