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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或许是我们兵分两路的策略奏了效,成功迷惑了追兵,那些虚卒的火力大部分都被米娅吸引过去。

      实验垃圾处理场位于地下层区深处,我们穿过三道气密闸门后,眼前豁然是一个有五个足球场大小的废弃空间。

      这里堆满了各种实验设备的残骸——扭曲变形的合金骨架、裸露着电路板的分析仪器、外壳焦黑的能量核心,都被杂乱地垒成数米高的铁灰色山岩。

      工业照明系统应该是已经年久失修了,灯管在滋滋的电流声中忽明忽暗。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色粉尘,每一步都会扬起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形成诡异的悬浮光带。

      肩膀和小腿上被炸伤的地方还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虽然我能感觉到组织正在缓慢再生,但我还是紧紧绷着脸。

      绽开的皮肉、翻卷的创面——我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尽量不去想象它们此刻正在我身体的哪个部位蠕动着愈合。

      我不喜欢疼痛,但我并不介意。

      因此,尽管已经走得浑身都是冷汗,我也没有停下。

      这里没有通风系统,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挥发后的刺鼻气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无数化学试剂混合发酵后的古怪味道。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脚下的器械废料,免得被绊倒,走着走着,忽然,一道身影在我面前屈膝蹲了下来。

      “请上来吧。”

      随着银枝转头的动作,红丝绒般的长发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

      我还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垃圾场很大,米娅还不知所踪,我们需要以最快的效率找到希世难得号。

      我犹豫了一下,抬手环住银枝的脖子。

      “失礼了。”

      他边说着,托住我的大腿,颠了颠,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仿佛不是在背我,而是蹲下来捡起一片羽毛。

      “会不会有点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他轻笑一声,笑声像羽毛般轻巧地落在耳畔。

      “当然不会,斯黛拉小姐。你的重量应该是自我苦修以来背过的最轻的了。”

      身高腿长的人迈开步子,行进的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一定很适合当明星。我想。

      不管是脸蛋、身材,还有那严于律己的正直性格,都非常适合当明星,而且粉丝绝对不会塌房。

      他的头发很蓬松,像红丝绒蛋糕,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好闻气味,我忍不住去想象这位端方自持的纯美骑士每日坐在镜前保养护发的样子。

      我定睛一瞧,有些凌乱的红发间还缠绕了些细碎的石砾,几缕发丝还被暗红的血块黏结成绺,而这位外表华美的纯美骑士看起来对此不甚在意。

      我拨弄起他的头发。

      “斯黛拉?”银枝缩了缩脖子。“你不用在意……”

      “头别动。”

      他不吱声了。

      我皱着眉,手指作梳,开始梳起他打结的头发,随着我的动作,他放轻了呼吸。

      “会疼吗?”我勾起打结的发梢,这才发现他左侧头皮有道三公分长的挫伤。

      “不会!”他飞快地说道,“谢谢!”

      我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顿了顿,又大声说了一句谢谢。

      “为什么又说谢谢?”我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唔……因为你很温柔。”似乎没想到我还会特意问一句,他卡了个壳,但又接着朗声道,“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看来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真是有愧于伊徳莉拉的美名!”

      他似乎还要继续自我检讨下去,我忍不住又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指尖陷入那柔软的发丝中。

      他安静了下来,任由我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只是藏在长发中的耳尖渐渐漫上一层薄红,像是雪地里晕开的玫瑰色颜料。

      我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节奏,透过脊背传来的心跳稳健而有力,让人很难相信他刚才为两个人挡下了爆炸。

      他很强,虽然虽然我尚未亲眼见证他全力出手的模样,但他绝对可以做到许多我现在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

      每当他握住长枪时,指节泛起的青筋里涌动着令我望尘莫及的力量,当他微微屈膝准备突进时,绷紧的腿部线条下蕴含着爆发性的速度。更不必说那些在对战时才能展现的、真正属于纯美骑士的战斗技艺——光是想象就让我感到一阵眩晕的距离。

      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力量就好了。我默默地想。我或许该有的。

      思绪又开始飘忽,余光突然捕捉到什么,我猛地用力搂住银枝的脖子。

      他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

      “快看!”我激动地指着废墟中若隐若现的银光,示意他放我下来。

      拨开那些堆叠其上的废料垃圾,希世难得号堂堂登场!

