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36、第36章 袖手旁观

　　沈历走上台的一瞬，陆徽右后方的三个男生噌地站起来，挥着荧光棒一起大喊：“沈历沈历，你最牛批！”
　　浑厚粗糙的喊声落下，上下两层哄堂大笑。
　　三个人里有个一米八大几的男生，个子高调也高，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陆徽往程潜那边斜。
　　程潜的衬衫袖子被她的发丝扫过，低头看着那里，没听到台上响起的钢琴声。
　　陆徽捋好头发，坐正，向台上投去目光。

　　沈历穿身笔挺的西装坐在钢琴前，自弹自唱，身上有束追光。场内其他地方暗下去，陆徽久违地有种错觉，世界只剩他们两个。

　　沈历唱完前两句，陆徽右后方的三个男生嘀嘀咕咕，说沈历选错歌了，氛围这么低，名次肯定高不了。

　　噔的一声，台上的钢琴停了，台下窸窸窣窣，都在讨论沈历是紧张还是失误，几秒后，沈历站起来拔掉钢琴麦架上的话筒，大步走到舞台最前面。

　　“各位评委老师，我想换首歌。”离开追光，沈历脸上是暗的，陆徽看不到他的眼睛。
　　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评委分别和两边讨论几句，打开话筒说：“临时换歌可能对其他选手不公平，你还是继续唱刚刚那首吧。”
　　追光着急忙慌追到沈历，他的脸重新明亮起来：“那我不要伴奏，只清唱几句‘浪费’的副歌，这样可以吗？”
　　评委席交头接耳商量半分钟，最中间的评委说：“可以，你的表演时间还剩两分半。”

　　“怎么突然换歌了？”程潜像对陆徽说又像自言自语。
　　陆徽注视着光里的人，没吭声。
　　等全场安静，沈历看向一号摄像机附近，开口唱：“想说我没有志愿，也没有事情好消遣……”
　　陆徽听到高潮那两句，好像看到了那双曾经只有她的眼睛。

　　她的后方传来男声：“他是在对着我们唱吗？”
　　另一个人回：“他唱得这么意难平，该不会喜欢的不是林宥嘉，而是暗恋你们谁吧？”
　　第三个人说：“你为啥把自己摘出去？”
　　第二个人：“哥有女朋友，下半年就结婚了。”
　　其他俩人一起：“切。”

　　舞台侧边的女主持对导演说：“他今天跟我说过想换这首的，我没同意，结果这家伙上了场自己换了，真是没想到。”
　　导演掐着腰，烦躁地“啧”一声，“那你做好准备，别一会儿他唱完，忘了给下一位选手报幕。”
　　女主持忙说：“行，我这边准备着。”

　　沈历唱完副歌最后一句，不等掌声响起，背两句串词下了台，灯光全灭。

　　陷入黑暗的时间，观众席并不安静，都在讨论沈历刚才的表现，帮他应援的三个男生除外，一个个都没说话。
　　程潜扫眼周围，对陆徽说：“他好像是对你唱的。”
　　“你觉得是就是吧。”陆徽猫着腰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程潜追着她看，“哦，好。”

　　陆徽沿着观众席中间的阶梯往上走，绕过最后一排从侧门出去，来到走廊，灯光昏暗，有几个学生会的学生守在各出入口，晃晃悠悠，看不清人脸。

　　她越走越快，四下寻找，找礼堂的出口。

　　刚才沈历就是在对她唱，她确信无疑。

　　礼堂的出口挨着舞台上场侧，陆徽走出大门两步，被西装革履背头红面的沈历拦住去向。

　　“不是说过注意点，在学校最好别碰上吗？”沈历不错眼地盯着她，眼里有光在闪，“昨天一次今天一次，你什么意思，非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我哪有？”陆徽仰起脸瞪回去，不争气的眼泪溢出眼角。
　　沈历错愕地晃动眼睛，“你、你哭什么？”
　　“我想哭就哭，跟你没关系。”
　　陆徽越过他要走，沈历转个身跟在旁边。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沈历低声问。
　　陆徽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泪，冷声说：“没有，你快回去主持吧。”
　　“你和他——”
　　“沈历，你要去哪！”女主持人在他们身后喊。
　　沈历纠结地停下脚步，陆徽没有，也没回头看。
　　女主持人又喊：“快回来，这个选手唱完咱俩得一起上台，赶紧回来对词！”
　　“回来了！”沈历倒着走两步，费了点劲才从陆徽身上收回视线。

