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夏》吟稀

29、平行世界（二） 杨婉，他所

　　谢季在孟商家住了下来。
　　这个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洁。
　　孟商的父亲在几年前去世了，母亲也在去年病逝，如今这个家里就只剩下他和孟简两个人。
　　谢季一来，三个人住在一起倒也不显得拥挤。
　　孟商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谢季，自己则打算在客厅沙发上将就将就。
　　“你睡这？”谢季看着沙发，皱起了眉头，“我睡沙发，我不能一来就把你的房间给抢了。”
　　“你身体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孟商把他推回了房间，“老实呆着。”
　　谢季扶住了门框没有进去，孟商也不敢用力推。
　　“孟商，我好像一直没有说过，”谢季转过身，和孟商对视，“我爱你。”
　　孟商看着他，“我知道，我也一直爱你。”
　　谢季笑笑，有一瞬间他想哭，这句爱他，硬生生地迟了两年才说出来。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睡在一起。”
　　孟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我们一起睡。”

　　孟商能感觉到谢季的身体很差，但没想到会这么差。
　　在疗养院的这两年里，把他的身体折腾的千疮百孔。
　　失眠、胃病、还有时不时的噩梦和惊恐，这些都是那段日子留给他的后遗症。
　　第一天晚上，谢季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他从疗养院逃出来了，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身边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孟商。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事了，安全了，孟商就在身边。
　　可他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那些画面也涌了出来。
　　惨白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以及电击后时不时控制不住的痉挛，还有医生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想跑，可是他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那条走廊没有尽头，那扇门永远不会打开。
　　然后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大口大口的喘气，像个溺水的人。
　　“谢季，做噩梦了吗？”谢季点点头。
　　是孟商。
　　孟商坐在他旁边，一只手轻轻拍打着谢季的背部。
　　没有追问，只是安静的、温柔的看着他。
　　十多分钟后，谢季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握住了身边孟商的手。
　　“我在。”孟商说。
　　他就说了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对于谢季来说，比什么都有用。
　　谢季握紧他的手，慢慢闭上眼睛，重新入睡。
　　到了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半夜谢季又从噩梦中惊醒了。
　　孟商还是坐在他床边，他好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每次都在。
　　还是那句话，“我在。”
　　第三天晚上。
　　第四天晚上。
　　第五天晚上。
　　刚开始的每一个夜晚，谢季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每一次惊醒，孟商都在他身边，说，“我在。”
　　他被噩梦惊醒的时间不定，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是凌晨四五点。
　　但无论什么时候，孟商都在。
　　他不知道孟商是怎么做到的。
　　白天的时候，他问过谢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醒？”
　　孟商说，“不知道，就……睡不沉，听到动静就醒了。”
　　谢季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睡得不沉，而是根本就没睡。
　　孟商除了第一天晚上是睡了，后面几天他都没睡。
　　他在等。
　　等谢季做噩梦，等谢季惊醒，等谢季需要他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在。
　　谢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你这样不行，白天你还要上班，这样会累垮的。”
　　“你更重要。”孟商看着他，语气温柔，“再说了，你也不是每天都会做噩梦的。”
　　孟商握住了他的手，“我只是想，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能在。”
　　谢季看着他，眼眶有些酸。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他反握住孟商的手。
　　谢季还会做梦，只不过梦里不再是疗养院，而是孟商。

　　日子一天天过去，谢季的身体逐渐好转，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眼底的青黑也淡了些。
　　白天谢季也会帮忙做点事情，帮孟简扎辫子，虽然扎的歪歪扭扭，帮孟商做饭，也只能打下手。
　　但这样的日子谢季很喜欢。
　　孟简很喜欢他。
　　喜欢他在自己放学回来后笑眯眯的问“今天学了什么”，喜欢他笨手笨脚的帮自己扎辫子，喜欢他在自己写作业的时候安静的在旁边画画。
　　有一天，他去接孟简放学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一个人。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的正脸，但他知道是谁。
　　杨婉。
　　他所有痛苦的来源。
　　谢季的脚步顿住了，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
　　那些被刻意压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哥哥。”
　　孟简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谢季低头，对上那双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孟简正仰着小脸看他，眼里带着疑惑，“哥哥，你怎么不走了？脸好白……”
　　谢季下意识地握住孟简的手，握得很紧。
　　“哥哥？”孟简被他握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开，只是担心地看着他，“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没事，哥哥没事，我们……我们回家。”
　　他牵着孟简，逃一般的离开了那条街。
　　那个身影一直看着谢季，直至谢季的身影消失。

