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山错

4、椿无尽（3） 是他……先

　　*

　　晴空万里，日光刺目。

　　被阳光一刺，宋无尽缓缓眨了下眼，低头的动作依旧僵硬。

　　他走神了。

　　目光机械扫过正厅，繁花锦簇，高朋满座，好一番热闹景象。这是在做什么？

　　欢声笑语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结界，在眼前和耳边模糊成了刺目的阳光。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他娘在数落他：

　　“死小子又去哪儿鬼混了，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吗？你自己的生辰宴，就不能多上点心？”

　　哦，对，原来是他的生辰。

　　他恍然大悟，又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娘，我那是去办正事了。来，我跟你们讲……”

　　他娘没好气道：“讲什么？你好好坐下来，把这终生大事定了，你堂兄外孙都有了，你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看着就头晕。”

　　那声音急切，声量一下高了不少：“谁说我没有？我定好了……我早就定好了！”

　　宋无尽昏昏沉沉挪了一路，险些被这一嗓子吓出冷汗。他懵懵抬头，和他娘大眼瞪小眼。

　　宋夫人轻嗤：“你定谁了？藏了这么多年，连你娘都瞒着。我不信你的鬼话，除非你把人带回来看看，别是诓我们的。”

　　他娘的脾气还是那么爆，宋无尽挠了挠头，又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开始反驳。

　　“谁诓你了？我刚刚就是去——等等，那是我的正事！”

　　宋夫人又问：“那人呢？你拉来我眼前看看呀！”

　　宋无尽还在犟嘴：“他马上就来了！”

　　宋夫人“人呢？别和我说没来。”

　　是啊，人呢？

　　宋无尽听得暗暗着急，他娘吵架可厉害了，若真没有个姑娘拉出来，这人莫不是要丢面子啦？

　　那可不行啊。

　　宋无尽替他紧张，手心都沁出了汗，不自觉握成拳又松开，似是放走了什么。

　　……不能松手。

　　宋无尽倏地向后一握，掌心的汗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指尖。

　　他抓住了那个人的手。慢慢抚过指节，插//入指缝。

　　那双手算不上细腻，曾有好几处薄茧，看得出他常常握笔握剑，后来因被人精细呵护着，日日擦香露敷软膏，那茧消了不少。

　　宋无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无法回头，这一次，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宋无尽全身生锈的机关被修复，他感觉到周身力气忽然恢复，一切都催着他急不可耐地回头——

　　他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沈椿龄站在他身旁温柔笑着，眉眼被阳光晕成一团淡淡的墨痕，昳丽到晃眼。

　　那层光怪陆离的影子又笼了上来，周围一切都乱成了跳动的墨点，只剩下眼前的沈椿龄。

　　那个与他十指紧扣的沈椿龄。

　　宋无尽他听见自己开口，一字一句说着：“爹，娘，这是小椿。”

　　……

　　宋无尽惊醒时，被褥没被他踢到脚边也没被丢到榻下，依旧老老实实盖在他身上，遮住冰凉的黏腻。

　　宋小公子颤抖了半天没敢掀开被子。

　　屋外。

　　“昨日不是说好要一同出去逛逛吗？你家小公子呢，还在睡？”陈慕律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太阳都晒屁股了，宋无尽居然还赖着。

　　侍从也很奇怪：“往日这个时辰公子早就起了，大抵是昨日吃醉了酒，睡晚了。少主稍等，属下这就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了！全完了！”

　　“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他是你两肋插刀的兄弟，是你的挚友！！！宋无尽你怎么可以！你怎么敢……啊啊啊啊啊快给我消下去！下去——再不下去我给你割了！”

　　侍从：“……”

　　陈慕律：“……”

　　声音是从屋内传来的，很明显，属于那位因好友无法到场而喝了一天闷酒还睡过头的宋小公子。

　　“剑主，”侍从声音虚弱，“属下是幻听了吗？”

　　陈慕律一顿：“好巧，我也是。”

　　-

　　宋无尽跑了。

　　众人只以为是宋家那流水般的宴席终于惹恼了这混世魔王，时隔百年又玩起了离家出走的戏码。

　　可叹命运轮回何其相似。

　　外边的风言风语挡不住，宋无尽也不在意，抹了把脸就杀上了碧云楼，没找那些便宜哥哥姐姐，反倒是捂着脸闯入了隔壁南风馆。

　　宋小公子身份贵重，纵是贸然上门，接待他的也只有清茶一盏，与那笑意盈盈的馆主。

　　馆主效命于碧云楼下多年，也算是半个熟人，说起话来也是分外不客气，“稀客啊，宋小公子不是一向对我等不假辞色吗？怎么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公子也知道男人的好了？”

　　宋无尽脸色一僵：“我有事问你，你仔细答来便是。”

　　馆主轻笑道：“多新鲜啊，公子竟对小生心怀疑虑？”

　　宋无尽咬牙道：“你先发誓，不许巧言令色，不许糊弄人！更不许透露给我表兄们！”

　　馆主面上笑意淡了些：“当然，您要问什么？”

　　“男子和男子之间——”他卡了壳，斟酌再三，“怎么改？”

　　馆主愣都没愣一下，捂嘴笑起来：“宋公子说笑了，这事儿都是天生的，哪里还能改？”