      “希世难得号!”

      银枝呜呼哀哉地看着这艘被严重破坏了的宇宙飞船,一脸悲切地抚摸着遍体鳞伤的船身,一双碧眼看起来泫然欲泣,这样的表情我似乎在饭盆被砸坏的大黄脸上见过。

      我深度怀疑,如果不是我在身边,他可能已经趴在希世难得号上和这艘阔别已久的好旅伴互诉衷肠了。

      看着银枝开始维修希世难得号,我又想起了米娅。

      “米娅是被庇佑着的。”

      在银枝向我询问米娅的下落时,我是这么说对他说的,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在他使劲拧紧螺丝的时候,我状似随意地打开了话匣子。

      米娅来自北方基地——这是阿塔斯规模最大的反抗军基地,同时也手握除了反物质军团驻扎地之外的另一个蓝萤开采点。

      不仅和其他基地一样作为军事据点,北方基地收容了数量最多的平民。

      在战争中,人们仍然要生活。

      走在基地的巷道里,你能看到抱着孩子的妇女和佝偻着背的老人,听到商贩的叫卖声,到了饭点的时候,你还能闻到食物被炒出的香气。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里的墙壁上随处可见蓝萤的图案,几乎每个转角都有人在进行祷告。

      阿塔斯人自古将蓝萤奉为神圣的图腾,在阿塔斯这片废土上,蓝萤就是流动的圣血。

      人们虽然崇拜它,却也使用它。

      它是战场上决定胜负的战略物资,是维系各大基地运转的生命线,它能为净水系统供能,培育人造农作物,甚至还有珍贵的药用价值。

      这种矛盾的虔诚,构成了阿塔斯文明最原始的悖论。

      而米娅就是在这种近乎狂热的信仰氛围中成长起来的。

      “我不信神,神明是不会拯救我们的。”她曾这样对我说,“但蓝萤不一样,祂是真实存在的。”

      其实米娅本不应该留在我的小队里。

      她非常优秀。

      在同期的士兵中,她的战术素养和实战能力都堪称顶尖。每次演习评估,她的成绩总是遥遥领先,对于危险的临场判断,更是敏锐得不像个新人。

      她能力卓越,对侵略者有着刻骨仇恨,而这样的她待在我这个主要负责后勤管理的小队里未免太过屈才。

      当时不记得是谁起的头,说要让新兵入队前先认认未来长官的脸。

      我对此嗤之以鼻,这都什么时期了,该去哪队去哪队,还认什么脸?

      军规里白纸黑字写着分配制度,难不成见了长官生得凶神恶煞,还能捂着心口说“这个长官我害怕,给我换个温柔的”?

      那天的见面会我只是去走走过场,打算等那群人互相挑选完,我再把剩下的领走就当完事了。

      米娅在那一群新兵中十分显眼。

      她像一柄等待出鞘的军刀,静默地立在躁动的人群中。周遭年轻的面孔都紧张着、涨红着、雀跃着,唯独她脸色苍白,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透着冷漠。

      她成绩出众,甚至据说她已经上过战场,还成功从危险区域带回了被截走的蓝萤资源。

      这么一个香饽饽应该会入先锋部队。我这样猜测着,躲在人群后面抠手。

      “您、您好。”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我跟前的香饽饽微微仰起脸,朝我眨着一双大眼睛。

      她身形瘦削,裹在略显宽大的军装里,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愈发专注,她睫毛轻颤时,我甚至能看清倒映在那双瞳孔里的、我自己略显错愕的脸。

