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萤星渡野

27、第27章 祛魅

　　那天程潜带着程洛洛离开卫生院，兄妹俩一起失联，几天没回陆徽的微信。转眼到周一，陆徽去学校值班，快下班时约程潜见面，程潜说自己喝多了出不了门，只能约在502，陆徽同意了。

　　到502门前，陆徽摁响门铃，摁完第三次，里面的人推开门。随着门打开，程潜身上的酒气扑过来，陆徽下意识掩住口鼻。

　　门内的程潜扶着门框，头发凌乱一脸醉相，黑色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还挂条松垮的灰色领带，背后的房间昏暗无光。

　　“今天不运动，改酗酒了？”陆徽皱着眉放下手。
　　程潜转身，踩着皮鞋给她让出路，“请进。”
　　陆徽打开手机录像，对准他的脸迈进去。
　　程潜对着她的摄像头笑，上气不接下气，摸到墙上的开关全打开，玄关和客厅的灯一齐亮起，眯着眼睛说：“我在你心里是有多坏，喝成这样还能违法乱纪不成？”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陆徽看眼地上乱七八糟的鞋子，放弃换拖鞋，举着手机往里进。

　　程潜关上门，打着晃走到黑色长沙发边，摔坐下去，对陆徽挥手，“你自便。”
　　陆徽落座单人沙发，把手机放右边扶手上，没关录像，问他：“干嘛喝这么多酒，有应酬？”
　　程潜胡撸把脸和头发，回答：“嗯，应酬。”
　　陆徽想起他的那间小办公室，怎么看都不像老板该有的配置，不解地问：“你不是老板么，底下那么多小兵，没人给你挡酒？”
　　程潜扭脸看她，声音沙哑：“谁告诉你我是老板？”
　　“子承父业，不是吗？”
　　程潜取下领带，拿在手里看，“人家又不止我一个儿子。”
　　陆徽惊愕地看着他。
　　程潜拿掉领带夹扔茶几上，“你第一次去公司那天，问我家是不是在附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爸的另一个家就在那附近。”
　　程潜脸上有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又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陆徽越发看不明白。

　　程潜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笃定你跟沈历长久不了吗？”
　　陆徽之前认为，程潜觉得他们会分开是因为年龄差，现在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程潜见她不开口，自己说自己的：“你是北方人，之所以会被送到竹塘村，是因为你父亲在你母亲怀孕期间出轨，同时跟别人有了孩子，是个男孩，比你小几个月。”
　　陆徽的心绪沉下来，对他知道这些不惊讶，她的事早被传遍了，竹塘村随便一个年纪大点的人都知道。
　　程潜还沉浸在她的过往里，面带奇怪的笑：“等你满周岁，你母亲跟你父亲提离婚，什么都没要，包括你。他们离婚不到一年，你父亲急着跟外面那个组建家庭，把你送给了远亲，也就是你阿婆。”

　　陆徽像听了段别人的故事，浮起嘴角，说：“你打听的蛮全的。”
　　“所以我说，我们是一样的人。”程潜仰起头看吊灯，醉眼朦胧，“一样被父母抛弃，一样因为沈历那种野——”
　　“别提他。”陆徽没了好气，“我今天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就想知道那天在卫生院到底发生什么，洛洛为什么会那样。”
　　程潜半耷眼皮看向她，“我正在告诉你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
　　陆徽和他对视，抑制胸前的起伏。

　　程潜向后靠，把领带绕到手腕上，低头说：“我母亲不是因为我父亲意外去世才病的，她本身就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前些年控制得很好，直到我父亲出车祸，公司和大部分财产按照他的遗嘱给了外面的儿子，我母亲才严重到住院的地步。”
　　陆徽：“你不要孩子的原因……”
　　“我怕遗传。”程潜坦然说出她的猜测，重新解开手腕上的领带，“我妹妹前几年因为我父亲的事发病，休学三年，被加拿大的学校劝退了，现在靠药物控制，大多数时候像个正常人。那天沈历骂她是疯狗，眼看她失控，我就把人拖走了。”
　　陆徽大脑里乱成一团，组织不了语言。

　　程潜放过领带，看着陆徽的手机说：“我母亲希望我把公司抢回来，希望我跟合适的人结婚，在这两件事上，她动用了所有人脉。那些人全都因为同情她不遗余力地帮我，我被架到那了，没办法。”
　　陆徽看向正在录像的手机，拿起来关掉，说：“你知道我在录还敢说这些？”
　　程潜追着她的手机看，慢慢将视线移到她脸上，嗤笑一声，“洛洛那个样子，沈历迟早会知道的，与其等他告诉你，倒不如由我亲口说出来，还能跟你换点什么。”