　　陆徽跑回501，满头汗，去卫生间洗了澡躺到床上。

　　她以为沈历积极参加各种活动，拿着相机帮人拍照，和同学处得那么好，早忘了和她的过往。

　　可他今天在台上唱的那几句，不像是忘了，反倒像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陆徽不知道该怎么办能怎么办，思来想去，决定什么也不做，把一切交给时间。

　　晚上九点多，程潜看完比赛回来，按响她的门铃。

　　陆徽准备开门时，可视门铃里多出一个人——沈历。

　　她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回卧室，拿起手机看门铃监控，将音量调到最大。

　　沈历问程潜：“你跟陆徽结婚是假的吧？”
　　程潜气定神闲地回答：“当然不是，我们在一个学校上班，圈子就这么大，怎么可能拿结婚开玩笑。”
　　沈历缓口气，问：“她有跟你提过我和她的事吗？”
　　程潜思忖片刻，说：“提过，她说前年暑假，你们交往过。”
　　沈历半信半疑：“是她亲口告诉你的？”
　　程潜：“嗯，我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沈历轻声哼笑，边点头边说：“看来假的还让你处成真的了。”
　　程潜微笑看着他，没接话。

　　沈历说：“我在台上唱的歌，不光是唱给她听的，还有你。”
　　程潜“哦”一声，“然后呢？”
　　沈历挑眉，下巴微微扬着，“我就想告诉你，我依然喜欢她，一天都没放下过，我也不打算放下，反正我比你年轻，有的是时间，我等得起。”
　　程潜不甚在意地笑了，“好，那你等着吧，看她给不给你机会。”
　　沈历没再说什么，横他一眼走了。
　　程潜等他上电梯，看眼501的门锁，转身回对面的502。
　　陆徽关掉监控软件，放下手机，心通通跳。

　　失眠半宿，陆徽第二天上班人在魂不在，反复想程潜跟沈历的对话。快下班时，她约程潜去学校网球场。

　　网球场四面的围网很高，把六七百平方米的地方圈起来，像巨大的牢笼，人在里面跑来跑去，可以尽情挥舞球拍，没打好的球撞到网上会弹回来，飞不出去。

　　陆徽和程潜组队跟一对中年夫妻对打，中年夫妻一个是建筑系的教授，是程潜的同事，一个是广电系的教授，是陆徽的本科老师。

　　碍于人情世故，陆徽打得不尽兴，没出多少汗，送走那对夫妻后，她和程潜坐到场边的长凳上。

　　程潜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说：“今天有点不凑巧，碰上他们俩了。”
　　陆徽接过水喝一小口，拧好盖子，说：“打球是次要的，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昨晚的事。”
　　“哦。”程潜拿毛巾擦额头，眼睛看着地上的白线，“昨晚我跟沈历在你门口说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吧。”
　　“听到了。”陆徽把水放两人中间，双手撑在凳子上。
　　“你怎么想？”
　　“我想，我们该分开了。”
　　程潜一阵沉默。

　　陆徽低着头说：“阿婆那边，你今后就说忙，没时间陪我回去，我慢慢给她铺垫。”
　　程潜手握毛巾放腿上，目光垂在上面，“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没有。”陆徽脱口而出。
　　“你要去找他了？”
　　“不是。”
　　“那为什么急着分开？”
　　陆徽抬起头，看向网球场外长出新叶的柳树，“我想像他一样，对自己诚实点。”
　　程潜默两秒，点头说：“明白，那今后的节假日我就不陪你回去了。”
　　“嗯，另外，我打算搬走了。”
　　“房子你可以继续住，空着也是空着，就当帮我维护了。”
　　“算了，要分就得分清楚点。”
　　“……嗯。”

　　陆徽从旁边的小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程潜，“婚姻是假的，彩礼和年薪当然也是假的，都还给你。”
　　程潜没接，说：“你白白被我耽误这么久，弄得学校家里人尽皆知，这些是我该弥补你的，收下吧。”
　　“我不要。”陆徽把卡放在水瓶边上，“我的时间你这点可赔不起，实在过意不去，就把它捐了，捐给有需要的人。”
　　程潜退给陆徽的四十万设计费，陆徽没还他，决定用一半资助两名孤儿，留一半备用。
　　“行吧。”程潜叹口气，“我尊重你。”
　　“嗯。”陆徽拿包起身，“那我先走了。”
　　程潜仰脸看她，看似平静地说：“好。”
　　陆徽对他笑笑转身离开。
　　巨大的牢笼只剩程潜一个人。