　　宋无尽：“我天生不是啊！”

　　馆主：“那怎么现在是了？”

　　宋无尽沉默，他又想起那场梦。

　　“不该如此。”

　　馆主替他续上一盏茶：“今朝发问，答案已在昨日定下，覆水也难收。”

　　他笑了笑：“既是刻舟求剑，您不妨摸摸自己的心，好好想想那梦中人，莫要留下遗憾了。”

　　宋无尽又回去了。

　　宋氏的宴席还在接二连三地办下去，主人公却早已缺席。他躲回了自己的院子里，靠在门槛上发呆的时候，怀中还死死抱着那个疑似沈椿龄送来的礼匣。

　　陈慕律一进屋就看见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皱眉：“小沈到底送了他什么？”

　　孟长赢摇头：“我已向荒林群山去信，尚无回音。”

　　陈慕律：“他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孟长赢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腰：“我们说了都不算数，要问他自己。”

　　陈慕律叹了口气。

　　若换了往日，宋无尽只怕早已跳起来绕着他们两个讨伐，质问他们蛐蛐自己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一点。

　　眼下的宋无尽只是把礼匣抱得更紧了。他不敢打开。

　　也不敢去找沈椿龄。

　　陈慕律看不下去了，推推孟长赢：“你快去劝劝啊。”

　　孟长赢：“我吗？”

　　陈慕律：“这几天我姨母已经把好话软话都说尽了，你去，骂他两句试试。”

　　“只能试试。”

　　剑尊大人木着脸上前，下手却快准狠，直接夺了宋无尽怀里的匣子。

　　宋小公子的嚎叫也适时响起：“孟长赢你要死啊！”

　　很好，终于有反应了。

　　孟长赢不为所动，冷声道：“逃避也是一种拒绝，你自以为是在维持平衡，实则是彻底放弃与他告别的机会。”

　　“谁要与他告别？”宋无尽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我只是想……”

　　陈慕律一语道破：“你想和好。明知他在委曲求全，你却还装聋作哑，只想一切如初。”

　　宋无尽执拗地盯着他，眼泪哗哗流着。

　　陈慕律越看越气：“你这点泪倒不如留着去椿龄面前流，他一心疼，自然会继续迁就你了。”

　　“为什么大师姐不喜欢你？答案显而易见。”陈大小姐气急了，一句一句往他心上戳，“若没有你的瞻前顾后，椿龄只会更轻松。”

　　礼匣摔在地上。

　　空空如也。

　　宋无尽终于掩面：“是他说需要我的！是他……先不要我的啊……”

　　-

　　“堂主，今日又有信来。”

　　荒林群山少有人烟，仙署布置一切从简，沈椿龄此行只带了两位戒律堂的小童。

　　荒境开拓本就不易，沈椿龄早出晚归，两个小辈的活计反倒清闲，只需在临时搭建的仙署里处理日常琐事，帮忙向外传送信件即刻。

　　也不知是从哪里一日起，这份清闲便在雪花片般飞来的信件里深埋了。

　　累瘦了数十只仙鹤，消耗的传送符咒更是数不胜数，可对面的人仍旧锲而不舍，日日都有信来。

　　临出门前，沈椿龄一如往日般温柔地摸了摸两个小童的发顶，问出那句日日都要重复的话：“都写了什么？”

　　小童撇撇嘴，把手里那一摞没拆的信举到沈椿龄面前：“还是老样子。”

　　沈椿龄低下头，洒金花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全是自华京而来。

　　上书四字，“椿龄亲启”。

　　沈椿龄移开眼：“不必理会。”

　　小童忍不住开口：“堂主，是宋公子的信吗？”

　　沈椿龄对他笑了一下，“你为何觉得这信就是宋公子寄的呢？”

　　小童嘟囔道：“这信每日要寄来几十封，一天到晚这么多废话还爱缠着堂主的，就只有宋公子了呀！”

　　“若无人在意，无人拆封，再多的话也是废纸。”沈椿龄淡淡道，“不用管他。”

　　小童偷偷瞄了沈椿龄一眼：“那宋公子收不到回信，岂不是很可怜？”

　　沈椿龄敲了敲他的脑袋，好笑道：“他去华京享福了，哪里可怜？你们两个陪我待在这荒境的小家伙才叫可怜呀。”

　　小童还是有些纠结，他们是见过宋无尽的，昔年宋公子仗着堂主的权势在戒律堂横着走，别提多威风了，他们可不敢得罪。

　　于是他又问：“我们不回信，宋公子会不会不依不饶呀？”

　　沈椿龄随口敷衍：“宋公子回家成亲去了，有数不清的请柬要写，他怎么可能因为计较这几封信就跑到荒林群山来算账？”

　　小童变了脸色：“啊，那堂主你身后那个臭脸的是谁呀？”

　　“沈椿龄，谁说我要成亲了？”

　　沈大首徒的身子僵了僵，半晌都没回头。

　　他身后那人大步流星走来，竟是将坐在门前的小童赶走后取而代之，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沈椿龄的全部视线。

　　宋无尽愤愤瞪着他，可一对上沈椿龄的眼，那得不到回应的满腔怒意便化成了凝滞的哀怨：“小椿，你好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