　　陆徽举起手机，给他看自己的筹码，“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们的协议就此作废。”
　　“实话我全告诉你了。”程潜喉头上下一滚，红了眼圈，“我要怎样求你，才能让你帮我这个忙？”
　　陆徽为他的天真感到好笑，“我要是帮了你，我的生活怎么办？这是结婚，牵扯到两个家庭，我们的社交圈，不是小孩过家家！”
　　“那就假结婚，我不要求你领证，你可以继续跟沈历在一起，只要不让别人知道。”
　　陆徽摇摇头，“你我之间现在和他没关系了。”
　　程潜置若罔闻，语速很快：“我母亲病得越来越重，没两年就会神智不清认不出人，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结束。在此之前，我可以按年付你薪水，第一年一百万，往后每年递增五十——”
　　“程潜你冷静点。”陆徽高声打断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做交易？你大可以找个，找个演员陪你演，肯定比我配合比我听话。”
　　程潜空洞地看着桌角，“刘主任把你介绍给我，是经过我母亲点头的，我要是能随便找个人陪我演，就不会拿那些威胁你了。”

　　陆徽看着眼前的人不禁想笑，她大大小小考多少回试，才拿到硕士学位挤进那间办公室，她拿着安稳生活入场券，进去的却是别人的狩猎场，被当作人情往来的物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任人挑选。

　　他们怎么可以那么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算了，我觉得不值，还是到此为止吧。”陆徽握着手机站起来，低头转身，快步往玄关去。
　　咚地一声闷响，陆徽停住脚回头看，高大健壮的一个人双膝弯折跪在地上，高傲的脑袋垂了下去。
　　陆徽惊诧地走回去，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妈架着你，你就架着我是吧？我该你的吗！”
　　程潜脸上的红漫过青筋凸起的脖颈渗入领口，颤着声音说：“陆徽，我为之前的事真心跟你道歉，求你……帮帮我。”

　　他的发丝微微抖动，理智尊严全然扫地，是陆徽从没见过的样子，想到他妈妈和他妹妹的眼神，陆徽汗毛直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口：“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考虑，这样总行吧？”
　　“周六之前，够吗？”程潜看她一眼，把头低回去，语气卑微：“按照我母亲的要求，周六我该去你家提亲了。”
　　陆徽烦闷地点点头，“够了，你起来吧。”
　　“谢谢。”程潜扶着沙发趔趄起身。
　　陆徽见他这样，恍惚想起当初自己求何君齐的时候，虽然她没下跪，但心里的狼狈和他没什么两样。

　　她偷偷关注这些人的朋友圈，了解他们的兴趣爱好，模仿他们的穿搭，去他们吃过的餐厅，看他们看过的风景，为的是跟他们聊天有话可说。她殷切地希望自己成为和他们一样光鲜的人。

　　如今才知道，光鲜都是表面，内里的肮脏腐烂不为人知，它们的主人只得自己受着，捂着，直到某天脏污自己洇出来，让最后的遮羞布成为耻辱柱，真正的面目赫然显现在别人眼前。

　　所谓精致体面包裹的可能是龌龊腌臢，她竟然竭尽全力向他们靠拢，试图融入。

　　陆徽怀疑自己费心讨好那些人，不过是自欺欺人式的上进努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自甘堕落。

　　离开502，陆徽开车回竹塘村，开到秦家老院门口，发现路边多了辆库里南，挂的本地车牌。

　　陆徽边往院里开车边琢磨，是不是秦家的亲戚来了，开进去停好车，外婆跟何君齐还有个不认识的矮瘦男人走出堂屋，站在屋檐下齐刷刷看向她。

　　陆徽拿起手机看微信，才发现一个多小时前何君齐给她发过消息，说来江临出差了，问冯老师要了她家的地址，马上到，她光顾着开车想事情，没看见。

　　陆徽调整好呼吸和表情，锁了手机拎包下车，外婆迈下台阶迎过来，肃着脸小声怨道：“你怎么才回来？家里来了两个不认识的人，想着你在开车没给你打电话。”
　　陆徽：“加了会班，回来晚了。”
　　外婆瞅眼何君齐，拉着陆徽说：“那个人说是你的什么师哥，北城来的，拿了好多东西，一看就不便宜，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这号人？”
　　陆徽看眼一身衬衣西裤的何君齐，苦笑着对外婆说：“我们都是冯老师的学生，在学校共同参与过几个项目，还有好多别的同学，哪能一一跟您提起。”
　　外婆凑近她，又压了压声音：“确定没有别的事瞒我？”
　　“没有。”陆徽脸热起来。
　　外婆拍拍她的手臂，说：“你说没有我就信你，这事你别让程潜知道，免得惹闲气。”说完，外婆转身走向何君齐。
　　听到程潜的名字，陆徽心里一凉，上周上梁宴，她跟程潜的“佳话”已经在村里传开了。

　　何君齐听不太懂外婆的话，全程微笑俯耳，等外婆说完将目光投向陆徽，“小徽，好久不见。”
　　陆徽拢回神，双手拎包，捏着包带朝他颔首，“好久不见，师哥。”
　　外婆说：“都快别站着了，进屋吃饭吧，饭菜凉了不好吃。”
　　陆徽给何君齐翻译：“先进屋吧，外婆怕饭菜凉了，我们边吃边聊。”
　　“行。”何君齐转身，朝屋里伸出一只手，请外婆先往里走。
　　陆徽低下头迈上台阶，趁机呼出一小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