　　回到家，孟商还没下班。
　　谢季让孟简先去写作业，自己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暖。
　　他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杨婉这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深处。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真正拔出来过。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就没事了。可他忘了，还有杨婉这个人。
　　如果她知道自己逃出来了，一定知道他会来找孟商。
　　今天到底是意外，还是……在警告自己。
　　谢季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把他从情绪里拉出来。
　　“谢季？”
　　谢季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涌了出来。
　　“孟商……”谢季的声音带着惊恐，“我看到她了。”
　　孟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谁？”杨婉吗？
　　“杨婉。”
　　孟商握住了谢季冰凉的手。
　　“在哪里看到的？”
　　“简简学校附近，”谢季的声音很抖，“接简简回家的路上，她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但她肯定看到我了。”
　　孟商皱起眉头，但没有表现出很慌乱。
　　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像他每一个惊醒的夜晚那样，说出那两个字，“我在。”
　　谢季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孟商，她找到我了，”谢季说，“她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带我回去，她一定会的，一定会……”
　　他把谢季拉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谢季，你听我说，”孟商的声音在谢季耳边响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三个一起面对。如果她要来带走你，我就跟她拼命，我不会让她再次伤害你。”
　　谢季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那些恐惧好像散了些。
　　但他仍旧很担心。
　　“孟商，”谢季的声音闷闷的，“你不了解她，但我了解，她会的，会把我从你身边带走。”
　　孟商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离开这里。”
　　谢季抬起头，看着他。
　　孟商的眼神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我们换个城市，”谢季说，“去她找不到你的地方，你、我、简简，我们三个人一起。”
　　谢季张了张嘴，“可是你的工作……”
　　谢季知道，孟商找这样一个稍微轻松些的工作有多么困难。
　　当初，杨婉逼孟商退学，害得孟商没有拿到毕业证，导致他没有学历，只能去做一些累活。
　　谢季不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一边要养家糊口，一边还要照顾孟简。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为了他，还有……
　　“可以再找。”
　　“简简的学校……”
　　“可以转学。”
　　孟商看着他，目光坚定，“那些都可以再找，但如果你离开了，我不一定能找到你。”
　　谢季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低下头，任由那些泪水滑落。
　　孟商没有劝他别哭，只是伸出手拍打着他的背部。
　　“哭吧，哭完就好了。”
　　谢季靠在他肩上，哭了好久。
　　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恐惧，那些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委屈，那些在疗养院里咬着牙不敢哭出来的眼泪，全都涌了出来。
　　谢季哭得很凶，肩膀剧烈地颤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孟商就那样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什么都不说。
　　不知过了多久，谢季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他从孟商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对不起，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事，”孟商说，“衣服可以洗。”
　　这时，孟简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出来。
　　她看见谢季的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仰着小脸问，“谢季哥哥，你怎么哭了？”
　　谢季还没来得及说话，孟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吃糖。”
　　谢季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孟简的脑袋。
　　“哥哥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孟简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一副“我信了”的样子。
　　“那哥哥不哭了。”
　　“好，哥哥不哭。”
　　孟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认真地说，“谢季哥哥，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简简，简简保护你。”
　　谢季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暖暖的。
　　“好。”谢季说，“那哥哥就靠简简保护了。”
　　孟简用力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还说了句从电视里学来的话，“简简罩着你。”
　　孟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他走过去，揉了揉孟简的头。
　　“行了。”