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春》千一目

120、求学 小孩子把戏

　　凌愿当然记得第一次见解青云是什么样子。

　　那时她年纪小，脾气差，被宠爱纵容得无法无天。好在个子也小，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也就是把西院睡得正熟的小狸奴悄悄抱去东厢房，将燕子窝的鸟蛋弄到喜鹊巢里去，拿一整个月的鱼粮全倒进锦鲤池……只辛苦跟在凌大小姐身后的几个丫鬟了。

　　可正因她小，凌启生怕她上树摔了、下河呛了，坚决不许她到处乱跑。但他自个儿公务繁忙，没法一直盯着她，吴绾生下凌愿后身子也不大好，也不能随时看着凌愿。且她没说的是，凌愿如今的性格向她幼时学了个十成十。只是那时的吴小姐被拘在府中，却舍不得这孩子受同样的苦了。

　　再说凌愿自小机敏，仗着亲人喜欢，犯了错便甜甜地唤声阿娘阿爷，一双漂亮眼睛再眨巴几下，认个错再撒个娇，几度间便哄得凌启心花怒放，吴绾亦是无可奈何。林梓墨更不用说，凌愿一扁嘴她就开始哄人。

　　常有仆人向凌启告状，凌愿就在一旁抹泪。

　　砸了几百只盘子？再买就是了；捡了十只猫崽子？府里养着；和某府的小公子打了一架？哎哟我家小宝没伤着吧，定是他先惹的你！什么你先打的他？那肯定是他出言不逊。啊是小愿先说人家长得丑还欺负小姑娘的，倒也没错，做得好。不过人家怎么断了一条腿？容阿爷想想……

　　几人都对这外表乖巧的芝麻馅小团子生不起气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人养到七岁，终于受不了她与日俱增的破坏力。兼之凌启升官，政敌也跟着与日俱增，夫妻俩怕护不好孩子，于是想了个招：送去学堂。

　　第一天凌愿还饶有兴致，图个新鲜跟着林梓墨去了，只是还没一个时辰就闹着要回家。第二日更是怎么说都不肯去，哭声震天，几乎要将凌府的殿顶给掀了。

　　吴绾虽然知道她是假哭，可也实在不忍，让凌启苦口婆心地劝了半日学也无济于事，两人一合计，重金聘了位先生来府中教她。

　　先生才讲了一刻钟，凌愿不愿意了，说男子之中她只喜欢阿爷，不愿听这位先生讲话。

　　吴绾有点无语，凌启倒洋洋得意，又聘了几个新的来。

　　事实证明凌启一举动大错特错，凌愿是根本不喜欢教书的先生！

　　不是说这个太老，就是说那个太小，要么就是不喜欢太凶的，要么就是不想见不够美的。你当天下人个个都像你阿娘这样美？凌启装模作样地敲了一下她的头，自己却是真的头疼欲裂。

　　在换到第十四个先生时，吴绾忍不住了，皱着眉轻骂她不懂尊师重道，随即一连三天都不再理会她。

　　父女俩慌了，凌启不顾凌愿恳求，决计不再给她换先生。凌愿也老老实实念了几天书，最终还是忍不住，把人气走了。

　　这次她倒是有理：那位先生讲错了一个地方。不过她抓着一个点，能把人气走，显然也不是特别有理。

　　凌启没法，又只得再寻些人来。

　　谁知凌愿反而得寸进尺，越发不知礼数。

　　第一日，她偷偷将府中所有鸭子放了出来，鸭叫满堂，先生讲一句诗，鸭子跟着嘎嘎一句，将先生气走了。

　　第二日，她偷偷换了先生的书，将那些经典全变作连环画，将先生气走了。

　　第三日，请先生吃了某种果子，先生在茅房待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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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日，吴绾严厉警告她不许胡作非为，于是凌愿只给先生讲了个故事。不过是鬼故事。

　　玄乎其玄的情节搭上她认真又甜美的童音，倒真有那么几分骇人。先生坐在椅子上，浑然不知她背后发凉是因为凌愿叫书童偷偷扇风。最后故事讲完，她歪了下头，眼睛危险地眯起，露出一个不符合年龄的奇怪微笑，用口型提示道：看、背、后。

　　忽而妖风狂作，将室内蜡烛吹熄了个干净。

　　先生僵着脖颈慢慢扭头，房梁上突然掉下一个浑身带血的婴儿，正好坠入她手中。皮肤滑腻，还湿漉漉的。

　　她丢也不是抱也不是，尖叫一声竟然昏了过去。

　　凌愿委屈道：“小愿好不容易买到的娃娃，先生为什么不和我玩了？”

　　至此，三十余日内换了二十多位先生不说，凌府上下还闹得鸡犬不宁，鸡飞狗跳，鸡飞蛋打……等等！她从哪儿找了一百只小鸡出来？

　　这下就连凌启，也是真的忍无可忍。

　　而凌大小姐的个性已在教书人中传遍，一时间谁也不敢来淌此浑水了。

　　凌愿安心休假了一个月，凌府的下人们也休息了一个月。

　　然而某天早上，凌启说新找了位先生，叫凌愿一起过来吃顿饭，而后行拜师礼。

　　凌愿心中千般不愿，打算故技重施，让这位先生知难而退。

　　可随着开席时间渐近，来报的小厮却个个愁眉苦脸：新先生轻轻巧巧地避过了凌愿让他们布置的所有机关。面上还微笑不改。

　　凌愿不禁对此人有了几分好奇，但还是耐着性子，在床上躺着不起，想再拖一拖。她知道那些先生都心气高，谁愿意等孩子那么久。

　　想到这，凌愿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不知几个时辰，待凌愿醒时，天色都有点发黄。她奇怪怎么无人喊她起来，整个屋子里居然空无一人。

　　饿得狠了，她只有一个人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想去找阿娘。府中安静得出奇，凌愿没寻到阿娘，却只看到亭子里坐了个公子。

　　她慢慢地走近了，藏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半张脑袋。

　　那人一身浅碧色的青衫，腰间系一管玉笛，手上执一竹简，眉目陌生，却温柔地让人生不出防备心。只是一个侧影，却让凌愿不禁想到某位先生讲的翩翩君子，又好奇他看什么能那么认真。

　　青衫公子指尖挑动，翻过一页，又猝不及防开口：“想看便过来。”

　　可他未曾抬头。

　　凌愿吃了一惊，面不改色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公子蹲下去与她平视，双目弯成一个很柔和可亲的弧度：“你就是小愿？果然聪明，也很漂亮，像你阿娘。”

　　凌愿意有所指道：“漂亮的人一般性格都很差。”比如她，比如阿娘。

　　解青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似是责备：“小孩子把戏。”可又让人觉着春风化雨般温柔，带着浅浅的桃花香。

　　他伸手轻抚凌愿头顶，未提拜师，只是说：“饿了吧？”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茶点，都是凌愿爱吃的。

　　凌愿心中嘀咕了一声美人计，拿起一块桂花糕，忍不住问：“先生读的是什么书？”

　　那时的凌愿还不知道，许多年后，正是这句话救了她一命。不过也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