      而在她身后的士兵们也停止了交谈,面面相觑,疑惑地看着这个径直穿过一众领队,和一个后勤队长打招呼的身影。

      我顿了顿,很快便神情如常,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衔着遛狗绳找错了主人的小狗,热情又执着地蹭着陌生人的裤脚。

      “你该回到你的队伍里,新兵。”

      我觉得我的语气应该称得上苦口婆心。

      要是被小心眼的上司记恨上可就不好了,这都是本人的经验之谈。

      但她没有回去,她说她想要进我的队伍。

      其实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的间谍身份暴露了,否则一个一个本该上阵杀敌的战士,为什么突然就要来我这里?当然,这些心思我并没有对银枝说出口。

      米娅当时看起来很高兴,仿佛在我身上寄托了某种错误的期待。

      我承认我对蓝萤的信徒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的,在他们失控的时候,我尚且能给予一些口头上的慰籍。

      但我不希望米娅也是如此。

      她的心里对这个世界还怀揣着小小的光芒,我不希望熄灭它。

      她就像一只小羊羔。

      为什么像小羊羔。银枝问我。

      我说为什么不像呢。

      羊是一种很倔强的生物。

      即便将它放归山野,在广袤天地间游荡数日,那双浑浊如裂缝般的瞳孔里映着的,始终是那个它曾日夜反刍的狭窄羊圈。自由对它们而言不过是场漫长的迷途,镣铐反倒成了最安心的归宿。

      一只看似温驯的羊,实则骨子里满是痴气的固执,拦都拦不住。

      银枝思索了片刻,对拦不住这点表示了认同,估计是在之前那次爆炸吃了点苦头。

      我望着银枝将最后一块零件嵌入船体。这艘希世难得号在经过紧急抢救后仍显得有些寒酸落魄,像个褪了色的老贵族,还能勉强维持着体面。不知道一会儿升空时,还能不能重现一下与纯美骑士共游星海的风姿。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就会躲在最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她一定会去找蓝萤的。”

      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

      我最早的记忆,是一片蓝色。

      我吐着泡泡,浮在培养皿中看着穿白衣服的研究员们忙忙碌碌。

      我蹲在星舰的落地窗旁,观察被老大毁掉的星球慢慢地土崩瓦解。

      我在被追着打的时候摔了一跤,偷出来的地图差点从怀里掉了出来。

      趴在地上,脸颊和膝盖都仿佛有荆棘犁过,传来火辣辣地疼,来来往往的虚卒默不作声地从她身边路过,身后传来的骂声由远及近,但我一点也不在意。

      ——回来、好疼啊、回来、救。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回来、回……

      哀戚而幽怨的呓语在我总是耳边不断地回响。

      人总是会回到最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昏暗的空间里,肉眼难以察觉的幽蓝的荧光微粒在空气中无声浮动。它们像有生命的尘埃,随着呼吸的节奏明灭起伏。越是凝视这些微光,胸口就越发发紧——

      祂感觉到我了吗?
      祂知道,我回来了吗?

      我蹲下身捂住胸口,忍不住开始激动地喘气。

      出乎意料的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难过,反而奇异地,感觉到轻松。

      “斯黛拉!”

      银枝的语气似乎很焦急,他半跪下扶起我,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焦急的语调渐渐融化成断断续续的嗡鸣。

      我攥住他的手臂借力,直直望进那片翡翠的瞳色里,如同被晨雾笼罩的湖水,温柔又澄澈的碧色。他担忧地望着我,像是在看一头溺水的鹿。

      在这之后,他还会像现在这般看我吗?

      撑起身,我紧贴在他的后背。

      “这是为了救人,米娅就被困在那里。”

      我如附骨之蛆般贴在他的耳边低语,轻轻地吐息着,右手张开覆在他的颊边,刻意遮挡住所有侧方的视野。

      别多想,别去看其他方向。

      “拿出你的武器,对准那里。”

      我伸出左手,指向前方一个虚空的点,那堵墙的下方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使出你的全力,摧毁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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