　　四月五号清明节，陆徽从教师公寓搬走，开始切割和程潜的假关系，但对外仍是夫妻，等有合适的契机再公布“离婚”。

　　陆徽在离学校稍远点的恒福家园，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小户型，房子小了，家具变旧，心却不空了。毕业季即将来临，有大四的学生出售电动车，陆徽花七百块钱买了辆七成新的，不下雨的日子都是骑车上下班。

　　她不再关注同事买了哪些品牌的包、衣服、首饰，只买自己喜欢的合眼缘的，穿戴在身上感到舒适的，也不再关注他们开多少钱的车，家住哪个区哪个地段，只要外婆在，她心里的家就在。

　　下班没有社交的日子，她骑着二手电动车路过餐厅买点饭和水果，伴着夕阳微风回自己的小窝，一个人自自在在地吃饭。晚上有闲心就去网球场打打球，没闲心就踩着椭圆机在家看电影，周末回村里陪外婆吃饭，饭桌上，程潜没再出现过。

　　过得粗糙了，不用费心包装自己，自然风里的舒爽透过皮肤，随着血液流动，流向心里填补空隙，和当初沈历带给她的踏实一样，像穿着外婆亲手做的棉绸睡裙躺在老布床单上睡觉，连梦都变轻盈。

　　五一过后，各系毕业生以各自的方式和大学四年告别，有办展的，有走秀的，有排毕业大戏拍微电影的，和秋季迎新的热闹相反，故事落幕的伤感随处可见。

　　月底的一个午后，陆徽和怀孕四个月的杨慧敏吃过饭，骑车带她去逛美术系的毕业展，杨慧敏说要给她的二宝做个艺术胎教，熏陶熏陶。

　　逛到一幅人物漫画像前，杨慧敏退到三米开外，拎着小手袋端量半天，对陆徽说：“这张脸怎么跟你有点像？”
　　“漫画能看出来像不像吗？”陆徽忐忑看眼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笑着说：“我当你是夸我了。”
　　“这画看着怎么有点别扭呢，跟马赛克似的。”杨慧敏晃晃头，走向旁边的雕塑作品。
　　陆徽想起曾经为她作画的人，没再看画，跟着杨慧敏往旁边走。

　　门口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看见她们，小跑过来跟在后面介绍：“你们刚刚看的那幅画是用一千多张人物照片拼出来的，作品名字叫’袖手旁观‘。”

　　杨慧敏打个哈欠，懒得再拐回去细看，敷衍地对学生说：“创意挺好的，就是看得人头晕。”

　　陆徽见男生脸色变了，马上表现出欣赏和兴致：“名字起得很好，是拍摄者对照片里的人袖手旁观，最后组成的这个人也在袖手旁观的意思吗？”

　　男生登时来了精神：“对，就是这个意思！您是第一个完全get到的。那一千多张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是拍摄者的前任，两人分手后各自有了新生活，互相能看到但不打扰。为了保护隐私，所有照片都做了漫画处理，那张人像其实还是个二维码，手机扫一下可以看到一个小动画，能听到同名歌曲。”

　　“这个形式挺新颖的。”陆徽夸道，“是你的作品吗？”

　　男生推下眼镜，羞涩笑说：“是也不是，我跟社里的学弟合作的，我负责创意和排版，他负责提供素材和动画设计。”

　　陆徽停住脚步回头看画，摸摸裤袋想起骑电动车不方便，手机放在杨慧敏的小手袋里，扭头看，杨慧敏已经不见人影，于是对男生说：“抱歉，我手机在同事那，不然一定看看。”
　　男生说：“没关系。”
　　陆徽郑重地说：“做成这样很厉害了，祝你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男生很受鼓舞：“谢谢！”
　　“陆徽你快过来。”另半边的展厅传来杨慧敏的声音，“他们做的项链好好看。”
　　陆徽给男生点下头，迈开脚去找杨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